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我就没奢望过与你有明天。】
雨夜,是最令人痴迷的季节,它拥有足够潮湿的能量使人划分它为季节。**,放纵,阴冷,懦弱,炙热,胆怯,珍视,浪漫,在那儿,人们可以尽情咀嚼铁锈,吞食彼此的盐分,就连可爱的肉蚯蚓,蜗牛壳,都能冒着被碾压的风险从未干涸的土壤里钻出,感受呼唤,重新回到那个与自然最相近的季节——雨夜。
M国东南部,大西洋沿岸,??北卡罗来法纳州的下辖县中,刚从小酒馆醉醺醺出来的白好,扶着红砖墙想吐。她用残缺的意识拼命忍住,刚喝得太多,除了酒精,胃里什么也没有,空旷到肚子一摇能听见水声。
她在小酒馆里几乎待了一整天,从早晨十点起床后,就出校门在街上游荡。之后,她再次推开这间熟悉的酒馆门,坐在吧台边,要了一整瓶Maker’s Mark,和爱尔兰咖啡,??与百利甜牛奶??混着喝。
爱尔兰咖啡??是用尊美醇,一种爱尔兰威士忌??,配上热咖啡??、方糖,和鲜奶油。白好很喜欢猛灌一口波本,再盯着酒保的制作过程,她尤其爱看方糖在威士忌里融化的样子。酒精灯,是她总被炙烤的良心,咖啡杯,是生活,威士忌是血,影子藏在中间。
她是那块糖,从有形状,到没形状,从方方正正一颗,到融进虚无缥缈的酒精里,甜味儿是她。但当她想尝到自己的味道,却压根儿不可能。
热咖啡与鲜奶油帮不了她,她自己,这块方糖,已经彻底了无踪迹了。
“Sweetheart, light it?”
(亲爱的,点燃它吗?)
“Uh-huh.”
(嗯哼。)
白好表示肯定后,又轻点了一下头,看着酒保露出醉醺醺的笑。那位长相硬朗,寸头无眉的女士对她同样咧开嘴角,露出里面闪着光的牙钻,捏了捏顾客的下巴。
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让她的手掌抚上自己的脸,白好蹭了蹭,抬起眼,目光朦胧地看向她,问道:“Ava, got any plans after work today??? I've been thinking about you non-stop,you owe me for all the distraction. Want to come my home for a nightcap?”
(艾娃,今天下班后有事吗?我一直在想你,你可得为我的分心负责。想来我家喝杯晚安酒吗?)
“Shh... I'm totally swamped today. But maybe I can steal ten minutes with you, babe?”
(嘘……我今天忙疯了。但或许能偷出十分钟陪你,宝贝?)
“Restroom?”
(厕所吗?)
“Restroom.”
(厕所。)
一个小时后,帮Ava顶班的男士终于再次见到她,烟熏妆已经晕了,鼻钉卸了,嘴唇很红,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向Peter??道谢,并承诺在他女朋友来店里找他时,她会帮他顶班一小时以上,Ava一脸坏笑地看着Peter,还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他。
“What for?”
(为什么?)
“Why what?”
(什么为什么?)
“Nothing, just pretend I didn't say that.”
(没什么,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Peter,what's your deal?”
(彼得,你怎么了?)
“You driving me nuts! I’m done,Ava, you mean more to me than just a friend. I have feelings for you.”
