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回到家,径直走向房间的窗台。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冷风拍打着玻璃。我趴在木质的窗台上,将怀里那些洁白得近乎刺眼的野花一朵朵拆开,笨拙地将它们编织成花环。指尖沾染了植物的汁液,那股微苦的青草香气让我短暂地忘记了这几日的惊惶。
“真是感人至深的消遣。”
玻璃窗上浮现出D的面容。他单手撑着下巴,注视着我手里的半成品。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摆弄着花茎。
“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费奥多尔。”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穿透了玻璃,“我给你变个魔术如何?”
我抬起头,还未开口,视线便毫无防备地撞进他那双紫红色的眼眸里。那里面仿佛有一个无底的漩涡,冰冷的水汽瞬间侵入了我的大脑。我的眼皮犹如坠了千斤重的铅块,意识像被剪断的风筝一般迅速坠入无边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我听见他轻柔的低语:
“好好睡一觉吧。接下来,轮到我了。”
……
(以下为D的视角记录)
我舒展了一下这具僵硬的躯壳,听着骨骼发出一阵微弱的错位声。空气中那股廉价的野花气味真是令人作呕。我瞥了一眼窗台上那个可笑的花环,毫不留情地将它扫落到满是灰尘的地板上,随后推开门,步入莫斯科那逐渐浓稠的夜色中。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走得很谨慎,一个普通人需要如此掩盖自己的行径吗?老鼠就是老鼠。
但在我眼中,他留下的痕迹就像雪地里的血迹一样刺眼。我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像个幽灵般在阴暗的巷道和屋檐的阴影间穿行,一路尾随他来到了一座废弃修道院的地下。
这里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铁锈、霉菌和浓烈的血腥味。我隐没在通往地牢的石阶阴影里,冷漠地注视着下方正在上演的戏码。
摇晃的煤气灯下,费奥多尔那个愚蠢的父亲正被粗糙的铁链吊在半空中。他的白大褂已经被鞭痕和血水染成了暗褐色,整个人就像一块在案板上被反复捶打的烂肉。
眼镜男人收起了白天那副温和谦卑的伪装。他站在刑架前,手里把玩着一根注满浑浊液体的注射器。
“令郎完美继承了您,一个无可救药的空想主义者。” 眼镜男人的声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作为小贵族阶级,你应该和我们站在一起,为什么要和那些低贱的奴隶混在一起呢?”
我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他艰难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开合着,吐出微弱却倔强的字句:
“异能者的出现,注定会让阶级制度洗牌……一个走下坡的没有异能者的小贵族阶级在你眼中和那些低贱的奴隶有什么区别?”
真是一番毫无意义的悲壮剖白。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冷眼旁观。理想主义者总是喜欢在临死前试图感动自己,却不知道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弱者的鲜血只配用来生锈。
眼镜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那番话显然刺痛了他伪善的痛处。他恼羞成怒地将注射器里的药物狠狠推入医生的静脉,转头对旁边的打手下达了命令:
“继续拷问。”
我静静地站在黑暗中,没有一丝想要冲出去救人的冲动。这具身体的心脏正在我的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没有悲痛,没有怜悯。因为药物注射过多,费奥多尔医生很快便停止了呼吸。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抽搐,他的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铁链在死寂的地牢里发出最后几声空洞的回响。
眼镜男人嫌恶地擦了擦手,冷酷地安排着后续:“把那群贱民押送至精神病院,对外就说费奥多尔医生被病人袭击不治身亡。”
借刀杀人,挑拨离间。我看着眼镜男人离开的背影,眼底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人类的戏码总是如此单调乏味。我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顺着原路离开了地牢。冷风吹拂着这具躯体,我能在潜意识深处感受到那个沉睡的灵魂。
不知道等他醒来,面对至亲的死讯,那颗脆弱的良心会碎成怎样一副赏心悦目的模样?
11.
