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年前的火灾档案已经泛黄。
夏染和苏清弦坐在市档案馆的阅览室里,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卷宗。1978年的墨水字迹有些晕开,照片是黑白的,颗粒粗糙,但依然能看出那场大火的惨烈。
孤儿院是一栋两层木结构建筑,紧挨着教堂。火灾发生在午夜,起火点是一楼的储藏室。消防队赶到时,整栋楼已经成了火海。
七个孩子的名字整齐地列在死亡名单上:
周小梅,12岁,女
李国强,11岁,男
王秀英,10岁,女
陈建军,9岁,男
张小红,8岁,女
赵小刚,7岁,男
孙小妹,5岁,女
最小的孙小妹,遗体被发现时还抱着一个破烂的布娃娃。
调查报告的结论是“电气线路老化短路引发火灾”,但后面附着一份补充说明:现场有汽油残留的痕迹,不排除人为纵火可能。
但所有的调查都指向了死胡同。唯一的目击者是醉得不省人事的林守真——当时的林修士。他在储藏室睡觉,被浓烟呛醒时火势已经失控。他的证词颠三倒四,被认定不可靠。
“这是当年的值班记录。”档案管理员又拿来一个文件夹,“你们看看这个。”
记录本上,火灾当晚的值班人员签名是:陈惠兰。
但在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陈惠兰因病请假,由林守真代班。”
“请假条在这里。”管理员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确实是陈惠兰的笔迹,字迹歪斜,写着“重感冒发热,申请休假一晚”。签字日期是火灾前一天。
“陈惠兰后来一直活在愧疚中。”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对这段历史很熟悉,“火灾后她就辞职了,再也没回过教堂。有人说她后来信了佛,天天念经超度那些孩子。”
苏清弦翻到火灾后的调查报告附件。有几份匿名举报信,声称林守真当晚并非醉酒,而是在储藏室“做见不得人的事”。但信里没有具体指控,也没有证据。
“见不得人的事?”夏染皱眉。
“那个年代的委婉说法。”管理员压低声音,“当时有传言说……林修士对某个男孩有不当行为。但都是谣言,没人敢公开说。”
卷宗里夹着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火灾前的孤儿院合影,孩子们排成两排,笑容腼腆。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每个孩子的名字。
苏清弦的手指停在第三个名字上:王秀英,10岁,女。
她翻开另一份文件——火灾幸存者和相关人员的后续追踪。陈惠兰的记录很简单:辞职,结婚,生子,丈夫早逝,独子在外地工作,她独自生活到八十二岁病逝。
但在文件的最后一页,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王秀兰,48岁,女,现居本市。
“王秀兰……”苏清弦念出这个名字,“和王秀英只差一个字。”
夏染立刻明白了:“姐妹?”
她们调出王秀兰的户籍资料。果然,王秀兰出生于1970年,比王秀英大两岁。火灾发生时她十二岁,是孤儿院年龄最大的孩子之一。
但火灾那晚,她因为参加学校的夏令营不在院里,逃过一劫。
“查她现在的住址和工作。”夏染说。
资料显示,王秀兰现在是市精神病院的护工,住在医院分配的员工宿舍。未婚,无子女,工作记录良好——但有一条备注:曾因“过度保护患者”被投诉。
“过度保护?”苏清弦问。
“三年前的事。”管理员翻出相关记录,“有个患者试图自杀,王秀兰发现后不仅没报告,还帮患者隐瞒,说‘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后来被其他护工发现,受了处分。”
苏清弦和夏染对视一眼。
选择的权利。这句话太耳熟了——江墨影也说过类似的话。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打着档案馆的老式窗玻璃。夏染的手机响起,是技侦科打来的。
“夏组长,U盘的密码破解了。”技术员的声音有些兴奋,“用的是一种很老的加密算法,密钥是……七个孩子的名字首字母拼音。”
“ZCJ,LXH,WXY,C**,ZHX,ZXG,SXM。”夏染念出名单。
“对,就是这个。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是……”
“是什么?”
“第三局的详细计划。”技术员顿了顿,“目标地点是……市音乐学院的旧琴房。”
电话挂断。雨下得更大了,档案馆里光线昏暗,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
苏清弦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孩子们笑着,不知道几小时后他们将葬身火海。三十八年的时光,没有烧尽所有的秘密。
“火灾不是意外。”她突然说。
夏染看向她。
“林神父的愧疚,陈惠兰的愧疚,王秀兰的偏执……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苏清弦的手指划过死亡名单,“有人放火。但放火的人可能没想到会有那么多孩子死在里头。”
“动机呢?”
“掩盖丑闻。”苏清弦说,“如果林守真真的对某个孩子做了不当行为,如果这件事可能曝光……那么一把火,能把所有证据烧得干干净净。”
“包括孩子。”夏染的声音很冷。
“包括孩子。”苏清弦重复,“所以林神父的愧疚是双重的——既是对火灾,也是对火灾前的罪行。所以他愿意配合这场‘审判’,因为他真的认为自己有罪。”
雨声中,档案馆的老式挂钟敲了四下。窗外天色阴沉如夜。
夏染收起卷宗:“去找王秀兰。”
“现在?”
“现在。”夏染站起身,“如果她知道什么,如果她和这案子有关……我们不能等第三局发生。”
两人走出档案馆。暴雨倾盆,街道上积水成河。夏染启动警车,雨刷器疯狂摆动,前方视野一片模糊。
苏清弦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雨水在车窗上流淌。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匿名号码:
“学姐,你接近真相了。但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
她没有回复。只是默默记下了这条信息。
警车驶入雨幕,向着市精神病院的方向。在那个白色的建筑里,也许藏着三十八年前的秘密,和三十八年后复仇的火焰。
而第三局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琴键已经按下,第一个音符即将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