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自检情急之下入水,身上还有层披挂未卸,甫一进水便坠得他下沉,耽误了几息时间。
他由着自己下沉,反手自腰间拔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割断了披挂上的系带。
这小刀握柄处残损,出鞘却冷光四射,身侧的水流都像被割破了一瞬。
身上轻松后,他不敢耽搁,握着匕首便在湖中搜寻起来。这湖在上面看着清透,底下却遍布了假山奇石,暗不见底,这让他看不清四周,只能模糊朝着傅汝清落水的方向游去。
饶是傅自检沉稳过人,此刻也不由得心急了几分。
故此绕过一重假山,隐约看见飘散在水中起伏的长发时,他没有太多考虑,一手横揽此人腰间,迅速上浮。
怀中人没有半分挣扎,破水的前一刻傅自检才察觉他身量较一般女子大了许多,绝不是傅汝清。
他愕然低头,正迎上那张诡异的皱面,随即是扑鼻而来的花香——几朵原本飘于水面的芙蓉花夹杂在此人濡湿的发间,一时让人分不清是花香,还是此人身上的味道。
岸边的舞阳本就性烈跋扈,心急如焚下一脚踹翻了未能救上太子的陈令,此时傅自检正巧在她面前浮起,舞阳看不清傅自检怀中人面容,只见着二人乌发在水中交缠,而侍卫将怀中人遮了个严实,更是暧昧难言。
她下意识皱眉,心中清楚母后方才赐死傅汝清实在是方寸大乱,傅氏女郎明显含冤,此刻既然救起,便更是不能让有损她清誉的谣言传开。
抬眼见着周围眼神躲闪却依旧频频打量的一众世家贵女,她横眉呵道:“有什么好看的,都背过身去。”
却是跪倒在地的陈令眼尖看出傅自检怀中溢出的杏黄锦袍,才高声呼道:“殿下!”
他猛扎入水,向两人游去。
傅自检揽着人转过身,将已然昏死的太子推向陈令,准备再次下潜寻找傅汝清,小臂却被一只手牢牢擒住。
陈令顺势接过太子,抖着手向岸边游去。他看见了这侍卫被殿下抓住不放,但他顾不得这些——方才水下太子神色自然,此刻却已真正的神志不清了。
傅自检被拉扯着往回游,不由自主地挣了几下,却被那只苍白的手抓得更紧,心下不禁一片无奈,知道傅汝清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傅承特意要他随子女进宫,便是知道此次宫墙内设下的是鸿门宴,需他在关键时救两人一命。谁想到席开就这般凶险,而他无法进入女席,警惕下终究还是来晚一步。
陈令扶着太子回岸,席中又小小地纷乱起来,季后却突然平静得惊人,见着太子被救了起来,便将手伸向一旁的侍女:
“阿莲,走吧,本宫实是乏了。”
那名叫阿莲的侍女扶起皇后,朝着席中安静落座的女眷们冷声道:“今日皇家密辛,诸位女郎出了宫,必不可对外透露半分。”
季后挥手止住了她的警告,温柔道:“皇家未能周全招待,方后会有赏赐随诸位回府,但今日之事,就只为了家中长辈,也是不外露来得更为妥当。”
这话比刚刚女官的警告来得更冰冷,席中各家小姐心思各异,此刻也都只能低头道是。
舞阳已匆匆着随昏迷的太子离席,片刻后宫人引着各位小姐离席,不一会儿,席中便冷清了下来。
王絮坐在席前,品了最后一口茶水,起身朝着仍愣坐在席中的孟令姝走去。
她伸手轻扶一把脸色苍白的孟令姝,这次孟令姝倒是没有避开,只顺着那只秀白的腕子怔怔看来。
“还等什么呢?”王絮弯腰看她,“孟府的车驾早在外备好了。”
孟令姝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才像猛然清醒过来,低低嗬了几口气:
“怎么会,怎么会,这明明不干阿清的事。”
王絮笑了,抚了抚她的胸口:“雷霆雨露,女郎是今日才知道吗?”
