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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芙蓉帐

芙蓉开得正好。

火似的花朵临水,东宫中的湖随风起伏,波光粼粼。其间廖廖几个宫女穿梭在受过精巧打理的花丛中,布下一张张案几。

世家女来得稍早些,傅汝清被孟令姝带着,择了靠主座的两张小几坐下。

今早傅家吵了翻天覆地的一架,她哥哥傅汝意临近出发才得知妹妹也要去参加宫中设的芙蓉宴,惊怒之下闯进父亲书房,万般阻拦。

傅将军在书房晨起练字,身旁站了个对傅汝清来说有些陌生的近卫,见傅汝意冒失闯进,这近卫一动不动,反倒是傅将军抓起砚台向儿子砸去。

那砚台带着墨,瞬间便染脏了傅汝意的锦袍,随即滚落到紧跟在后的傅汝清脚下。

傅汝意却看也不看,一掀袍便跪在书房门口:“父亲!您明知道皇家设宴是要为太子择妃,为何非要让阿清去趟这趟浑水?”

傅承站在书桌后盯着他,脸上阴云密布,眼神却有些奇怪:“你觉得和皇家联姻便是浑水?”

傅汝意深吸了口气,恨声道:“太子名声在外,如今天下谁不知道他残忍嗜杀,形容丑陋?更何况父亲若要以阿清的牺牲换取皇家信任,也得考虑朝中那两家答不答应!”

傅承冷笑一声:“混小子,这你到清楚。”

傅汝意眼见劝阻似乎有效,连忙膝行几步。那近卫便侧身让开,任他跪到傅承脚下。

“父亲,儿子知道近日朝中局势复杂,可阿清年方十四,您怎么舍得……”

不知是这句话中哪个字突然触动了傅承,他沉默了几刻,后又叹口气,转头看向乖顺站在书房外的傅汝清。

“阿清,你觉得呢?”

傅汝清弯腰捡起砚台,踏进屋放好,行礼道:“清儿都听父亲的安排。”

傅承点点头:“那便带着你哥哥去换身衣服,一同赴宴。”

傅汝意霍然起身:“父亲!”

傅承不再看他,神色冷漠:“没有商量。”

傅汝意气得青筋暴起,脸色通红,却也不敢做别的反抗,索性一拳砸烂了书房的窗户,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

傅汝清跟在他身后,不经意再看了一眼那个近卫,这才发现他侧脸的轮廓竟与父亲有几分相似。

以前从未见过这人。她暗暗想到,又偷偷看了几眼。

傅承似乎被傅汝意气得不清,再没有心思练字,只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那近卫转身沏茶,抬眼时正与傅汝清好奇的目光对上。

他眼神平静无波,却对她牵起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

傅汝清急急收回目光,紧跟着哥哥走出回廊。父亲低声说了句什么,她脚步稍缓,只听到后半句:

“……我不该这么纵着他,只是事到如今,也来不及了。”

这话中不祥的意味太重,令她心中不免惶然。

傅汝清坐上马车时依旧心绪不平,抬眼看见哥哥换衣服上车后也脸色发黑,沉默不语,氛围更是冷凝。

今日驾车的马夫换了人,她闷得心慌,掀帘探头去看,发现竟是书房中的近卫。

她忍了忍,最终还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侍卫的声音隔着门帘,依然沉稳有力:“回女郎,在下傅自检。”

“阿清?”

傅汝清一时回神,声线都有些飘忽:“怎么了?”

孟令姝瞧着她坐在花下,神色如小犬般呆滞,不免笑道:“如何走了这么久的神,我还以为你被花精迷去了。”

傅汝清看她笑语晏晏,有些羞涩:“孟姐姐说笑了。”

孟令姝不再逗她:“我是叫你看这池子。东宫向来神秘,我入宫多回都只是去了皇后娘娘宫中,竟不知东宫池边还开了这样好的芙蓉。”

“这边还引了曲水。”她轻轻指了指案几前,“想来席上便会有流觞赋诗的时候。”

傅汝清跟着点了点头,顺势又朝着沟壑的水道望上去,正瞧见一个小太监站在尽头,一个个往水中放下托着些小食的木盘。

他动作怪异,丁点水都不愿意沾到,似乎这水是滚烫的,沾到些许就足以让他疼痛。

傅汝清还欲再看,却听见远处一阵喧哗,有人前拥后簇地走了过来,她转头望过去,是王氏行二的女郎。

说起来东宫的宫人实在不算多,甚至有些冷清,这王二女郎走过来,才多带了点人气。

王孟两家在前朝后宫地位都称得上超然,小辈间却颇有些纷争。孟令姝看不上王絮,但到底在东宫,不能失了礼数。

她便拉着傅汝清起身,微微行了个礼:“王二娘子。”

王絮今日穿了身滚金的衣裙,首饰繁复,粉面桃腮站在花丛旁也不失半分颜色。她笑得体面,亲亲热热唤了句孟姐姐,上来便要挽孟令姝的小臂。

孟令姝则打扮素净,傅汝清在来前更是被傅汝意押着换了最朴素的一套衣物,站在人旁毫不起眼。

只是被孟令姝不着痕迹地避开后,她也不恼,转头打量起一旁过于乖巧的傅汝清:

“这便是傅家的小女郎?竟出落得这样水灵了。”

她抿唇一笑:“与你哥哥像了七成,剩下三成,妹妹倒是要出挑得多。”

这话实在有些暧昧不清,其他诸多世家女听罢话音一顿,随即又都若无其事地交谈起来。

孟令姝却是难忍她轻浮的言行,不等傅汝清答复便拉她离开。傅汝清稍稍行个礼后,倒被孟令姝拉了个踉跄。眼见就要跌进水中,斜旁突然伸出只纤长的手,轻巧将她拽了回来。

场面霎时混乱起来,傅汝清恍惚间听见有人惊呼了声太子殿下,还不知谁碰了下她头顶,引得她抬起头,沿着那只劲瘦有力的手看了上去。

此人刚从男席过来,身旁近卫还挽着相隔的轻纱未放。他侧身躲过芙蓉花团,身形挺拔若青竹,只是头上带了幕帘,什么也看不见。

眼见他身着杏黄锦袍,腰配蟠龙玉佩,王絮与孟令姝同时反应过来,均先见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其他女郎亦跟着行礼,太子放开手,第一句话却是对傅汝清说的:“小心。”

声音不大,只有靠前的几人听见了。孟令姝表情不变,王絮则神色一愣。

随即他沉声道:“免礼。”,便向最临近主座的小几走去。

各家女郎也都起身入座,低低与身旁人交谈,忍不住悄悄打量起这位神秘的太子殿下。

孟令姝伸手拉过傅汝清,走到另一头坐下后,向她道歉:“好妹妹,是我急了,不该那样拽你。”

傅汝清摇摇头:“无妨。”

孟令姝压低了声音:“王絮那话你也不必介意,她和你哥哥未必相熟,只是一个外室子,说话轻浮惯了。”

傅汝清点头,心里却知道王絮恐怕是见过哥哥。毕竟父亲身份特殊,王孟两家暗中都有拉拢,哥哥与王家长子私交甚笃,王絮毕竟是王氏女郎,两人或许真有私交。

席中除了打量太子外,也有不少因为刚刚那场闹剧注意起傅汝清来的人。孟令姝便冷下脸色,不让旁人恶意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孟令姝心思纯稚,傅汝清不免模模糊糊想到。她孟令姝是个好人,背后的孟家却难以评说。

父亲向来疼爱她,私底下还夸过几次她比哥哥沉稳能担事。她想不明白父亲为何定要她与哥哥都来东宫赴宴,却知道席中其他女郎都是各自家族的弃子。

毕竟太子盛名在外,而皇后娘娘赏花宴邀请一出,王孟两家最疼爱的女郎却都恰巧患疾,病重难行。

傅汝清胡思乱想间,席间突然喧哗了起来。身旁的孟令姝轻拉了她一把,带着她一同俯身行礼。

“参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今日东宫设宴,平身吧,不必多礼。”

傅汝清抬起头,竟正撞见贵人望过来的一对笑眼。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当今皇后,往日只听说季后多病,常居深宫,为人也十分低调,想来必定身娇体弱,行动如弱柳扶风。

这一见才发觉季后眉目间英气十足,只是行动受宫闱规训,举手投足勉强能有点娇弱的意思。

她身后的舞阳公主则完全随了母亲强势的一面,英姿飒爽,身着赤色的束袖骑射服,也正随着母亲,向她投来打量的目光。

舞阳公主开口问道:“这位女郎倒是眼生,是哪家的?”

两人缓缓从贵女中间行过,停到傅汝清面前。”

舞阳笑道:“如此娇怯,怪不得母后一眼便看上了。”

季后也笑着朝傅汝清点了点头,温声道:“莫招摇你那纨绔习性——这是傅将军的小女儿,最是温和乖觉的。”她伸手替傅汝清理了理头上微斜的发簪,神色可亲,眼神慈爱。

舞阳并不恼,转眼看见静坐一旁的太子,笑嘻嘻拥了上去:“皇兄来得这般早,却不知带上舞阳一道。”

她在太子身侧小几坐下,也不介意他头带幕帘,两兄妹低声交谈了起来。

“兄长,这幕帘易掉,风一吹便跑,为何不带你那面具?”

叶暨语气淡淡:“修罗面具凶恶,并不妥当。”

她眼睛一转:“确实不适合,但小妹送的狐狸面具,皇兄带上便是无上风流了。”

叶暨并不理她,舞阳自讨没趣,只能安稳坐下。

那侧季后坐上主座,同身旁侍女嘱咐了两句,便有源源不断的菜色上桌,壶壶清酒顺着水流而下,被穿梭的宫女捞起,安置于小几上。

舞阳稍微尝了尝菜就偷喝起酒来。她眼尖瞅见叶暨桌上上了盘不同的菜,伸直筷子想去夹。

叶暨则伸手一敲,筷子被打落在地。

舞阳一愣,不满道:“皇兄何时这般小气。”

倒是站在叶暨身后的陈令低声解释道:“这金丝鹿尾用了药膳的方子,公主吃了只怕有害。”

