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去给在玛利亚济贫医院工作的父亲送东西，是一条我极不情愿涉足的路线。
阴沉的天空下，道路的右侧是高耸的、砌满带刺铁丝网的精神病院，左侧则是杂草丛生的犯人公墓和死气沉沉的孤儿院。这里的空气似乎都被冻结成了令人窒息的铅灰色，连呼吸都带着腐臭与泥土的腥味，疯狂与孤寥的氛围犹如实质般压迫着人的脊骨。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死寂。
精神病院厚重的铁门前，两名穿着粗布制服的强壮看守正拖拽着一个疯癫的病人往里走。
那简直不能被称之为人——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上仅挂着几块破烂的亚麻布，裸露在冰冷空气中的皮肤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与发黑的烙铁烫伤。他的脚踝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勒住，在坚硬的鹅卵石路面上无情地拖行，皮肉翻卷，在泥泞中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病人拼命挣扎着，残缺不全的指甲在石缝间抠出绝望的血印，却只换来看守们不耐烦的咒骂和毫不留情踹向他肋骨的沉重皮靴。
骨头碎裂的闷响和微弱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我僵在原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悯和屈辱感攫住了我的心脏。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半步，想要做点什么。
“不要做多余的事，他们都有罪。”
冰冷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耳畔响起。我猛地低头，路边一滩尚未冻结的浑浊积水里，倒映出了D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罪？”我死死盯着水面，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反驳道，“哪怕他是个疯子，是个病人，就可以被当成牲畜一样虐待吗？连骨头都被踩碎？”
水面上的D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过头，那双与我相同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极了某种居高临下的悲悯，又像是残酷的嘲弄。
“苦难也有罪。” 他冷冰冰地开口，声音仿佛淬了冰的利刃。
看守已经粗暴地将那摊血肉模糊的躯体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铁门内，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D凝视着那扇正在闭合的铁门，继续说道：“你知道他们是谁吗？你知道旁边的犯人公墓埋的是谁吗？你知道精神病院里关的究竟是什么人吗？什么都不知道就想做大英雄去救别人吗？”
他语速极快，步步紧逼，根本不给我喘息的余地。
“在这个黑暗的时代，愚蠢的善良也是罪。” D直视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如果有天你想要作死，记得说一声，我好接管你的身体。”
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积水中那个似笑非笑的倒影，只觉得喉咙发干。
“接管……身体？”我喃喃道，指尖陷入了掌心，“什么意思？”
积水中的倒影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不再发一言。周围的空气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犯人公墓上空盘旋的乌鸦，发出了几声沙哑的嘶鸣。
05.
那场关于“罪与罚”的争执后，我和D之间横亘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冰墙。
我将房间里所有能反光的物件都翻转了过去，切断了他出现的媒介，试图用冷战来平息内心的焦躁。为了排遣那种如影随形的压抑感，我开始频繁地绕开看守，偷溜进精神病院后方的荒弃花园。
那里有一堵高耸的砖墙，挡住了大部分凛冽的寒风。几个相对安静的病人偶尔会被允许在这里晒太阳。我靠在斑驳的墙根下，听着他们用含混不清的语调，讲述着那些光怪陆离、分不清是谵妄还是现实的破碎故事。我似乎想要去了解他们，好向某个人证明什么。
直到一双黑色的牛皮靴重重地停在我的视线里。
“你在干什么，费奥多尔？”
我抬起头，看到了父亲。他穿着玛利亚济贫医院的白大褂，胸口的衣襟却凌乱不堪。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铁青，下颌的肌肉因为咬牙而剧烈地痉挛着。
“我只是在散步……”我不知道父亲明明在玛利亚济贫医院工作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下意识辩解道。
“闭嘴！”他粗暴地打断了我，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谁允许你靠近这里的？滚回家去！以后永远不许再靠近这家精神病院半步！”
“为什么？”我用力挣脱他的手，手腕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们只是病人！您作为医生，难道连一点最基本的怜悯都没有吗？”
“怜悯？”父亲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眼神在四周仓惶地扫视了一圈，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狂躁，“在这个连呼吸都要掂量权力的世道，你的怜悯只会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滚回去！”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父亲的震怒中夹杂着太多我无法理解的恐惧，这与D那天在积水里的嘲讽如出一辙。这种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态度，像一团乱麻死死缠住了我，让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
06.
