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诊所,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窗台上的绿萝拖曳着藤蔓,叶片被晒得透亮,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打盹。
小满窝在前台的转椅里,听着空气里轻快的吉他小调,手指随着节奏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与窗外遥远的蝉声交织成夏日午后特有的慵懒背景音。
似是正看到兴处,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握着鼠标,滚轮上下滑动,屏幕上五彩的图文飞速掠过。
她看得入神,杏眼微眯,嘴角不自觉翘着,连空调风吹乱了刘海都顾不上拨。
忽然,里间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夏箐走了出来,脚步比进去时快了些,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那步伐不像来时那样从容,倒像是某种克制的逃离,鞋跟在地板上敲出略快的节奏,像心跳漏了一拍。
小满脑子里还炸着刚才看到的"爆炸消息",手却比脑子快,条件反射地压下笔记本屏幕,整个人像被弹簧顶起来似的猛地站直。
"啊……夏、夏小姐!这就走啦?"
她声音有点劈叉,手指还尴尬地悬在笔记本边缘,像是被当场抓包的小贼。
夏箐在门口顿住,侧头看她一眼。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还蒙着层未散的水雾,像是刚从某个深水里浮上来,礼貌地回了句:“嗯,结束了。”
声音有些轻,带着点沙哑,不像来时那样清润。
她冲小满微微颔首,那点头客气而仓促,像一张被匆忙折好的纸,边角还带着折痕。
“那……下次见?”
小满试探着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下次见,小满姐。”
夏箐应得很快,甚至没等小满反应,已经转身去推玻璃门。
风铃被她带得一阵乱响,比来时更急促,像是被惊扰的鸟群。
小满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阳光把那白裙的轮廓吞了进去。
刚才对方的反应虽然敷衍,却莫名让她觉得真实——那种慌乱、那种急于逃离的破绽,反而比之前的完美笑容更像活人。
她松了口气,又有些怅然若失,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尾,心想这女孩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走得这样急。
"哎……"
小满泄气地趴在台面上,不再为难自己。
等等。
她忽然直起脖子,眨了眨眼。
刚才夏箐告别时,叫她什么来着?
——好像是"小满姐"?
她什么时候告诉过对方自己的名字?是之前打招呼时说的吗?她怎么不记得了?
小满皱着眉,冥思苦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难道是自己刚才太紧张,幻听了?还是说……
她低头看着工牌上“小满”两个字,又看看电脑屏幕上自己还没关掉的、关于“某高考缺考学生疑似失踪”的帖子评论,脑子里嗡的一声。
“哦!是看了名牌吧……”
她喃喃自语,手指戳了戳塑料牌,随即又陷入刚才的短路状态,
“不对,她刚才眼神那个样子,到底是看到什么了……”
风铃声彻底歇了,前台重新安静下来。
小满坐回椅子里,却没心思再刷页面,只是托着腮,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发呆。
刚才夏箐离开时的侧脸在脑海里晃——
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难过,像雨前压城的云,沉甸甸的,却还没落下来。
就在她还摆着一副"忧郁"的姿态45°仰望天空时,里间的门扉被一只手轻轻推开。
黎予安端着只半满的纸杯走出来,杯里的水位线离杯口仍是那精准的两指宽,随着步伐在杯壁上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径直走向窗台,目光落在那盆刚从储藏室里翻出来的荧光苔藓上
——那是方逸留下的,曾经会在暗夜里发出幽蓝绿光的植物,如今叶片枯黄卷曲,边缘脆得发黑,在正午的强光下死气沉沉,仿佛连呼吸都放弃了。
小满小心翼翼地把它端出来时,嘴里还嘟囔着"作孽啊这么好的东西说死就死",心里却又抱着点隐秘的期待。
她特意把它安置在一个阳光柔和、空调风能扫到又不直吹的位置,时不时拿花洒壶喷两下,每次都只敢润湿土表,生怕浇死了最后的生机。
黎予安蹲下身,指腹捻起一点土壤搓了搓,又看了看它那副行将就木的模样,犹豫片刻,终究没把那满杯的水都倒进去。
他转而把杯沿凑向旁边那盆长势喜人的绿萝,水流细而稳地渗入土里,发出极轻的"滋滋"声,很快被吞噬。
“黎医生!”