(你快把我逼疯了!我受够了,艾娃,你对我来说不仅仅是朋友。我对你有感觉。)
白好刚推开棕褐色的厕所门,偷偷摸摸溜回自己的吧台位,听见两人的对话后,提着酒瓶,端着爱尔兰咖啡,坐到靠窗的卡坐里。她看着窗外,又猛灌了一口酒。
由于胃里是空的,加之昨晚没怎么睡,所以酒意上头快。天空呈现出一种落寞的暖橙光,黑夜急着要将它裹上,将温暖吞进肚里,以获取短暂的,血的温度。
酒馆里老人的身影少了,年轻人越来越多,整个空间变得拥挤,吵杂,有人站在一片极其狭窄的舞台上唱歌。其实也就是由木板搭出的,比地面高一截的台面,那人皮肤黑亮,面容苍老,却显得兴奋异常。粗黑的脏辫垂在肩上,跟随音乐摇摆,活力与心脏同样亢奋。
心脏,好温暖,真是在陪他一起舞蹈啊,白好想到。
她推开喝光的爱尔兰咖啡,在桌上留下不菲的小费,提着酒,走向吧台。人们的欢呼与踩踏在地板上的咯吱声,总会让她头脑发胀,把钱拍在不熟悉的酒保手上,左右张望一番,Ava和Peter都不见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漆黑的绸面小盒,交到那个酒保手上,让他交给Ava,并再三说明,不准他拆开看。白好提着酒瓶摇摇晃晃用身体撞开酒馆门,靠在红砖墙上,想吐。
而那个酒保看白好消失在自己视野后,急急忙忙掀开盒盖,眼睛被闪了一下,啪地一声盖上,四处看看,蹲在地上,重新打开了那个黑色绸面的小盒子。
里面是个黑钻石胸针,十字架模样,不能用美来形容,得用亮。黑钻石与黄金,彻底击垮了酒保的这颗心,Ava来了,她探头朝吧台后蹲在地上的酒保望去,问他在干什么。
酒保吞吞吐吐,直到最后,他又朝盒子看了一眼后,站起来说没什么,理由很简单,就是累了,坐在地上歇歇。女人问他手里是什么,男人把拿盒子的左手往身后藏藏,告诉她这是送给自己女友的礼物,就不给她看了。
Ava哦了一声,和他聊了点儿无关紧要的话,之后就忙自己的事去了。白好提着酒在路上游荡,天还不算太黑,她抱着黑色灯杆转了一圈,之后把脸贴在上面,暖黄色光照在她头发上,脸上,显得她整个人明亮至极。
一辆车驶了过去,车上的人朝外望了一眼,迅速打开窗,她把头伸出去。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但丝毫没影响她的视线,黑色的绸缎在空中飞舞,引得路灯瞑视。
“停车,罗叔,停车!拐进前面路口的停车场,在那儿等我,我一会儿就来。”秋菡芮砰一声关上车门,朝那人的方向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跑,更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砰砰跳,她只知道,要找到她,要见她,要问她问题。
路上的行人都侧头看她,秋菡芮觉得她们在为自己鼓掌,所有人,为她的决定和狂奔而高兴。笑着看她,并且鼓掌,不断地鼓掌,脸上欣喜若狂。
她扶上那个人扶过的灯杆,抬头望向路灯,暖黄的光线照在她睫毛上,闭上眼,再睁开时,面前空空如也。她不见了,或者说,在秋菡芮狂奔到路灯照射的光线内时,她压根儿就不在,离开了,消失了。
街上的行人恢复正常,嘈杂声又出现在她耳朵里了,心中有些失望,还有某些难言的情愫,她暂时还不明白是什么。只有见到她,才敢断定。垂着头,甩着手,随意向前走,路过一条小巷,里面既黑又乱。
秋菡芮迅速走过,但又顿住,回头,趴在红墙边上往小巷深处看,里面是一副怪异骛奇的场景。白好被人堵在巷子里,面前借帽子遮住自己脸的男人手掌颤抖,脸上表情怪异,他不自觉地开始磨牙,压低声音,拿枪威胁面前的人,逼她脱掉衣服。
“不是,这死人,我没吸,我身上没有!我真是……Nah, man. No drugs, nothing.”
(没有。没有毒品,什么都没有。)
“Quit bull**ting me. I saw it,on you. Give me now!**! you bitch!”
(别和我瞎扯!我看见了,在你身上。快给我!)
“Alright, alright. Here, share this. But keep your mouth shut.”
(好吧,好吧。来,分享一下。但闭紧你的嘴。)
白好佯装不情愿,把手放在身后摸索,她看着男人兴奋不已的样子,朝他说:“Come closer…Move in closer...”
(靠近点……再靠近点……)
“Good boy.”
