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墨影站在窗前,背后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她身后铺开,像一片倒悬的星河。囚服在她身上显得宽大,更衬出她的消瘦——癌症的消耗清晰可见。
“你怎么出来的?”夏染的枪口对准她,但手指没有放在扳机上。
“保外就医。”江墨影平静地说,“晚期癌症,监狱医院处理不了。手续合法,你可以查。”
苏清弦已经走向男孩,检查他的状况:还活着,只是惊吓过度。她解开绳子,男孩扑进她怀里颤抖。
“她……她没伤害我。”男孩哽咽,“她给我水和食物,还……还陪我说话。”
江墨影笑了,笑容里有种母性的温柔:“我为什么要伤害一个孩子?他母亲犯的错,不是他的错。”
夏染没有放下枪:“王美玲的父母是你杀的?”
“不是。”江墨影摇头,“但我知情。我没有阻止,因为……那符合系统的规则。”
“‘系统’?”苏清弦转过身,“你创立的系统?”
“我提出了理论,但执行的是别人。”江墨影走到椅子边坐下,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费力,“‘审判委员会’有七个人,我是其中之一,但只是顾问。真正的权力……在‘司库’手里。”
“司库是谁?”
“我不知道。”江墨影咳嗽了几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上面有血迹,“委员会成员匿名,只通过加密通信联系。司库负责资金管理和执行。他……很极端。比我想象的极端。”
苏清弦让同事带男孩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三人。
“你为什么要参与这个?”她问。
“因为我想看看理论变成现实的样子。”江墨影看着窗外的城市,“我想知道,如果给人们一个‘赎罪’的系统,他们会怎么选择。结果很有趣:97%的‘发行人’选择付款,而不是死亡。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多数人,即使犯了罪,还是想活下去,愿意用钱买命。”
“那3%呢?”
“张明远那样的。”江墨影眼神暗了,“宁愿死也不认错,或者……觉得自己的命比钱重要。但有趣的是,他们死后,信托依然生效,受害者家属得到了补偿。所以从结果看,系统实现了正义——无论是活着付钱,还是死后付钱。”
夏染冷笑:“所以你支持杀人?”
“我不支持,但……我理解。”江墨影看向她,“夏警官,你抓过杀人犯,判过死刑。死刑是不是国家支持的杀人?区别只是:国家的杀人叫‘刑罚’,私人的杀人叫‘犯罪’。但本质上,都是结束一个人的生命,作为对罪行的回应。”
“那是经过审判的!”
“我们的系统也有审判。”江墨影说,“证据审核、罪债量化、判决执行。流程和法庭很像,只是没有律师,没有上诉。”
苏清弦打断她们的争论:“江墨影,你联系我们,不会只是为了辩论哲学。你想要什么?”
江墨影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进来,吹动她枯黄的头发。
“我想停止。”她轻声说,“系统失控了。我设想的‘赎罪券’是自愿交易,但司库把它变成了强迫清算。王美玲的父母……不该死的。那孩子也不该被绑架。这已经偏离了我的初衷。”
“所以你想自首?”
“我想合作。”江墨影看着她们,“我有司库的线索,有委员会的通信记录,有资金流向的痕迹。但我需要……保护。”
“什么保护?”
江墨影笑了,笑得很苍白:“我快死了,不需要保护。但我妹妹需要。”
苏清弦愣住了:“你妹妹?”
“江雨薇,二十五岁,在读博士。”江墨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她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但司库知道她的存在。如果我不配合,他们会伤害她。”
照片上的女孩和江墨影很像,但笑容更明亮,更单纯。
“她在哪里?”夏染问。
“我已经安排她出国了,但司库的能力……可能找到她。”江墨影递过一个U盘,“这是我能给的一切:通信记录、后台密码、部分成员的IP地址。但司库的真实身份……我不知道。他很谨慎,从不露面。”
夏染接过U盘:“你为什么相信我们会保护你妹妹?”
“因为你们是好人。”江墨影轻声说,“虽然我们理念不同,但我知道,你们不会伤害无辜的人。而我妹妹……她最无辜。她甚至不知道我有癌症,不知道我在监狱里。我告诉她我在国外做研究。”
她说这些话时,眼神里有种苏清弦从未见过的脆弱。那个骄傲的、总在掌控一切的天才,此刻只是一个想保护妹妹的姐姐。
“我们会找到司库。”夏染说,“但你需要回监狱。”
“我知道。”江墨影站起身,“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王美玲的信托,我已经解冻了。钱会正常分配。这是我能做的……补偿。”
她走向门口,两个警察等在那里。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学姐,最后一局,第五局,是关于‘原谅’。如果我能活到那时候……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关于什么?”
“关于我为什么选择这条路。”江墨影笑了,笑容里有种决绝的美,“关于罪与罚,关于救赎,关于……我们都有需要被原谅的部分。”
她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苏清弦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警车。江墨影被押上车,抬头看了一眼她所在的窗户。
隔着四十二层的高度,她们对视了一瞬。
然后车开走了,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
夏染走到她身边:“你在想什么?”
“想她说的‘原谅’。”苏清弦轻声说,“我们都有需要被原谅的部分。她也是,我也是,你也是。”
夏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父亲……他曾经包庇过一个同事,那个同事受贿。父亲知道,但没举报,因为那人救过他的命。后来那人犯了更大的错,导致一个无辜者死亡。父亲一直愧疚,直到去世。”
这是夏染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的污点。
苏清弦转头看她:“你原谅他了吗?”
“我不知道。”夏染说,“我想原谅,但每次想起那个无辜的死者,就原谅不了。也许有些事……不能被原谅,只能被记住,然后尽量不再犯。”
“就像江墨影的系统,试图用新的错误去纠正旧的错误。”苏清弦说,“结果只是制造了更多的错误,更多的受害者。”
楼下,城市依旧运转,灯火通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有些事发生了。两个人死了,一个孩子差点死,一个系统在运行,更多人在阴影里交易着罪与罚。
“我们会破案的。”夏染说,“找到司库,端掉这个平台。”
“然后呢?”苏清弦问,“那些真正犯了罪但逃脱法律制裁的人呢?他们会继续逍遥吗?”
夏染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警察的职责是抓罪犯,但罪犯的定义由法律决定。而法律,是由人制定的,有不完美的地方。
这就是现实。复杂,矛盾,没有简单的答案。
但至少,今晚,他们救了一个孩子。
至少,今晚,没有人死。
对警察来说,这就是胜利——微小,但真实的胜利。
苏清弦的手机震动。技术科发来消息:U盘的内容破解了,司库的IP最后一次出现在……本市精神病院。
王秀兰所在的精神病院。
苏清弦和夏染对视一眼。
这个案子,又绕回了起点。
或者说,所有案子都连在一起,像一张大网。
而她们,正在网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