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眼神落在那人身上。
眼前的人,一身全黑。修身黑高领衬得脖颈纤细,外披长风衣,下身是垂顺的阔腿西裤,身形清瘦挺拔。墨色的长发垂落,有些肆意的散乱。几缕发丝覆在眉眼间,半掩住眼尾微垂的眼,记忆中总是漫着慵懒又疏离的瞳,此时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客观来讲,严御是个很美的女人。
身为理工科专业的学生,宋书的文学造诣可谓是负数。
夸女人长的好看,就只会说“真美”。
夸男人长的帅气,就只会说“真帅”。
不过,并非所有学理工科的都这样,单单只是宋书这样而已,她像是从小脑子里就缺失了语文的相关模块,嘴里总是蹦不出好话。
乃至于高三二模时,她语文满分150分考了惊人的81分的高分——甚至没有及格。
成绩一出来,语文老师果然将她带到办公室里喝茶。对于喝茶这件事,宋书表示自己已经轻车熟路,尤其是和语文老师喝茶。
哭诉滑跪外加保证一条龙已经在老师面前练得炉火纯青。
五年时间,说长,宋书还是没有忘记严御;说短,当年还在上高二的小孩,转眼间已经大四了。
霎时间,脑内思绪胡乱纷飞。
脑门突然一凉,宋书回过神来,心内一惊,严御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
宋书下意识想躲,眼前的人似乎早有预料,另一只手包裹住她的后脑勺,叫她不能后退。
“好烫。”
声音从上方传来,脑袋上的束缚也随之消失。
如果此时宋书抬头,便能看见她紧锁的眉头,眼中满是无尽的担忧。
可宋书不敢。
她是胆小鬼,一辈子的勇气在五年前就已经耗干了。
“吃药了吗?”声音很平淡,却又带些急促。
宋书点点头,她心里此时有无数个为什么,可又道不清究竟是哪些为什么。
从知晓了来人是谁,宋书就再也没有抬过眼——她不敢。
严御似乎也不甚在意,只单纯询问病情,宋书跟着在后边僵着脖子点头或摇头。
“温度计在哪?”严御问。
宋书犹豫了很久,终于开了口,寂静空荡的宿舍里响起异常沙哑的声音:“抽屉里。”
而后尴尬地咳了一声。
严御打开抽屉翻出温度计,看温度合适,便递给了宋书:“测一下。”
宋书有些尴尬。这个温度计是夹腋窝的,旁人倒无所谓,宋书可以不顾脸面,将温度计夹到腋窝,被冰得龇牙咧嘴温度计。
可眼前的人是严御,更甚的是,她能感觉到严御从进来开始就一直死死盯着她,盯得她头皮发紧。
见人许久未动,严御开了口:“怎么?要我帮你?”
“不用!”
宋书接过眼前的温度计,绝望地闭上眼睛,将温度计夹到腋下。
尽管做了心理准备,宋书还是被冷得一激灵,待适应了温度,手才从衣服里伸出来。
“五分钟,记得夹紧。”
宋书点点头,病态般红晕的脸上增添了些许无地自容,将胳膊夹得紧紧的。
生病的人总是很脆弱,尤其是宋书这次病得实在严重。
因着她一直发力,浑身上下一直微颤着。很快,她便没了力气,大脑却要求要一直发力,颤抖的幅度便大了起来,额头上也被逼出了细密密的冷汗。
宋书有意识地遏制住,只为保留她剩余的脸面。
良久,就当宋书以为严御没发现自己的窘迫时,严御突然搂着她的胳膊将她抱起,自己坐在椅子上,宋书被安放在了她的腿上。
严御一只手发力将宋书整个人搂住,宋书不用再努力夹紧胳膊。
很显然,现在的情形有些出乎宋书意料。或者说从严御出现开始,一切都不合常理。
她的心愈加剧烈地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破体而出。严御打开手机看了看,说道:“还剩三分钟。”
三分钟。这是要她的命。
这样的坐姿、这样的情形,就算是三秒钟她也难以坚持。
我的神,如果我有罪,请让我死去,而不是派她来折磨我。
宋书歇斯底里地在心中暗暗崩溃着,完全没有察觉严御已经热了水倒了一杯递到了她嘴前。
见人没有反应,严御将坐在怀里的人颠了颠,说道:“回神,喝水。”
宋书回神,下意识想要接过来,可水杯却从她手前绕过,直达嘴边。
“我喂你,你直接喝。”声音仿佛是没有温度的人机。
尽管如此,宋书依旧睁大了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视线不断在水杯和严御之间切换,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没事吧?疯啦?得病啦?”