(好孩子。)
巷口外突然传来一声枪响,下半身光着的男人想挟持白好转身去看,已经晚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对面正朝他歪头微笑的人,倒下,殁瞋着眼。白好顺走了他紧攥在手心里的,那把汗津津的枪。
一口吞下前一刻还正砰砰跳的心脏,用脚踹开那个挡路的,**下身,肮脏皮肤血淋淋的男人,飞奔出去,拉着开枪示威的人开始跑。用左手手指勾住,握紧,那只发抖的右手,她们朝前跑去。
她的手,触感滑腻,颜色艳红。
回过头,咧开嘴,朝她笑,笑容像尖刀,割在她脸上,不见血,也不落泪。秋菡芮的心脏很温暖,手掌很柔软,血在跳,咖啡倒进咖啡杯,鲜奶油还在等待。
“别走那儿,往这来!”
现在是秋菡芮拽着白好,将她拽到自己的出行车上,也不在意罗叔会怎么向她父亲或是小崽子的母亲汇报。那些人只在乎自己是不是还有别样的心思,和这些危险恐怖的人打交道,正是两人的期待。家里的一切,都会是那个小崽子的,她恨,但无能为力。
“罗叔,走吧。”
“去哪儿?您父亲准许您带这样的朋友……”罗文晋的声音听起来很尖细,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透过后视镜,他看到那个女人。
“罗叔,你认为我需要他的许可吗?我用的是我母亲的钱,付给你的工资也是从我母亲遗产里分出来的。什么时候,你成我父亲那边的人了,还是,有其他人?”白好用袖子擦干净嘴,用手机屏照了照卡在牙里的肉丝,血红的。
注意到前方的视线,白好抬眼,用舌尖缓缓舔了一遍上牙,白眼球几乎占据了她的整个眼眶,黑色很少。罗文晋被吓得立刻坐直,身体僵住,一动不动,不敢再透过后视镜往那人脸上瞧。
远处躲在酒馆的众人都慢慢探出头来,而一高一低抱成一团的两位酒保也干咳一声,尴尬分开。Ava去招待客人,Peter盯着她的脸看,另一个酒保早趁乱逃走了。
他先是疯跑,后来是走,最后像是在散步,推门走进一个连锁高端珠宝店内,装模作样看看珠宝,再和店员聊两句。之后从裤兜掏出小盒,打开,问店员这类珠宝大概多少钱。
得到一个令自己喜不自禁的报价后,他没选择出售,也没打算去典当行。只揣着小盒,辞了酒保的工作,回家收拾行李,买了一张飞往纽约的机票,决定实现自己的梦想。
三天后,公寓四层的房门被人敲了两下,处在兴奋状态下的两人停止了动作。女人要下床,而身旁的男人不让,直到她在他耳边说了某种报价,两人眼神流连,最后,他极不情愿地放开手。Ava走到门前,打开门。
门口静立着一个漆黑的绸面小盒,上面还有一张字条,蹲下,捡起它,Peter悄悄溜到她身后,用那头茂密的金褐色短发蹭她长满小刺的寸头,像金色拖把盖住一颗黑色猕猴桃。
男人想把盒子拿过来看看,Ava不让,她把盒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看向那张字条,上面写道:“Ava,it's Bai.Goodbye.Be happy.”
窗外的雨声敲击在玻璃上,狂风呼啸,阴雨惊声尖叫,屋里的两人默契地选择沉默,她们都没开口说话。在这样的雨天,这样的夜晚,总是会让白好心里发慌。
她死在这样夜晚的前夕,而与她相识,相知,如同血脉相连的挚友,也是像今天一样,聚在一间小房子里,垂着头,彼此无言。
白好拍了拍面前两人的肩,站起身,离开了这间房,从此以后,她再也没回到那间房中,从此以后,她再也没回头看旧时的自己一眼。
她抛弃自己的心,只剩下血,温暖,甜美的血液。
脑袋里漂浮游走的东西很乱,白好在不断反问自己,如果一切都没发生,她没死,那事情还会走到今天这步吗?