舞阳不满,伸筷子还要去夹:“药膳人人都能用,凭什么本宫用不了。”

叶暨正吃了一口鹿尾,闻言不再动手,只让陈令将此菜撤了下去。

舞阳夹了个空,忿忿不平下转而抢走太子桌上的酒壶,一并喝起来。

傅汝清正坐在他们对面,对那端的小小纷争看了个大概,心头倒是有些好奇。

太子似乎并不像传言那般暴戾,与舞阳公主的关系也格外亲近。

她又转头看了看坐在主位的皇后。季后也目睹了儿女间的争执,只笑意吟吟地叫来侍女为公主添了道小菜,又为太子换了壶清茶。

宫中公主众多,皇子却只有太子一个,舞阳又与太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想来也最得皇室疼爱。

她身旁的孟令姝突然出声:“阿清,你喝酒了吗?”

傅汝清不知为何有些迟钝:“嗯?并未。”

孟令姝皱眉看她:“那为何你脸色这般红润?”

傅汝清懵懵懂懂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脸颊极烫,人也有些不正常的昏沉。

她反应慢了许多,站起身想走走透气,往后一靠竟好似撞到了谁。

孟令姝也跟着站起身来,想要扶她,这才发现两人身后不知何时竟站了个小太监。

小太监神色僵硬,眼睛却凶狠。傅汝清转头看到他,昏沉的头中突然闪过一丝灵光——是之前看到的那个怪异小太监!

她心头警铃大作,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踢倒了案几。混乱引起了席间所有人的注意,舞阳也警觉到异状,站起身呵道:“何故骚乱!”

那侧太子却好似没看见,呷了口茶,一动不动。

电光火石之间,这小太监伸手拔出傅汝清头顶的发簪,猛扑向太子。他一脚踏进蜿蜒的水渠,水花四溅如同罗网,手中尖锐的金簪前端发黑,直冲太子心口而去。

其他女郎都尖声惊叫起来,舞阳一脚踢开案几,伸手便想去夺,却被身侧的兄长牢牢抓住。

她愕然间回头去看,不由得大骇——

纯白的幕帘上喷溅了不少乌黑的血液,还有止不住的毒血沿着叶暨微微露出的下颌,滴落到锦袍上。

犹豫这片刻,那小太监的金簪顺势捅进了太子胸膛,偏偏陈令也晚了一瞬,金簪入胸时,他才手起刀落,霎时太监便人头落地。

舞阳已经顾不得这些,她回身扶住兄长,慌乱间却打翻了叶暨的幕帘,露出一张老人般遍布褶皱的脸。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些贵女忍不住四散逃窜,孟令姝则想要拽起晕倒在水渠中的傅汝清,却有心无力。有人伸手来帮忙,她抬头看去,竟是王絮。

混乱来得太快,皇家卫军在席外毫无动静,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卫兵悄无声息现身,将季后与太子、舞阳公主三人护至身后。席间顿时沉寂下来,唯有卫兵身上盔甲,日光照射下偶有青影一闪而过。

一直在主座上的季后站起身,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只对守在席外的禁卫军沉声道:“封锁席中,任何人不得进出。”

她转而看向人事不省的傅汝清,冷冷道:“天大的胆子冒犯到皇家头上。既然刺杀太子,直接填湖吧。”

孟令姝跪在地上如遭雷击,她忍不住惊呼道:“皇后娘娘,傅女郎什么都不知道,她是冤枉的!”

季后漠然,两名侍女上前捂住了孟令姝的嘴。

另两名禁卫军上前,提着傅汝清便丢向湖中。

骤然间变故又起,傅汝清落入水中的同时,一名站在花丛下毫不起眼的小太监直撞向正扶着太子的舞阳公主。这一撞过于猝不及防,暗卫只来得及迅速入湖,却也只能让众人眼睁睁看着太监带着太子滚落湖中。

湖面顿时飘起几缕血迹,与漂浮的芙蓉花瓣交缠在一起,是说不出的诡异妖艳。

舞阳目眦欲裂,起身便想向芙蓉池中跳下。

季后一惊,高呼一声:“陈令!”

她自主座急急行来,焦得连咳几声,身体竟显出些气尽之相。

陈令拦下舞阳,自己跃入湖中。于此同时又是一阵入水声,他仓促间看去,发现是个陌生的侍卫。

他顾不上这些,下潜寻找太子的踪迹。

那侧太子正将呛了不少水的傅汝清交给两名早埋伏湖底的暗卫,长发在水中飞扬,配上那张诡异的脸,整个人如同水鬼一般。

湖底几不见光,陈令游过去时已不见暗卫与傅汝清的踪影,只余一点青光,如同青鸟在湖底一闪而过。

他靠近太子,却见叶暨胸前金簪未拔,面无表情,指了指同样朝这边游来的陌生侍卫。

陈令做了个抹脖的动作,叶暨却摇了摇头,随即他挥手示意陈令游远,静静闭上了眼。

陈令无奈,只遥遥望了那侧迅速游来的人,也借着暗处游走了。

陈令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就像命运从此刻向他暗示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即将借着湖水紧紧纠缠,而他注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