我再次睁开眼时,刺骨的寒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倒灌进来,我浑身僵硬地躺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大脑像被粗糙的锉刀碾过一样钝痛。
那条用白色野花编织的半成品花环掉落在脚边,花瓣已经被踩成了一滩褐色的烂泥。
我试图回想刚刚发生了什么,但记忆的链条在直视D那双眼睛时彻底断裂,只剩下一片令人恐慌的空白。
这时门铃响了。母亲匆匆的脚步响起,一些细碎的交谈声透房间门传进来。
突然,“砰!”地一声,应该是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母亲的哭声也随着响起。我连忙打开房门,小跑出去。
那个昨天教我编花环的眼镜男人站在门外。他摘下了帽子,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悲悯,声音沉痛地向我宣布了那个将我彻底推入深渊的消息:
“费奥多尔医生被突发狂躁的病人袭击,不治身亡。” 他推了推眼镜,叹息道,“那群暴/乱的贱民已经被押送至精神病院,我们已经为费奥多尔医生下葬了。”
他每说一个字,我的世界就坍塌一分。父亲死了。死于他一直试图保护的底层的暴/乱。
巨大的荒谬和悲痛扼住了我的咽喉。我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呆滞地站在原地,连一句质问都发不出来。
眼镜男人观察着我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和嘲弄。
接下来的几天,我将自己锁在昏暗的房间里。窗外的街道上多了一些形迹可疑的生面孔,但我无暇他顾。 D如同一道幽灵般蛰伏在阴影里,他不再轻浮地挑衅,只是用那种极其冷酷而警惕的目光注视着窗外。
在一个死寂的午后,我照常坐在书桌前发呆。突然,一股熟悉的、极其阴冷的黑暗猛地从背后扼住了我的后颈。那种感觉与前几次如出一辙,我蓦地彻底失去意识。
……
滴答。
滴答。
唤醒我的是一种极其粘稠的铁锈味。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书桌上。
眼前的一幕让我的胃部剧烈翻腾——D正大剌剌地坐在我的书桌边缘,修长的双腿交叠。而在他的手边,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广口瓶,里面浸泡着一对布满红血丝的眼珠。
我被这惊悚的画面骇得猛向后退去,却感觉手心一阵黏腻。
低头看去,我的双手沾满了半干涸的暗红色血液,甚至连风衣的袖口都滴落着刺目的血珠。记忆的断层让我彻底陷入了茫然的恐慌。
“发生什么了?!” 我颤抖着举起双手,声音嘶哑地质问他。
D带着恶劣到极致的笑容,微微倾身,用一种闲话家常般的口吻说道:“我……啊不对,你杀人了而已。”
“……什么?” 我如遭雷击。
“欸,没听明白吗?” 他挑起眉,修长的手指敲了敲那个装着眼珠的瓶壁,“你,杀了那个眼镜男。”
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在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死死揪住D的衣领。
“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朝他歇斯底里地怒吼。
“你还在装傻吗?” 他任由我揪着,甚至顺着我的力道向前凑了凑,冰冷的气息扑打在我的脸上,“你早就知道,我就是你吧。”
我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愤怒驱使着我的手指向上,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滥杀无辜。你不是我,你不是我,你不是我......”
手下的触感冰冷而坚硬,不再是穿透虚空的幻影。D的喉结在我的掌心滑动,他没有挣扎,反而不断地用言语挑衅着我紧绷的神经:
“哈,你双手沾满鲜血还在自欺欺人吗?”
他病态地笑着,眼底闪烁着疯狂的愉悦。但在我的手指不断收紧的过程中,我却惊恐地发现,他脸上的笑容开始模糊,原本凝实的身体正一点点变淡,如同即将蒸发的晨雾。
我猛地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松开手,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残留着血迹的掌心:“我为什么能碰到你……”
D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那双紫红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我,留下了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这一刻,你希望我消失。”
D消失了,仿佛他从未存在过,只留下满室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将我彻底推入了无法思考的混沌之中。
12.
这种双手沾满鲜血的错觉让我终日惶恐不安,像一只惊弓之鸟般躲在阴暗的宅邸里。
但那种如影随形的负罪感最终还是压垮了我。在一个阴霾的黄昏,我偷偷潜出家门,像个真正的罪犯一样,去查看眼镜男的墓碑。
我刚走到墓前,被埋伏了。
几条粗壮的藤蔓从地下破土而出,死死缠住了我的手脚,将我困在原地。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从墓碑后绕了出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与恶毒。
“费奥多尔医生的儿子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居然能弄死那个道貌岸然的眼镜。” 光头走到我面前,用粗糙的手拍打着我的脸颊,放肆地嘲笑着,“不过你也不用愧疚,你爹就是那个眼镜下令用药毒死在地牢里的,他死得不冤。”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父亲真正的死因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理智。
“既然你自投罗网,那就去地下陪你那多管闲事的爹吧。”光头冷笑着准备动手。
我强压下剧烈的心跳,低下头,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装出一副被吓破胆的乖顺与懦弱。看着我这副废物模样,光头眼里的警惕消散了大半,束缚在我身上的异能藤蔓也随着松开,一只大手朝我伸来。
就是现在。我猛地暴起,狠狠往他下巴撞去。光头猝不及防被我撞得一个踉跄,但他迅速反应过来,愤怒地挥出一记重拳,砸在我的左脸上。
眼前一黑,我借着他这一拳的力道,就地一滚,迅速爬起来。往前面的草坡跑去,肺部反涌起一股血腥味。我听着身后传来的跑步声,眼睛一闭往下一滚,一头栽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湍急的水流剥夺了我的呼吸,我在旋涡中浮沉,直到被冲到了草市场贫民区附近的泥泞河滩上。我大口呕吐着污水,艰难地爬上岸。