火锅已不往上冒气了,油脂凝在汤表层,看起来不香,很冷,是一滩阴森的肥油,像生肉,像卵,像聚在一起的白蛆。
脑中总是不受控地想到那些死人,她仿佛再次看到,被剃掉的舌头胡乱摇摆,粗壮的大腿被截断,小葱似的插在地上,樱桃将坠的水色,可爱,软弹,僵硬的巨型玩偶,横削脑袋,端正放在一边,湿润的泥土浇下,幽深的眼眶漆黑,枕骨发芽。
“白好……”秋菡芮开口,打断了那些??蜂拥??进她脑海的画面。
“医生,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什么吗?”白好拿起桌上的水果刀。
“今天,你今天就会得到答案。”
刀尖在她小臂上利落地划了一道,血涌出来,秋菡芮皱眉噌地站起来,椅子仰面落地,摔得生疼。啪,是既清脆又响亮的一声。
“白好!你到底想干什么?把小想逼出去,还在我面前自残,你到底什么意思?”秋菡芮站在白好对面,她很愤怒,甚至到了怒目圆睁的地步。但突然,没有原因的,她的面容开始变得柔和,脸颊不再鲜红。
“你是想激怒我吗?你是想让我对你彻底失望吗?白好,你的意图太鲜明,而我对你太了解,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白好冷哼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秋菡芮,你真以为你了解我吗?”对面人的视线也跟随她的眼神下移,没什么特殊的,除了红通通的血,就是那一长道伤口。
伤口好像变小了些,变窄了些。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脑子里在想什么,但白好,你是有退路的,咱们是有退路的。你实在没必要这样做,你是在折磨你自己,也是在折磨我。”秋菡芮气息不稳,她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重新坐上去,低着头。
“我在说谎,你还不明白吗?秋菡芮,我的一切都是假的,我的情感,对你所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假的,是你的幻觉!你所看到的我,是我想让你看到的我,我是假的,一种虚构,我对你,从来,从来,就没有过……”
啪,白好偏过头,止住声,秋菡芮的眼睛泛潮,将湿未湿,止不住,雨落在她脸上。对面的人缓了一会儿,继续从嘴里喷洒毒液,她要灼伤周围的一切,“你和我,从来就没可能,我只是利用你,你是我最趁手的工具。”
“别说了,别再说了!你为什么总是要伤害我呢?你为什么总是要逼着我远离你呢?白好,我只剩下你了,我的生活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别推开我,我会疼的,我的心是会疼的!”
秋菡芮浑身哆嗦着,绕过餐桌,走到白好身边,抱着她,握住她的手,将头埋在她肩上,像是要施咒似的,在她耳边小声喃喃:“你是我的,白好,你是我的,我的。”
她抬头望向白好,想从她身上汲取些旧时应有的情感,但她看到的,只是一张恨极了的脸。她紧咬着牙,眼圈通红,目光中是泪,以及青筋暴起的愤怒相。
手掌被硬生生掰下去,胳膊被甩飞,她被推得打了个趔趄,刚站稳。
白好完全陷入癫狂,她朝她大吼道:“我不会属于任何人!你明白吗?我甚至不属于我自己!我不会是你的,也不会是任何人的。你这样说,是在侮辱我,只会让我想吐,我想吐!”
“我,这个词,仅仅代表我,任何人都不能左右。”她喘了一口气,逐渐平静下来,她高举那条受伤的手臂,用另一只手指着它,说:“现在,秋菡芮,你明白了吗?”
伤口完全愈合,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有人透过崭新如初的皮肤,看到秋菡芮震惊的脸。她朝后退了几步,但忽地想到什么,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她沉声道:“我早该发现的,早该看清你的……我爱上了一个怪物。”
啪,啪,厕所阴影里,传来一阵响亮的鼓掌声,那个本该死去的男人,再次站在餐厅。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银色老年机,摇了摇它,手机屏幕是亮的,他正与人通话。
男人半挑高眉,脸上是一副诡计得逞的笑容,白好朝他走过去,“诶!诶诶!”后退几步,急忙喊秋菡芮,“秋菡芮!管好你的狗!再说,你就不想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吗?”