小满早就按捺不住,见他终于忙完,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手指互相绞着,眼神亮得惊人:
“刚才那位夏小姐……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呀?谈得……谈得怎么样呀?是谈妥了,还是……谈崩了?”
她试图用那种“我只是随口关心一下”的语气,尾音却翘得老高,暴露了她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黎予安头也不抬,手指轻轻拨弄着绿萝的新叶,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常规初诊,建立信任需要时间。”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小满还没来得及关掉的电脑屏幕上,状似无意地转移话题:“倒是你,刚刚在看些什么,这么入神?”
“哎呀不是这个!”
小满见他打太极,急得直跺脚,干脆不装了,“唰”地一声把电脑屏幕猛地转向黎予安的方向,指尖在触控板上连点几下,
"您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个本地生活公众号的推送,标题加红加粗,噱头十足:《惊鸿一瞥!XX高校禁欲系校花夏箐独家深扒:颜值、家世、学霸光环全揭秘》。
页面上照片铺得满满当当——
从端正的证件照到路拍的侧影,从领奖台上的矜持微笑到图书馆窗边的逆光剪影,
各个角度的美被滤镜和文字无限放大,配文天花乱坠地夸着"家世书香"、"清冷自持"、"品学兼优"、"高岭之花",
偏偏又配着刚才那个带着仓皇的背影,反差感矛盾得让人挪不开眼。
黎予安被小满拽着袖子,无奈地俯身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些溢美之词上淡淡滑过,不置可否,只是直起身,把空纸杯捏扁,准备扔去垃圾桶。
"您不觉得很离谱吗?"
小满见他要走,一把拽住他的袖口,又指着屏幕下方,"您看看这些评论!"
页面正好滑到底部评论区,那里简直像个战场。
有舔屏夸美的,有阴阳怪气说"装纯"的,有爆料"听说她高考前跟富二代有一腿"的,还有信誓旦旦"她其实早就内定了保送名额"的,
各种揣测、阴谋论、吵架、和稀泥,乌烟瘴气的一片。
“他们这些人,懂什么呀!”
小满果然又被评论区激怒了,杏眼圆睁,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起来,活像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键盘侠,
"只要见过她本人就会知道,那种气质压根儿装不出来!你们就可劲儿地酸吧……"
她越敲越激动,干脆自己坐回去,双手并用地开始怼评论区,嘴里还念念有词:"人家就是优秀怎么了?啥也不知道就搁这儿编,就会造谣……"
不多时,她已完全进入了战斗模式,脸颊气得鼓鼓的,心无旁骛,连身旁人什么时候直起身都没注意。
黎予安静静看着她义愤填膺的侧脸,眼底浮起一丝纵容又无奈的浅淡笑意。
他趁机把纸杯精准投进垃圾桶,脚步轻快地退向咨询室,顺手还带走了那盆荧光苔藓,像一阵风似的溜回了里间。
等小满终于怼完一条长评,心满意足地抬头想寻求共鸣时,眼前只剩下一盆被浇透的绿萝,和空气里一缕极淡的、属于黎予安的古龙水味。
她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黎医生?"