孟令姝横眉瞪目,下一刻却委顿几分:“自是知晓,只是纵然皇家,也不该如此……”
草菅人命。
更何况那是傅家的小姐,皇后说杀就杀,何曾考虑过朝局会如何动荡,人心又会如何不稳。
王絮似乎对她的想法看得很明白,意味不明道:“皇家并非第一日这般,至于为何会走到这地步,咱们这些人却是没什么资格评判的。”
她这话模糊,孟令姝心下悲痛,听着到像是在说傅汝清的死也不过尔尔,正要反讥,却听王絮又补了一句:
“至少你我二家,是没什么资格评判的。”
这话堵得孟令姝胸中一闷,遂不再开口。
王絮并不计较孟令姝一而再地低瞧她,见孟令姝缓了过来,便朝她行了个礼:“妹妹便先行离席了,孟姐姐也该早些回府。”
她的裙子不知何时沾了湖边的一点湿泥,她倒是也不在意,施施然走至前方等待的侍女伞下,缓缓离开了。
像是与我一并扶阿清时沾上的。
孟令姝恍惚想到。
她身侧侍女犹豫片刻,也低声道:“女郎,咱们回府吧。”
孟令姝起身,叹了口气,点头道:“走吧,今日之事仍是需仔细向父亲呈报的。”
皇家残暴恣睢,当今陛下荒淫无道,百姓哀鸿遍野,宫人怨气横生,他们世家却是实在不应该说什么。
毕竟今上是由王太傅一手选出,又受王孟两相辖制,才步步走到今天君不君,臣非臣的境地。
一时下起了小雨,孟令姝的裙角也润湿了些,侍女撑起伞,东宫的宫人则沉默地在前引路。
她在伞下,一眼望去是宫中四角的天,东宫中的芙蓉花开得竟这样红艳,不知泥土中用了多厚的肥,才朵朵簇挤到繁盛刺目的地步。
雨水顺着花蕊往湖中滴落,娇怯好似美人泪,孟令姝在这美景下却不动声色的战栗了一下。
似美人泪,还似刺骨针。
……
不久后行至宫门,她远远望见兄长等在孟氏的马车外,同样神情有异。
见她终于走近,孟令晖低声问道:“阿姝,傅氏是否出了什么事?”
孟令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颔首答是。
孟令晖随即皱眉道:“方才席间,傅家长子傅汝意也被皇家禁卫押入天牢,当时说是……”
他不禁惊诧:“傅承大将军通敌叛国,已于府中畏罪自尽了!”
孟令姝闻言只觉脑中惊雷一声,讶然之下反问道:“怎会如此突然?!”
孟令晖也十分不解:“随即便又听说傅妹妹在席间行刺太子,当场便被投了湖。傅将军没什么姻亲,这么算起来,傅家竟顷刻间便只余下傅汝意一人。”
孟令姝对行刺太子一事却比兄长了解得更多,猛然间她意识到什么,而这是她与孟令晖这种长期处在孟家权力边缘的人不该想到的。
傅汝清确实是被冤枉的,她或许临死都没想到,千方百计置她于死地到底是谁。
孟令姝一时在细雨中颤抖起来,从心底透出对家中那些平日均是和蔼可亲的长辈的深切恐惧。
“是啊。”她回答兄长的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悲哀,“毕竟覆巢之下,有谁能逃得掉呢。”
“代藕代荷都是你季家送来的人,此次太子遇刺,季相逃不了干系。”
“我与父亲盟约在前,他不可能悍然下手。”
“皇后!别忘了你是怎么进宫的。既已嫁入皇室,便不可能再与季家同列。”
“……”
叶暨在一阵争执声中醒了过来,他支起身,锦被自身上滑落,惊动了侍灯的宫女。
宫女转过身,面侧有道疤,被纹上了莲花的形状。
叶暨胸口传来一阵阵闷痛,他勉强缓了口气,低声问道:“阿莲,陈令呢?”