“郑池容,你命可真大啊,两枪都没死,穿防弹衣了?”白好眯着眼睛,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男人撕碎,秋菡芮拽住她,朝男人喊道。
他扒开自己身上的羽绒服,展示里面的黑色防弹衣,之后,将手伸进裆部。白好和秋菡芮盯着他,看着他从裤^裆里拿出一把极小的手枪,掂量掂量,举起来,对准她们。
将耳边的老人机放在岛台上,滑过去,用头努了努手机,示意秋菡芮接听,“你的,快点儿接,等你很久了。”
秋菡芮慊弃地撕了一截厨房用纸,用它包着手机,拿起来,放在耳边,里面是她曾经最熟悉的声音。
雨刷器停止摆动,排气管吐出最后一口尾气,像百岁老人临死前最后吐出的字音,阴天总能显示出最真实的丑陋。花嵘跑下车,撑伞,李栗子费劲儿推开车门,关上,两人走进这幢阴沉的三层高别墅。
刚打开门,李栗子就看到了小姐,她坐在轮椅上,披着一层厚厚的白羊毛斗篷,看起来很小,很瘦弱。她的唇色更白了,比自己上学前还要白,看起来像新月倒下。
自从看见栗子后,它始终保持着这个弧度。
李栗子瞪大眼睛,努力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从进门后,她就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花嵘去和赵齐瑢汇报了,林爰不在家,偌大的会客厅里,只有小姐、栗子,和一个推轮椅的姑娘。小姐怀里抱着一个大海颜色的书包,朝李栗子招了招手。
她跑过去,趴在小姐的腿上,抱着她哭,“栗子,怎么了,哭什么?”赵林爰樉让身后站着的姑娘先离开,她的手放在栗子头上,轻轻摸着,她问道:“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吗?还是……栗子,被我吓哭了?”
“小姐!您的嘴唇简直白得惊人,我不去上学了!我要待在这儿,再也不离开了,小姐,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她觉得脸上很冷,很凉,是小姐的手,让栗子联想到死去的鲸鱼,就是这种触感,
光滑的鲸鱼皮,有一股腐烂的味道,它倒在沙滩上,人们争先恐后去抚摸,生怕错过了这难得的机会。她的小姐就是鲸鱼,栗子是它的眼睛,她们永远也发不出哀鸣。
“别哭了,栗子,去洗洗手,换身衣服,校服穿着一定很硌人吧。”李栗子站起来,脸蛋儿红扑扑的,她擦了擦眼泪,看向小姐,这下反倒是轮椅上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将手上的书包递给李栗子,苍白的脸上泛起淡粉色,栗子傻笑着接过新书包,还背在肩上试了试,“小姐,您看,多适合我,我喜欢这个颜色,喜欢这个书包……”
最后,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赵林爰樉没听清,于是伸长胳膊,将栗子拉近。她让栗子蹲在轮椅边,嘴唇对着栗子的耳朵,轻声问道:“栗子,刚刚说什么,我没听太清。”
“也喜欢……”栗子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两人的姿势始终没变,栗子不敢动,因为她一扭头就会蹭上小姐的鼻尖。而赵林爰樉也没有变换姿势,像是要故意逗弄栗子似的,她朝她的耳朵里轻吹气。