回应她的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窗外突然聒噪起来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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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将近,诊室的玻璃窗被染成蜜糖色。
黎予安将那盆荧光苔藓搁在里间的窗台上,背光处。
叶片卷得像老人的手指,他指尖碰了碰,没半点反应,确实死了九成。
他扯过遮光帘,给它挡去西沉的太阳,仿佛这举动能延缓某种终结。
安置好盆栽,他转身回到桌前,整理起夏箐的初诊档案,笔尖在"防御姿态"几个字上顿了顿,又继续往下写。
接下来的时间被切成规整的块状。
下午四点,一位老主顾推门进来,絮叨着儿子的婚事与更年期的潮热。
黎予安递上纸巾,在对方哽咽的间隙适时递上温水,记录本上只记了关键词:"失控感"、"边界"。
窗外的光线慢慢从白炽变成暖黄,沙漏里的白沙漏尽三次,会谈结束。
五点二十分,线上视频接进来,屏幕那头是外省的年轻人,背景里传来工地打桩的闷响。
黎予安调低耳机音量,看着对方焦虑的眉眼在像素中扭曲,建议他"先找一处能关上门的地方"。
视频挂断后,他揉了揉眉心,发现那盆苔藓在渐暗的房间里投下一小片灰绿的影。
下午六点,最后一位来访者离开。
小满在前台哼着歌收拾垃圾,黎予安把档案按月份归位,金属抽屉推进去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站在咨询室中央,环顾四壁——
证书、绿萝、空沙发,一切如常。
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士香水的冷香,像雪后松针的味道,很快也被空调风吹散了。
"黎医生,我先走啦!"
小满活力四射的声音穿透咨询室的木门,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
黎予安闻声望去,视线穿过半开的门缝,落在诊所门口。
小满正站在逆光处,背着个柠檬黄的小包,手里拎着已经扎紧的垃圾袋,正随着她身体的节奏轻轻晃荡。
很显然,她现在心情不错,声音都透着轻快。
黎予安挎起电脑包,顺手端起窗台上那盆苔藓——叶片卷得像枯死的蝶,灰扑扑地窝在陶盆里。
他往门口走去,准备送送小满,也是准备落锁回家。
"哟,还带着呢?"
小满眼尖,隔着几步就瞅见他手里的盆栽,凑上来好奇地打量。
自从上午从黎予安嘴里得知方逸没事的消息,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此刻,她又能恢复成往日那般没心没肺的样子,甚至还能拿这盆濒死的植物打趣:
"这都快成标本了,您还当宝贝似的?"
"物归原主,"
黎予安将花盆往怀里带了带,避开她伸过来欲碰叶片的手指,声音温和,"说不定它到了主人手里,能有新的转机。"
"也是,"
小满缩回手,挠了挠脸颊,被这说法安慰到了,很快又将这事抛到脑后,
"那您快回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她倒退着蹦下台阶,右手高高举起,在空中大幅度地挥舞,像只振翅欲飞的小鸟:"明天见啦!"
"明天见,路上小心。"
黎予安站在门口,也抬手挥了挥,目送那抹明黄色在夕阳里缩成一个小小的、欢快的点,逐渐消失在街角梧桐的阴影里。
直到那抹亮色彻底看不见,他才转身,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对准锁孔。
忽然,一阵怪风平地而起。
毫无征兆地,狂风卷着盛夏的燥热与某种说不清的寒意,猛地灌进街道。
"哗啦啦——"
诊所门楣上的风铃被扯得狂舞,贝壳与竹管疯狂撞击,发出急促而凌乱的脆响,像某种短促的警报,又像谁突然拨乱了命运的琴弦。
头顶的梧桐叶被猛地撕下来,枯黄的、深绿的,卷成漩涡漫天飞舞,如无数只折翼的蝶,扑棱棱地朝他脸上撞来。
黎予安下意识眯起眼,回头望去——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晚霞铺满了整片天空,像打翻的胭脂,艳红、橙黄、绛紫层层晕染,从天际一直涂到楼顶,浓烈得近乎悲壮。
几片迟暮的梧桐叶还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落在他的肩头,又滑落在地。
风来得急,去得也快。
耳畔的风铃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寂静,只剩下远处车流模糊的轰鸣。
黎予安站在渐暗的天光里,抬头望着那片燃烧般的晚霞,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风暴眼中心的安宁。
天色已晚,该回家了。
他想到家里那盏应该已经亮起的灯,想到那个可能会因为他晚归而坐在沙发上假装发呆、实则竖着耳朵听门响的人,嘴角不自觉勾起,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锁舌"咔哒"一声咬合,金属碰撞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黎予安将苔藓盆往臂弯里拢了拢,转身离去。
脚步比往常快了些,带着某种迫不及待的、归巢般的急切,踏入那片正在缓缓沉降的绚烂晚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