阿莲快步上前,仔细替他垫高了身后的软枕,轻声道:“陈侍卫不放心太医院的药,亲自拿了王大夫的药方,熬药去了。”
她送来一杯温水:“殿下,润润喉吧。”
叶暨接过水,内殿的动静很小,阿莲没有声张,外室争吵的两人并未察觉。
“皇后甚至不曾与朕商议,便敢如此行事,傅家之事再是凶险万分,也不该拿暨儿的命去做诱饵。”
“陛下。”季后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了许多,“您也说了,季相不可信,王氏做的就是一石二鸟,您以为暨儿还保得住吗。”
外间沉寂了片刻,随即有瓷杯被狠掷在地。皇帝似乎被气得狠了,嗬嗬声在内殿都清晰可闻。
良久,才听他喃喃一句:“朕做的什么天子。”
季后没有提那些路人皆知的傀儡把戏,微微叹口气后,放柔了声线:“陛下,臣妾同傅将军定下了承诺,我们先发制人,便是为了替小辈留有一线生机。”
“不过。”她冷笑一声,“臣妾愚钝,一直以为至少父亲是可以信任的。幸是他提前动了手,没来得及让臣妾把最重要的事托付于季家。”
殿内寂静,如今的东宫几无宫人,只有暗卫行走于其间,隐隐有青光闪过。
阿莲已经默默退下,这样的皇室密辛,她也不能再听了。室内只有两盏微摇的灯,映着叶暨又瘦削了许多的下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都细了几分,运转内力时也有点凝滞,暗伤不轻。
来不及休养了。
外侧的皇帝久久无言,终也长叹一声道:“按你们安排的办吧。”
他起身,直接离开了寝殿。与季后擦身而过时,季衿突然开口问道:“陛下,不再看看暨儿了吗?”
叶蕴和脚步稍顿,背对她回道:“父子缘分便到此了,最好今后都不必再见。”
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皇子。天资聪颖,却耗尽了心思也护不住。
帝后均无言,季后在原地默然片刻,皇帝仪驾走远后,她便转身进了内殿。
入殿来正对上静静望向她的太子,季衿心头一抽,紧张了五日的心情终于勉强松懈了几分。她忍住喉头的涩意,急声唤道:“皇儿是何时醒的?”
她急得步摇都打在了脸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握住叶暨稍显寒凉的双手,仔细看起他苍白的脸色来。
叶暨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微笑道:“刚醒不久,听见母后与父皇在外争吵了几句。”
不提便罢,一提季衿的愧意更是收不住,饶是她向来冷静过人,在叶暨高热不止陷入昏迷的这五天六夜中,也怕极了这次行差踏错,便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是母后莽撞了,让你遭了如此大罪。”
叶暨运起内力,捂暖了母亲同样冰冷的手指,柔声安慰道:“计划也是儿臣定下的,哪里怪得母后。”
金簪下毒,太子落水均是由季衿提前安排好的,本意是想伪造太子落水重病不起后薨逝的假象,却没想到季相在其中趁机安插代藕下毒。
代荷代藕都是东宫中难得同太子一起长大的太监,代藕的背叛让季衿措手不及,差点要了叶暨的命。
鹿尾上的毒反应剧烈,叶暨的内力也只抵挡了半刻,他在被傅氏侍卫救起时就已经昏厥。即使季衿提前安置了王全守在东宫,也是不眠不休地行针三日,才将太子救了过来。