“小姐!”李栗子站了起来,摸着那只耳朵,轮椅上的人装作无辜的样子,“怎么了,栗子,怎么突然这么大声?栗子难道不喜欢我了吗?真是离我好远。”
“我去换衣服,小姐。”李栗子气鼓鼓地说道,她朝二楼卧室走去,小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喜欢这个颜色,喜欢这个书包……也喜欢小姐。”
噔噔噔,栗子飞快跑上楼,砰一声关上卧室门,小姐的声音追在后面笑。她靠在门上,抱着书包,从门上滑到地下,脸颊滚烫,能烤熟太阳,红得要命。
等心脏不再跳得难以控制,脸上逐渐变为桃红后,她认真看了一遍小姐送给自己的新书包——干净的海蓝,简洁的线条,方便的拉链,包面上,用黑色波浪线条作海面,有一颗鲸鱼头露在上面,像是正与天空打招呼。还有两条鲸鱼在水底,它们在轮流呼吸。
书包被放在栗子被窝里,她先去房间里的卫生间洗手,等洗完手后换衣服,待换完衣服后又洗了一遍手。打开门,走出去,从二楼小心朝下望,小姐不见了,栗子急忙要往下跑,有声音叫住了她。
小姐的声音从餐厅来,栗子走到餐厅,用鼻子闻了闻,很香。餐桌上,摆着好几道还热气腾腾的佳肴,但这些香味全属于栗子,小姐座位前只摆着两碗泥。
一碗菜泥,一碗肉泥,还有一杯由削皮蒸熟的苹果,打成的汁,“栗子,陪我一起吃饭吧,再给我讲讲学校里的事。”
李栗子拉开凳子,坐在小姐对面,她面前有橙香鸡翅,十二英寸的石纹直边浅盘里,只摆了三只鸡翅,两片橙子,和一丁点儿欧芹碎,摆盘很精美,是艺术家做错行。
除此之外,还有海参蒸蛋、白灼菜心、菠萝咕咾肉、黄金芝士土豆球、一小碗什锦虾仁炒饭,和一小串桂花糖糯米小丸子。所有饭菜都喷香,引得栗子嘴里分泌过剩的唾液,除了分量少,没什么可挑剔的。
“栗子,饿傻了?快吃啊,一会儿凉飕飕灌进胃里,肚子要开始疼了。”赵林爰樉舀了一勺菜泥放进嘴里,停留十几秒后,咽下去。拨拉拨拉另一只碗里的细腻肉泥,不想再吃,所幸就放下银勺,端起蒸熟的苹果汁。
看着对面栗子贪心的吃相,总是会让她感到幸福,觉得栗子像小仓鼠,或是在嘴里塞满坚果的松鼠,表情生动可爱,不会让她的世界灰暗,无趣。
李栗子用银筷子戳进流油的鸡翅,肉汁充盈,口感是??外焦里嫩,连着鸡皮撕下肉,咀嚼脆骨,嘎嘣嘎嘣,再嗦一嗦手指头,用瓷勺舀一勺什锦虾仁炒饭。
刚塞进嘴里,还没来及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菠萝咕咾肉,没夹上几块,于是用瓷勺开始舀。青红椒,菠萝和炸猪肉块,配上酸甜可口的浓稠料汁,嚼在嘴里,令人忘却所有烦恼。
“咳,咳。”吃得太急,栗子像是被噎住了,捶了捶胸口,赵林爰樉忙操控轮椅去后方台面上拿了一个瓷杯。回到原位,把自己杯里的不锈钢吸管拽出,苹果汁倒进瓷杯里。
李栗子接过瓷杯,咕嘟咕嘟全灌进嘴里,之后,长叹一口气,“栗子,慢点儿吃,这个习惯你总是改不了。你不会再回去了,不用抢着吃,这些全是为你准备的。”
“小姐,我没有抢,我就是饿了。”
“好栗子,乖栗子,我不和你说话了,吃吧,冷东西伤胃。”栗子这次刻意放缓了速度,她夹了一根菜心,细嚼慢咽了很久才咽下去,对面人看着她直发笑。
打开海参蒸蛋的白瓷盖,露出里面均匀撒在蒸蛋上的海参片,琥珀料汁上飘着葱花末,下方是晶莹细腻,柔软嫩滑的蛋羹。舀一勺,放进嘴里,滑下去,嚼都不用嚼。
