“姜老板,要试试吗?”
空气瞬间归于寂静,静得江万能听到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
伍秋褪去在酒吧时那份刻意的讨好后反而更招人喜欢了,但此刻,他的笑容落在江万眼中却与阎王罗刹没有区别。
原世界的伍秋就是这么笑吟吟陪他喝下酒,而他那时候毫无防备。
江万早就对梁金生无微不至的保护有所排斥了,他认为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万无一失,有心人想要接近自己会使出千百种方式,梁金生防不住的。
自己在原世界的死亡大概能够证明这个观点是对的,因为他最终死于一个看似背景干净毫无疑点的酒吧男孩手里。
就算不是谋杀,伍秋也逃不掉误杀的事实。
还有别墅里那群大学生,也是死于过量的TA-407。
伍秋口中的“安全有保障”,不过是欺骗自己良心的五个字而已。
江万拿起酒杯,轻轻转动手腕,连带着杯中的酒液也泛起微浅的波纹。
“伍老板,我们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试药的。”谭聿则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碰出一声脆响。
江万面色不变,放下酒杯,假意训他:“怎么说话的?你在泰奥面前也敢这么说话?”
谭聿则低眉顺眼:“是我唐突了,但泰奥先生也叮嘱过,请江老板不要贪图玩乐。”
“……”江万哼笑一声,面色不快地推开酒杯,心脏慢慢落回肚子里。
“是我不周到了,”伍秋打圆场道,“南柯一梦虽然在物质上没有成瘾性,但毕竟是不入流的东西,能不碰还是不碰为好。”
那杯酒就这么被晾在桌面上,没人再提起。
江万奇怪道:“不会成瘾?那用什么来保证买客黏性?”
“不成瘾只是从物质的角度来说。”伍秋说,“现在的人大多有心病,不少人一掷千金只为找到一味心药。而‘南柯一梦’,就是他们想要的心药。它能唤醒一个人最深的执念或**,帮助他在大脑里构建出那个最美妙的幻境。”
“幻境虽然完美,但维持不了太久,一旦清醒过来,巨大的落差会引诱着使用者再次光临那个梦。所以成瘾的不是物质,而是那份转瞬即逝的快乐与满足。”
江万和谭聿则似乎都被这番说辞震撼,没能立马做出反应。
伍秋便继续道:“姜老板不必担心买客黏性,南柯一梦的功效听起来是有些玄乎,但它已经初步通过市场检验了,完全有在毒品市场立足的潜力。哦不,它也不算传统意义上的毒品,只是一种致幻剂而已。”
的确,南柯一梦并不符合法律对毒品的定义,它作为香水单独使用不具有任何致幻效果,与酒液混合后产生的新物质可以即用即销,警方想提取赃物或证据都面临着很大的阻碍,一旦它在市场上风靡起来,缉毒局甚至无法在短时间内对它进行打击清除。
趁伍秋添茶的契机,两人飞速对了眼神,谭聿则动了动嘴唇,江万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复而在伍秋抬头时恢复原状。
“伍老板的东西的确有吸引力,如果在我的渠道里替你分销,能分得几成利润?”江万问。
“如果姜老板赏识我,诚心要加入的话,我能给姜老板六成。”
“哦?这么大方?”
即使江万是要套他的话,也对这比例感到意外。
南柯一梦在这一类产品中算是创新度很高的,技术的含金量可比区区几条分销路子高多了,一开口就能让出六成利润的,实在少见。
“姜老板爽快,我自然也要爽快些。”伍秋说。
江万发出一阵极像反派的笑声:“钱我自然是不嫌多的,只是不知道合作分成这一块,小伍在那边能就此做决定吗?”
伍秋摆摆手:“当然,本来就是自己研究着玩儿的,愿意分出多少只是看自己的心情。能遇上姜老板这等才貌双全的合作伙伴,就是让出十成来我也不心疼。”
江万闻言不语,稳稳接住了伍秋递过来的暧昧信号,两人的目光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纠缠在一起。
谭聿则无可奈何地偏开了脸。
伍秋刚成年就已经在黑市混出一定地位,还能独自拍板决定给合伙人的分成,应该没有上线了。该打探的信息都打探全了,谭聿则自然地清了清嗓,江万这边会意,不再多闲聊,找了理由离开,许诺具体合作日后详聊。
伍秋同他们一道起身,说要送他们下山。
江万想拒绝却见谭聿则微微摇头,意思是借着伍秋的身份下山更安全。
江万觉得有道理便改口答应,与伍秋走在前头有说有笑,丝毫没有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有些灼热。
三人离开那片小洋楼,回到嘈杂的山腰市集,眼看着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谭聿则使劲踹了泥巴一脚。
江万这是什么意思,消息都探到手了,还有使美人计的必要吗?