被勒令远离后，那座阴沉的房子变得比监狱更加难以忍受。我像个游魂一样在莫斯科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经走进了臭名昭著的草市场贫民区。
这里是整个城市溃烂的疮疤。空气中弥漫着劣质伏特加、酸臭汗液和腐烂内脏的混合气味。草市场上聚集着眼睛被打得发青、眼神麻木的女工；穷困潦倒的小公务员裹着破烂的大衣，像流浪狗一样被疾驰的贵族马车撞倒在泥泞的街头，却连一声呻/吟都不敢发出；发疯的女人和男人披头散发，拖着同样骨瘦如柴的孩子沿街乞讨。
我茫然地穿梭在这片人间地狱中，直到一阵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
在污浊的护城河边，我看到了一名穿着粗布工装的女工。她站在长满青苔的石阶边缘，朝浑浊的河水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可以说是解脱般的满脸笑意，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扑通——”
冰冷的水花溅起，我本能地冲向河岸准备救人。
“别去！”
D的虚影突然在我身边，他猛地伸出手想要阻拦我。然而，他的手指直直地穿透了我的手臂。
他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我顾不上想D为什么可以脱离反光物品出现在我身边，一头扎进刺骨的冰水中，拼尽全力抓住了女工的手臂，将她死死地拖上了岸。
我们如同两条濒死的鱼，瘫倒在布满碎石的河岸上剧烈喘息。女工猛地呕出一大口腥臭的河水，水滴从脸颊滑落。
当她抬起头看清我这身与贫民区格格不入的体面大衣时，原本水淋淋的脸上突然爆发出绝望的扭曲。
“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她揪着自己的头发，崩溃地发出凄厉的咒骂，“为什么？为什么我连死亡都不被允许？！”
还没等我从这句尖锐的质问中回过神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啪！”
一条灰白色的粗糙绷带如同毒蛇般从半空中窜出，死死地缠住了女工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女工的双手痛苦地抓挠着脖子上的绷带，双腿在空中绝望地乱蹬。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异能者踩着皮靴，慢条斯理地从暗巷中走出来。
“蠢猪，还敢跑？”他猛地收紧绷带，声音里满是残忍的暴戾，“给我滚回去做工！”
女工的眼球因为窒息而向外凸/起，喉咙发出嘶嘶声。
那个高大的异能者似乎看不见那个女工的挣扎，脸上换了张笑脸，对我行了一个绅士礼。优雅地说：“感谢您的帮助，给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虽然这头蠢猪的命不值一提，但要是重新去找一个确实会给我们带来一点小麻烦。再次感谢，愿您的身体如同西伯利亚的雪松一般坚韧。”
语毕，便用绷带提着那个女工优雅地往回走。
我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荒谬感几乎将我撕裂。
“难道救人也是错吗？”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风中喃喃自语。
D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侧，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道被带走的佝偻背影，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随时会消散的叹息：
“对他们而言，死亡是救赎。”
【关于D的设定】：类似于第二人格具像化，出现时间越久，人格强化。早期基本只能出现在反光事物中，后期可以以成常人的形象出现。除了陀思没人能看见，没人能碰到。
（只有怀着“想要对方消失”的念头，才能触碰到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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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写文咋恁装（惊恐）还一直在溜达，完全溜达鸡来的。
往文档输入的时候就感觉很多bug，想着码进电脑再梳理修改。梳理到一半感觉完全改不过来了，越改越怪。完全是为了一碟醋包了盘饺子，醋没问题就懒得改了，唉。
一个bug是bug，一堆bug能work，干脆原封不动地抄上来了，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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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4-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