一口一口,蒸蛋见了底,什锦虾仁炒饭也一粒不剩,菠萝咕咾肉的盘里只剩下没刮干净的酸甜汁,黄金芝士土豆球一口一个,白灼菜心还余几根。那一小串桂花糖糯米小丸子依旧放在碟里,栗子还没来及吃。
“走吧,栗子。”赵林爰樉看她吃得差不多,已经开始打饱嗝后,叫栗子推着自己的轮椅,往卧室方向走去。
李栗子看了看小姐的碗,没怎么变,她皱眉将轮椅推进卧房里。房里的窗帘是半拉开的,天气很不好,雨滴打在玻璃上,再滑下去,让人联想到尖叫的鬼魂。
灰色是世界的颜色,屋里要开灯,栗子打开灯,“哐嘡”坐在自己的床上,闷闷不乐,小姐过来拉她的手。
“栗子,怎么了?自从回家后你就怪怪的,是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小姐攥上栗子的手,轻轻摩挲,栗子仿佛被蛊惑,不由自主望向小姐的眼,她全盘托出。
“小姐,您不吃饭,也不输血,都是因为我上学这件事才造成的。我不想让您这样下去,我很害怕,小姐,我怕您……”栗子说到一半便止住声,她说不下去,也不敢再说。她担心由于她的话,一语成谶,也害怕小姐听见了伤心,所以她低下头,忍住眼泪。
“不是的,栗子,不是因为你,我有我自己的原因,是不能告诉栗子的原因。”赵林爰樉托起栗子的脸蛋,让她与自己对视,看着她湿漉漉的圆眼,忍不住笑了。
“栗子的眼睛很像蜜袋鼯呢,真漂亮。”
李栗子不知道自己要作何反应,她盯着小姐不动,连呼吸都暂停。只能任由小姐的手在自己眼睛上揉捏,轻抚,来回游移,小姐身上有苹果汁的味道,香甜。
赵林爰樉朝栗子伸手,让栗子将她抱到床边,途中,她不停地笑,像是被戳到了痒痒肉。栗子费劲儿将小姐抱起,小心放到床边,她揉了揉眼睛问小姐在笑什么。
“在笑栗子啊,栗子太可爱了,让我不得不通过声音表达出来,否则错过了这个机会,会让我忘记栗子有多可爱。”赵林爰樉还在笑着,声音很圆,很柔,像羽毛一样,飘在栗子皮肤上。
“小姐,您总是嘲笑我。”
李栗子佯装生气,重重坐在床上,将身子扭过去,不看小姐,她将两只胳膊环在胸前,嘴上却是睡倒的月牙弯。现在栗子的唇色正常,看不出病色,胳膊也貌似不疼了,她充满活力,与身旁的小姐截然不同。
“栗子。”
小姐一叫,她又转过身去,嘴里正要说什么,却被暂停,小姐将她紧紧抱住。紧得栗子喘不上气,但她不觉得这是禁锢,而自己也没有要窒息。小姐,这是小姐的拥抱。
栗子想抚上小姐的背,伸出胳膊,却又垂下,她担心她弄疼了小姐,只轻轻碰一下,小姐的身上就会再多几条裂痕。
赵林爰樉托住栗子的胳膊肘,将她的胳膊放在自己背上,梦中的鲸鱼游到现实,虽然它布满伤痕,虽然它难以触碰。但终于,栗子看到它了,灯塔熄灭了,黎明升起了。
“小姐,您还记得咱们一起看有关鲸鱼的纪录片吗?我记得里面有头鲸鱼被人类的渔线缠住,快要死掉,凶残的鲨鱼在它身边徘徊,想要吃掉它。它用自己的声音求救,还好,它的同类听见了,赶来救它。”
“同类驱赶走了鲨鱼,但它还是要死,鲸鱼把鲸鱼托上水面,让它得以呼吸,让它最后能以鲸鱼的视角看看世界。小姐,您听到我的呼唤,您来救我了。”
“栗子,我的小蓝鲸鱼,你不会死,永远不会。我死去后,也会一直保护你的。”
“可是小姐,我不想您死,我想让您活着。小姐,您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啊!”栗子头发上有一只手,在轻轻摸着,安抚着她,“不会的,我不会很快死去的。栗子。”
“什么?”