他就是觉得那个姓伍的好看吧?
一小孩又到底什么好撩的,良心过得去吗?
难道他走到哪里都这样?
那这些天——
前面两人突然停下脚步,谭聿则的思路被打断了。
伍秋回避两步接了个电话,再回来时面带几分歉意,说临时有事,不能送他们下山了。
“没关系,你忙你的,我们改日再叙。”江万脸上依旧挂着迷人的笑容,目送伍秋离开。
那小孩似乎很是舍不得,三步一回头,几十米路不知朝江万告别了几次。江万的表情随着对方消失的身影慢慢冷了下来,最后看着地面沉沉吐了口气。
“嘁……”
谭聿则一脚踢飞一块石头,刻意弄出声响。
江万回头瞧见他脸色不好,疑惑道:“你怎么一直拉着脸?我们的任务不是完成得很好吗?”
“是,江老板为了任务什么都能豁出去,我实在佩服。”谭聿则没好气道。
江万一顿,眼梢慢慢透出几分看破一切的笑意。
“谭聿则,你吃醋了。”
江万往前一步,挑起他的下巴:“我说你怎么那么奇怪呢……不是你说的人生在世全靠演技吗?知道是演的还那么入戏,你以后要真转行去当演员,岂不是会因为出不了戏而苦恼?”
谭聿则垂着眼睫看他。
明明自己的情绪终于被注意到了,应该感到畅快才是。
可江万戏谑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逗弄一只路过的小狗,只是随手逗逗,也不在乎小狗会不会跟着他回家。
如果换个人来……
如果时间倒流后江万遇见的是其他任何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人,那人也会得到这种待遇的吧?
就像今天遇见的伍秋,抛开一切不谈,他能看出江万对那张脸的欣赏不是演的,没准江少爷还更中意那一款。
这个发现似乎来得太晚了,晚得他猛然清醒后低头一看才发现泥沼已经没过膝盖。
而他不确定对面的江万是否踏入过这片泥沼,是否会在厌倦之后拂袖离去。
谭聿则倔强地转开了脸:“吃醋?我有什么好吃醋的,我是在谴责你这种偏离计划放飞自我的行为,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万一今晚脱不了身,你是不是还要跟他上楼度**啊?”
江万好笑道:“那不至于,我不是什么人都睡的,这年头一夜情很危险的。”
谭聿则:“?”
江万安抚大狗一样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快下山。”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市集通道,少见地没有凑着脑袋叽叽喳喳。
谭聿则一边警惕路过的所有人,一边唾弃自己年近三十居然为这种事情感到烦心。
这算什么?迟来的青春期?
真是白活这么些年了。
江万见他落在后面几步便转身等他,和他对上眼神后刚想开口哄人,扭转这奇怪的氛围,却发现谭聿则的目光已经从自己肩膀上越过,眼睛忽地张大了许多。
江万正要回头看是什么让谭聿则突然满脸诧异,却被他一把扶住脸掰了回来。
“怎么了?”两人距离太近,江万只能仰着脸看他。
谭聿则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身后的某一处,神色有些怔愣。
“别回头看。”谭聿则按住后颈把人往怀里带,撤步将他们掩进人群中。
路人有的驻足买卖,有的只是路过看一眼,他们诡异的行为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你要干什么?”江万皱眉要挣脱他。
谭聿则回神,问他:“你平时健身的,对吧?”
江万:“是啊,想看成果吗?但现在也不是时候吧,晚上回去我再——”
“练过长跑吗?”谭聿则全当没听见他的胡话。
“谁没事儿练长跑啊?”
“回去之后可以适当练一练,以防万一。”
江万觉得好笑:“我不偷不抢不当小三,要防什么?走一会儿我都嫌累,更别说跑步了。”
“没关系,肾上腺素会帮你的。”谭聿则抬手帮他整理衣领,喉咙有些发紧,“沿着西边那条小路跑两百米,尽头处有条直通山底的废弃山道,有点陡,跑的时候注意脚下,伊蒙在山底等你。”
江万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棒,终于发觉事情似乎不简单:“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原路返回,你呢?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暂时走不了了。”谭聿则双手捧起他的脸,笑了笑,“遇见死人了。”
江万:“?”
他第一次见谭聿则强颜欢笑的样子,心脏重重往下坠了坠,连忙抓住他的手:“你在说什么?不行,我们一起走……”
“是恩佐,四年前牺牲的那个线人恩佐。”谭聿则咬了咬后齿,语气却很沉静,“他离我们还有五十米,但他已经看见我了。”
“我们都会错意了,泰奥突然提起他,不是想借侄子的牺牲从警方这里捞更多好处,他是想说——恩佐四年前根本就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