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屋子里还沉在一片浅灰的寂静里。
我站在客厅中央,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看上去憔悴又疲惫。可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慌乱,依旧稳得可怕。
戴上手套,拿出消毒水和抹布,一点一点,清理掉所有可能存在的痕迹。
她掉落的发丝被小心收起,常用的物品摆回原位,杯子洗净,毯子叠好。
空气中消毒水淡淡的味道,轻轻盖过一切。
地板、墙角、茶几边缘、沙发缝隙……我一点点擦拭,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淡淡的花香味,慢慢盖过了夜里残留的、只有自己才闻得到的紧绷气息。
她生前喜欢的牡丹依旧摆在花架上,叶片鲜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齐、明亮、正常。
像她只是临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一切清理妥当之后,男主换了一身干净温和的衣服,神情自然,拿出手机,拨通了女方家长的电话。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像她只是刚刚出门不久。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家里,再也不会有她了。
我靠在墙边,缓缓闭上眼,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一丝极淡的哽咽,被我死死压在喉咙里。
不是难过,是表演,是为了接下来,那场必须逼真的戏。
我拿起手机,指尖微微用力,拨通了女方父母的电话。
铃声一响,我的情绪立刻跟上。
声音放轻,带着早起的沙哑,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安。
“叔叔……阿姨,早上好。”
“哎,怎么啦?”对方听得出还没完全清醒。
我喉结动了动,声音轻得发颤,像强忍着担心。
“她……她昨天早晨跟我说,要回你们家住几天。我一晚上没敢多打扰,以为她早就到了……她现在在你们身边吗?”
电话那头瞬间僵住。
“没有啊!她一天都没回来!”
“没、没回来?”我猛地提高一点声音,慌意立刻漫了出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错愕,
“怎么会……她明明跟我说要回家的啊……”
“电话也打不通!人也不见!我们都快急死了!”女方母亲的声音已经抖了。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鼻音很重,像在拼命忍着眼泪。
“对不起……都怪我,我昨天不该让她一个人走的……我应该多问几句的……”
我说得又轻又哑,委屈、自责、害怕,混在一起,
听上去就像一个快要撑不住的男友。
“你们先别慌……我现在马上联系她,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好……好,你快点!”
挂掉电话那一秒,我靠在墙上,抬手轻轻捂住眼。
指缝里漏出几声极轻、极压抑的抽气,肩膀微微发抖,看上去脆弱又让人心疼。
不是在哭她,是在演一场,不会被拆穿的悲伤。
没过几分钟,电话再次疯狂响起。
我等了几秒,才接起,声音一出来就带着哭腔,已经快要绷不住。
“喂……”
“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她从来不会这样的!”女方母亲已经哭了出来。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在他身上。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彻底抖开,带着明显的哽咽。
“我知道……我知道她不会的……”
“阿姨,你们别慌,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我们现在报警。”
“报警……对,要报警!”
“我去派出所,我来报案。”我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强忍的哭意,“你们别乱跑,有消息我立刻打给你们,我一定……一定找到她……”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轻得几乎断掉,像难过到了极点,挂了电话,他走到镜子前。
眼底泛红,鼻尖微红,神情憔悴又慌乱,完美的一张像是刚刚失去女友的可怜男友脸。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掩去眼底最后一丝冷意。
大厅光线明亮,人不多,只有几位值班民警。他走到窗口前,停下脚步,眉头微蹙,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焦急。
我坐在民警面前,脊背挺直,却掩不住一身的疲惫。
“你好,我要报警。”
民警抬头看他一眼,拿出记录本。
“报什么警?”
“我女朋友……失踪了。”
我的声音轻轻一颤,情绪已经先一步到位。
民警示意他坐下,拿起笔。
“说一下详细情况。姓名,年龄,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我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不自觉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叫林玲玲,今年19了,昨天早晨大概六点多,我们还见过面。”
“在哪里见面?”
“在我们住的地方。”
“你们当时在做什么?有没有发生争执?”
我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彻底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
“没有……我们没有吵架,没有闹矛盾,什么都没有。”
“她就是说……最近有点累,想回爸妈家住几天,放松一下。”
“她离开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
“手机、钥匙、应该还有一点零钱。”
“她平时用的包呢?”
“还在家里。”他声音发哑,“她没带走。不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民警抬眼盯着他。
“她离开前,有没有异常?比如情绪低落、紧张、接到奇怪电话、提到陌生人?”
我用力闭了闭眼,像是回忆太痛。
“没有……真的没有。她还跟我开玩笑,说等她回来,要给阳台的牡丹浇水。”
“她很喜欢那些花……不可丢下不管的。”
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慌忙抬手擦掉,却越擦越红,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她平时人际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和人结怨?有没有欠债、感情纠纷、或者最近接触过奇怪的人?”
“没有。”我摇头,摇得很用力,声音哽咽,“她性格很软,对谁都很好,从来不得罪人。”
“我们感情也很好……没有第三者,没有矛盾,没有任何问题。”
“你最后一次见她,她穿什么衣服?”
“浅色系的上衣,牛仔裤,白色鞋子。”
“发型?”
“长发,散着,有时候会别到耳后。”
“有没有明显特征?比如痣、疤痕、纹身?”
“耳朵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民警一笔一划认真记录,又继续追问。
“她离开家,往哪个方向走?你有没有送她?”
“没有。”他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发颤,
“我当时有点事要处理,她说不用送,自己可以。”
“我以为……她真的只是回家。”
“我要是知道会这样,我说什么都不会让她一个人走……”
我低下头,整个人透着浓浓的自责,几乎要被压垮。
民警沉默片刻,继续问。
“她有没有抑郁症、焦虑症,或者类似的心理问题?”