但我还没来得及喘息,身后的街道上已经传来了急促的皮靴声。一个五感加强型的异能者像猎犬一样追踪着我的气味找了过来。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猫鼠追逐战。我拖着濒死的身躯在错综复杂的贫民区小巷里狂奔,直到一头撞上一堵高耸的砖墙。
死胡同。
绝望犹如实质般的泥沼,一点点没过了我的头顶。
就在这时,一抹熟悉的虚影在阴暗的墙角凝聚。D再度出现了。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嘲讽,没有微笑。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滑坐在地,喘息着反问他:“为什么……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还记得那个预言吗?”D慢慢向我走来,声音空灵而遥远,“有罪,才有罚。”
他在我面前蹲下,那双紫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我终于能够读懂的宿命感:“D,已经被你吞噬了。”
“现在的我,是你的异能。”
他执起我的右手,冰冷的嘴唇虔诚地亲吻在我的右手中指。“去吧,陀思。”不属于我的力量,记忆,涌入我的大脑,身体。
那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巷口。追捕我的罪恶异能者终于找到了我,他狞笑着,将那只粗糙的手伸向我瘫软的身体。
我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愣了一下,满脸不屑地想要用力甩开我这垂死挣扎的猎物。
异能,[罪与罚]。
所触碰之人自我受罚。
异能发力的瞬间,那个男人的动作僵硬了。他的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嘶声,那是心脏在极度罪恶感下引发的致命抽搐。甚至没有一秒钟的挣扎,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我坐在血泊中,看着这那句死不瞑目的尸体,喉咙里发出一种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嘶哑的笑声。我一边笑,一边不可抑制地痛哭,咳出的鲜血染红了我的衣襟。
“让我们一起堕入无边地地狱吧。” 我轻声呢/喃着,随后彻底陷入了黑暗,晕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
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逼仄阴暗的房间里。坐在床边熬煮着某种散发着苦味的草药的,竟然是之前在护城河跳河的女工。她在胡同旁发现了濒死的我。
“你阻止我自杀,那我也不会让你顺心地死亡。”她将那碗黑乎乎的药汁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起伏,“好些了就自己走吧。”
我撑起身体,没有向她道谢,因为在这个世界里,道谢是最廉价的废话。
我拖着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的身体回到了家。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家具到处散落着,地上的血渍如同挑衅。既然会找我,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放过任何和费奥多尔有关的人吧。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这片废墟想着。
我想,D应该是对的,我就是天生的是恶。一切悲悯不过是自欺欺人。不然面对这片废墟我为何失去了难过悲伤的情绪,只有淡淡的,一望无际的空洞。
当我再度从那堆废墟中走出来时,我整理好大衣的领口,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举手投足间,行事作风已经变得很像曾经那个寄居在反光物品的虚影。
我推开宅邸的大门,迎着莫斯科凛冽的寒风,去拜访了旧教堂里的那个疯牧师。顺路对那一伙异能者进行了惩罚。
教堂依旧破败,牧师依旧在神像前神神叨叨。我径直走到他身后,说“你好,【神使】好久不见。”
牧师的诵经声戛然而止。他缓缓转过身,卸下了那副疯傻的面具,浑浊的眼球此刻却异常清明。他面容平静地注视着我,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一刻。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他顿了顿,“D,哦不,陀思。”
我没在意他那试探的称呼,笑着说,“没什么事,只是想和您打个招呼。”
我自觉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越过他单薄的肩膀,投向那座斑驳的雕像。
雕像低垂着头颅,正悲悯却又无能为力地俯瞰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脸上被侵蚀的部分像极了干涸的眼泪。
在这个泥泞的世道里,究竟什么是罪,什么又是罚?
那个漠视女工的异能者是罪,对一切反抗声音实行**的是罪,他们肆无忌惮地践踏着底层的生命,所以被我的异能、被那把名为“良心自我惩罚”的铡刀处以了极刑。这是他们的罚。
然而,这种惩罚何其可悲,又何其徒劳。
只要“异能”这种违背常理的暴力依旧存在,只要“力量至上”的规则还在运转,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傲慢就会永无休止。新的罪恶会像腐肉上的蛆虫一样源源不断地滋生,底层的苦难便永远没有尽头。
异能者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世界无可救药的原罪。
既然我注定要背负起这双手沾满鲜血的诅咒,既然D那份纯粹的恶已经化作我手中执行“罚”的利刃……那么,只有将产生“罪”的土壤彻底连根拔起,这荒诞的轮回才能真正终结。
我缓缓收回视线,平静地看向牧师。
轻声说出我最终的决定:“我要创造一个没有罪恶异能者的世界。”
牧师了然,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愿主保佑你。”
啊,感觉填了坑但又挖了无数坑呃呃呃。
当时写的时候费佳的异能还没出来所以是乱写的原谅当时的我吧!
不过当时能无视所有bug完全沉浸在自己逻辑写完也很神奇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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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