“栗子要快点长大。”
栗子不要被人类捕到。
当掠夺成为公认的本性后,极夜就已到来,僵硬的寒冷促使我们沉默,雪落在凝固的土地上。温暖的火柴被狂风熄灭,春天成为回忆,寒冷冻住墓碑,呼喊被冰山吞没,一切声音都已毫无作用,世界发怒。
“好了,爱哭鼻子的栗子,去洗个热水澡吧。趁你的血液还是热的,趁我还能感受到温度。去吧,去火热地洗个澡吧。”
栗子关上洗手间的门,脱掉衣服,看向自己的胳膊肘窝,淤青还没消下去,针眼密密麻麻,她一看到自己的胳膊,嘴唇就开始发白,眼前就开始眩晕。
扶住洗手台,稳住自己摇摆发懵的身体,看向镜子。
镜中的她眼神迷茫,眼窝泛红,嘴唇颤抖着,她觉得自己很愚蠢,既听不懂学校老师的讲课,也猜不透小姐的心。
她对镜中的自己许愿:我愿意把生命分给小姐一半,一定要让小姐健康地活下去,或者,神啊,我愿意和小姐一起死。
同一时刻,洗手间内,郑池容冲洗的动静随着栗子的尾音一起消失了。他走到镜前,仔细端详自己的脸,满意地拍了拍,不敢拍疼,也不肯放过这个自恋的机会。朦胧的水汽布满墙面,他不由自主想到神仙。
自己一定是神仙吧!要不就是如有神助,在这种危急的时刻还能保全性命,并且还能在杀人凶手家里洗澡。一想到她们奈何不了自己,就想发笑。
房外,秋菡芮的手机不合时宜响起,接通,是仇阜寒的例行询问,应付了几句,挂断电话。厕所里传来毛巾接触皮肤的粗砺摩擦声,以及男人整装待发的装扮声,他先是如公鸡打鸣般吊了几下嗓子,随后又拍打了无数次脸皮。
最后,空间内只剩下“老鼠”在镜前细细端摩赞叹地吱吱叫声。
“秋菡芮,你刚刚为什么拦住我?你接了谁的电话?”白好将她掰过来,让她正视自己的眼睛,问她,语气急切。
“别问了,白好,你别再问了。”秋菡芮明显还有什么话想说,但她硬生生忍住了,只是一脸凝重地盯着白好,拧着眉头,像是要从她脸上看个窟窿出来。
郑池容出来了,先前他的脸是看得过去,并未到差强人意那一步的,但现在,简直可谓是失了神韵,少了精髓。最初,秋菡芮愿意与他交流,只觉得他与离开自己的人,有些地方相像,拿他当摆设看。
可今天,她才突然发现,两者压根没有什么相似点。在她面前站着的,只是个极其普通的俗气男人。他不高不瘦,不矮不胖,不美不丑,是个扔进人堆里,只要一会儿不见,就会认不出来的平常面孔。
骨架子正常却不端正,肚子短,脖子长,眉毛像修缮好的海带条,不粗,也不细,让人记不住。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将她骗到这种程度,伪装,真是流淌在他们血液里,抽都抽不干净。最初,她见他眼波里时常涌起情,还以为是对自己,后来才发现,此自己非彼自己。这个“自己”不是别人,是男人自己。
穿戴整齐,刻意描了描眉毛,对着镜子咬红自己嘴唇的郑池容,见秋菡芮盯着自己,目不转睛,还以为是自己的皮相又迷住了她,心中再度升起得意。
这个在外强势,家境优渥,仿佛有天大本事的女人,还不是栽倒在自己手上,心中的雀跃溢于言表。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说:“怎么,秋菡芮,舍不得我?”
白好受不了他的姿态,眼神,或是任何一种出现在男人身上的动作,表情,她想冲过去,将他撕碎。
而秋菡芮再一次拽住了她,白好回过头,脸上是一副震惊的不解,还混着几丝失望,“秋菡芮,我说了,管好你的狗。”男人轻蔑地瞪了一眼白好,忽略对方恶狠狠地眼神。
“怎么样,你考虑好了没有?我可先说好,机会只有一次,它可不会让你做第二次选择。”郑池容转了几圈手上的枪,望向秋菡芮,秋菡芮明显还在沉思,摇摆不定。
最后,她看向白好,认真观察,像是用眼神将这张脸细细抚摸了一遍,攥上她的手,朝男人说:“好,我答应你,你走吧,我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当然,我希望你也不是。”
白好在一旁心急如焚,她捏了好几下身旁人的手心,但她却毫无反应。在白好想将这只束缚住自己的手掌甩开后,这只手反而握得更紧了,甩不开,否则会伤到她。
刚刚,在秋菡芮接过电话,听了至少有一刻钟后,她点点头,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将它递回去。厨房用纸攥成球,扔进垃圾桶,她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白好。
郑池容挑衅地从白好身边走过,白好猛地抓住他的胳膊,让男人进退不得,“白好!放开他,让他走。”秋菡芮喊道。
“你现在一定很满意吧。”她咬牙,忍住,松开。
“当然,我当然……”
雨夜后,蜗牛壳总是传出被踩碎的咔嚓声,蚯蚓也总是被炙烤成半蠕动的肉干,这使人愉悦不起来,总有器物承载死亡,就在眼前与耳边,自然不喜欢,人也不喜欢,但这是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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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