“没有。她很开朗,很乐观。”
“有没有可能是自己离家出走?”
我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语气带着一丝近乎崩溃的急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很孝顺,很顾家,就算要走,也一定会跟家里说清楚,不会让爸妈这么担心。”
“她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说到这里,我声音一哽,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民警观察着我的神情、语气、肢体细节。
眼前这个年轻人,逻辑清晰、细节完整、情绪真实,难过不是装出来的,崩溃也不像是演的,所有反应,都符合一个突然失去女友的正常男友。
没有破绽,没有漏洞,没有可疑之处。
民警又问了几个细节:
她的手机号、社交账号、常用平台、最近聊天记录、上下班路线、常去的地方、有没有网购奇怪的东西、有没有跟谁提过不安。
我全都对答如流,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细节都天衣无缝。
问到最后,民警合上本子。
“我们现在立案,先查看你小区周边监控,再排查路段监控。”
“我们会跟你一起回你住处,再做一次现场了解。”
我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眼角,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好……麻烦你们了,拜托你们……一定要找到她。”
“我真的很怕……怕她出事。”
民警站起身,拿起装备。
“走吧,过去看看。”
我缓缓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跟着民警走出派出所。
阳光刺眼,我微微眯起眼,掩去眼底最后一丝冰冷。
没有人知道,那个哭得崩溃的痴情男友。
早已在深夜的牡丹花田里,埋下了所有答案。
楼道安静,我拿出钥匙,手指微微发抖,半天对准锁孔。
民警看在眼里,只当他是紧张担忧。
门“咔嗒”一声推开,阳光正好洒在客厅中央,干净、整洁、明亮、温馨。
茶几一尘不染,沙发整齐,阳台上几盆牡丹长势正好,空气里只有淡淡的花香。
完全不像出过事的地方,两位民警对视一眼,分头开始查看。
“她平时东西都放在哪里?”
“衣柜那边,化妆台也都是她的。”
民警打开衣柜,衣服整齐,挂满一整柜,没有缺少的痕迹,化妆台上护肤品、口红、梳子摆放有序,像是早上刚用过。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嗯……什么都没带。”他声音轻颤,
“手机是她自己拿的,其他都在。”
民警检查窗台、门锁、窗户,没有撬动痕迹,没有强行闯入迹象。
地面干净,没有污渍,没有脚印,没有任何可疑痕迹。
“家里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
“没有。就我们两个人住。”
“亲戚、朋友、同事、维修人员?”
“都没有。最近很安静。”
民警走到阳台,看了看那些牡丹。
“这些花……”
“是她养的。”我立刻接话,声音带着哽咽,“她最喜欢芍药了,每天都要来看好几次。”
“她说花开了,心情就会好。”
民警沉默片刻,回头看他。
“你再回忆一遍,昨天她出门前,有没有说过别的话?”
“哪怕一句很小的、奇怪的话。”
我垂着眼,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都在用力回忆。
几秒后,我猛地一颤,眼泪又涌上来。
“她说……让我记得浇水。”
“她说等她回来,要一起给花换土。”
“我当时还笑着答应她……”
我说不下去,整个人微微发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漏出来。
那模样,痛到极致,悔到极致。
民警又问了几遍细节,反复确认时间线、对话、动作、出门方向。
我每一次回答都一模一样,没有矛盾,没有改口,没有迟疑。
现场干干净净,口供严丝合缝。情绪真实崩溃,没有任何疑点。
其中一位民警合上记录本,语气缓和下来。
“我们先回去看监控,有消息第一时间联系你。”
“你保持手机畅通,她父母那边我们也会通知。”
我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满脸泪痕,声音颤抖又恳切。
“警察同志……拜托你们,一定要找到她……”
“我真的不能没有她……”
“她走之前,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见过什么人?”
我站在一旁,手指微微发抖,沉默了几秒,像是回忆太痛。
再开口,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哭腔。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
“都怪我,如果我昨天多留她一会儿,多问一句……她就不会不见了……”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砸在手背上。
我慌忙抬手擦掉,却越擦越红,肩膀轻轻发抖。
看上去自责、痛苦、快要撑不住。
“我真的很怕……怕她出事……”
民警看着他这样,心里已经相信了几分。
这么难过、这么崩溃的男朋友,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问题的人。
“我们会立案查监控,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谢谢你们……谢谢……”他点头,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掉,脆弱又让人心疼。
所有的脆弱、崩溃、哭腔,在这一刻,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平静、深不见底的淡漠。
目光很轻、很淡,下意识地,往窗外的方向瞥了一眼。
远方,是花圃的方向,是那片安静的花田。
是泥土之下,永远沉睡的她。
民警没有注意到这一瞬极轻的眼神变化。
他们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拍照,记录,询问,核实,最终,只能暂时认定为失踪。
民警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门轻轻关上。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缓缓抬起手,擦掉脸上最后的眼泪。
我慢慢走到窗边,望向远方,郊外的花田,在视线尽头,芍药花正在泥土下,静静生长。
而她,在花下,永远安静。
我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无痕。
刚刚还在流泪的眼,此刻冷得像冰。
从今往后,我是人人同情的痴情男友,她是无人知晓的花下秘密。
这场戏,我会一直演下去,直到永远。
从他埋掉她的那一刻,就再也回不去了。
现场干干净净,可心早就烂掉了。
瞒得过警察,瞒不过自己。
这一步踏出去,余生都是深渊。
他以为是保护,其实是同归于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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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以爱之名,清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