严御无视她眼中的震惊,将水抵上她的唇,将水送进她嘴里。
宋书机械般地吞咽,耳边只剩她的吞咽声和严御轻微的呼吸声。
就这样,一口接着一口,一杯水就这样下肚。
严御将水杯放在桌子上,而后伸手擦了擦宋书嘴边的水渍。
什……什么……
宋书彻底搞不懂严御今天的行为了。先是来了她的学校,还进了她的寝室,这已经算是不合常理了。
但即使是这样,宋书也还是安慰自己可能是巧合。
可如今严御的举动她完全搞不懂了,她是知道自己喜欢女生的,而且喜欢的对象还是她。
不过宋书猜想她可能不知道自己现在依旧喜欢她。
在她的认知里,严御不是这样一个没有分寸的人。
就算将这归进正常女生之间可以有的举动,可她们之前并没有过多的交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陌生人。
宋书实在有些搞不懂,各种可能性在脑中疯狂繁殖,可都被一一否决。
“时间到了,温度计拿出来吧。”
严御将她的思绪打断,搂紧她胳膊的那只手松开。
宋书尴尬地点了点头,认命般地将手伸进衣服将温度计拿了出来。
温度计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宋书磨磨蹭蹭,想等着上面的温度散去,严御却直接夺了过去,她微凉的手和宋书的手短暂碰触,随即又分开。
“不是太高。”严御看了温度计后道。
声音传进宋书耳朵,两人贴得很近,近到宋书仿佛可以感受到严御说话时喉咙的振动。
宋书闷闷地应了一声。
“要不要上床躺会?”严御问。
上床?她当然想啊,问题是上不去呀,本来发烧浑身就没有力气,见了她更是条件反射般双腿失力,刚才不都给您磕了一个吗?
宋书有些欲哭无泪,想摇头,突然发现自己现在坐在严御腿上的。想点头,腿又没有力气,想让我再给您表演一个跪拜大礼吗?
所幸严御已经替她决定好了:“你躺一会吧,能舒服些,没力气的话我送你上去。”
我腿比较硬,你坐着可能不太舒服。
严御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转而将人从腿上抱了下来,而后扶着宋书将她送上床去。
所幸床不是很高,严御力气也够大。
顺着梯子,外加严御在底下托举,很快,宋书便已在床上躺板板,闭了眼。
仔细看,其实可以看出来宋书眼皮是有些发抖的。
严御不禁在心里偷偷笑着,她的小松鼠,怎么还是这么可爱ヾ(^。^*)。
她就这样在床边偷偷看了好久好久,久到宋书眼皮不再因为紧张而颤抖,沉沉睡去。
终于,严御站在椅子上,伸手,微凉的、骨节分明的手温柔地覆上了她的面庞。
就这样贪婪地抚摸着,她如罂粟,叫人着迷。
良久,严御才舍得将视线从宋书脸上移开。
她已经太久没见她了。
……
日头落了山,天边尽是斑驳的血色。
宋书缓缓睁开眼,悄悄地翻出藏在枕头下的眼镜戴上。
睡前的场景开始汹涌在脑海中。
是一场梦吗?
她还在吗?
宋书不敢动,呼吸也特意放轻。
“醒了吗?”
声音清楚地灌进耳朵里,“叮当叮当”地敲击着心房。
她还在,宋书心头一颤。
“醒了。”
之后便是长久的静默。
宋书不再刻意放轻动作,翻出手机看时间:5:20。
多么暧昧的时刻。
“还有力气吗?下来吃点饭吧。”
宋书已经恢复些力气了,不像睡前那般有气无力,便自己收拾收拾准备爬下床,一扭头,却发现严御站在梯前,她瞬间哭笑不得:“我已经好了,不用这么小心。”
“以防万一。”
“好吧。”宋书在嘴里嘀咕。
虽说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可宋书依旧万分小心,手紧紧地抓住旁边的扶手。
万幸,这次没有给对方行跪拜大礼。
宋书下了床,便看见桌上的白粥,温热的。
严御翻出宋书之前军训留下的小马扎坐在了桌旁,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赶快吃,不然一会儿凉了。”
宋书心中讶异:这究竟是我的寝室还是她的寝室,如此轻车熟路。
她不情愿地坐了下来,尝了口毫无滋味的白粥:“不想喝。”
“不想喝也得喝,喝了记得把药吃了。”
宋书顺着严御的视线,这才发现桌上多了一大袋药。
意识到这是严御专门为自己买的,她的脸唰的一红,闷头喝了口白粥,含糊道:“哦。”
很快一碗白粥见底。
“你吃了吗?”宋书突然想起。
“没吃。”严御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其实吃了。
宋书没有领教过这老狐狸装腔的本事,有些不好意思:“那要不我陪你出去买点吃的吧!”
对方听了笑道:“不用不用,我已经吃了。”她的小松鼠好单纯。
严御笑得并不多。在宋书的记忆里,她笑过两次,一次是相片里,她和她的朋友围在一起大笑;一次,便是那天向她告白。
宋书又一次看呆住了。
“看呆了?”严御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才没有。”宋书不好意思地别过眼,话锋一转:“你是怎么来我学校的?”
明知故问。
“学生证。”严御掏出口袋里的学生证,道:“不是有这个就能进来吗?”
“那你怎么进我寝室的?”
严御望向宋书的眼神顿了顿:“你猜。”
“我才不猜。”宋书别过头不看她。
“我是碰巧碰上的。”
我就知道,宋书在心里默默生闷气。明知道对方不喜欢她,还要自作多情问东问西。
“那你走吧,我舍友马上回来了,让她们看见外人不好。”
“行。”严御站起身,将小马扎放回原位,随后揉了揉宋书的头,道:“那我走了。”
“好。”宋书没有回头,只机械般地舀着早已空了的碗。
随着门锁“咔哒”落下,宿舍再一次回归寂静,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迸发,汹涌的眼泪汩汩淌下。
宋书依旧不停地舀着空了的碗,只是这一次,勺子里多了酸涩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