她的父亲,使的是一击必杀的手段,从太子与傅家的书信暴露那天起,他便选择了站在世家这边,同自己的女儿与外孙对抗。
她虽不算耿直,在叶暨昏迷那几日也忍不住想去问自己父亲一句为何,但皇帝制止了她。
他似乎早有所料。
当今天子叶蕴和已年过四十,膝下却只有叶暨这一个继承人。刚上位时他尝试着抗争,换来的只有一份份不知何时下肚的绝子药,然后数十年,用尽了秘方才勉强得到唯一的皇子。
之后的后宫其他妃子所出的公主们也一个接一个夭折。这些年皇帝终于默认同世家让步,做起了沉溺酒色、不问朝政的昏君,才又勉强保住了舞阳。
他十分清楚,叶暨与舞阳都是他放弃了皇权才保住的,而非如季衿想的那样,是季相同王、孟两家制衡后得以留住的嫡脉。
虽不知密信如何走漏,不过世家也早有人察觉太子并非表面的恣睢跋扈、愚钝不堪,皇帝似乎也不是完全束手就擒,宫中还多了支秘密的暗卫。几相威胁下,世家又哪里可能再给太子留有继位的余地。
“暨儿。”季衿看着短短几天便苍白许多的太子,咬牙说道,“皇宫已护不住你了,必须马上就走。”
他昏迷这几日,青鸟卫便解决了不下四次暗杀,到最后东宫已经几无活口,她也只能带着阿莲同王全、陈令牢牢守死在叶暨身边。
她的孩子尚未及冠,此时被她护在怀中,还像一只刚学会展翅的雏鸟。纵然他天资聪颖,武功不俗,可终究身受重伤,甚至来不及没能好好修养,便要让季衿忍痛送他远走。
她入宫已有十八载,前半生的事有时想来都被磋磨成了一场梦。只是那些她曾经历过的风雪、惨痛或许都即将加诸于孩子的身上,这份担忧便突然打破了她高高驻起的心防。
她终于忍不住落泪,并为那时的天真后悔:
“母后用尽各种秘术护住孕脉生下你,以为你能给王朝带来新的转机,就算抗争不过,也可以在季家的庇佑下安稳一辈子。”
是她太年轻,不成想皇室的败落早已注定,王家、孟家、季家都无非一丘之貉……
叶暨闻言无话,只顺从地任由季衿将他拥进怀中。季衿的眼泪落在他发顶,他从未见过母亲落泪的模样,此刻脸上竟是罕见的无措。
他闷声答道:“子承母恩,已是无以回报,如今走到如此凶险的境地,让母后担忧,实是儿臣的过错,母后不必自伤。”
随即又安慰道:“儿臣只是暂时远走,定会寻到万全的方法,保住父皇母后同舞阳。”
季衿微微叹息:“暨儿,走后便莫要回来了。我与傅将军换你与傅家兄妹离开,便只想保全你们性命,纵然苟活,也算成了我们一片怜子之心。”
她起身,自床头暗格拿出两封印了小巧“衿”字的书信:“走后拆掉这封,去信上之地留够五年以隐去踪迹,另一封亲手交给一个名叫陈道龄的人,他会明白的。”
叶暨接过信贴身收好,季衿抚了抚他的发顶,轻声说:“走吧。”
她唤道:“陈令。”
候在殿外的阿莲同陈令一道进来,开始为太子准备少量可远行带走的包裹。
季后不忍再看叶暨,转身走出内殿。
她即将走出时,只听见背后跌撞一声,身旁的阿莲惊呼了声:“殿下!”
“阿母!”叶暨忍着伤,双膝跪地仰头看她,“孩儿会回来接您离开这里,您要等到那天。”
“……阿母只求你一点。”季衿没有回头,她的泣音咽在喉中也难以自抑,“无论如何,一定要保全自己。”
后半夜突地刮起了风,卷得东宫中无人打理的枝叶哗哗作响。殿口那株自太子出生便栽下的幼苗,此时也只将将殿门高,正在风中尽力保持安稳。
叶暨站在树下,目送皇后仪驾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犹恨风不止,唯恐亲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