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8日
京都。
太阳已不似几月前那般刺眼,正值中午,A大里的学生在交错的道路中穿梭。
宋书很喜欢晴天,那种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感觉让她着迷。
往常的这种天气,她可能会在外面散步。
可今天她发烧了,毫无预兆。
从早上起床开始,脑子就昏昏沉沉,浑身的骨骼开始酸痛。
她爬下床吃了布洛芬,力气就已经耗尽。身上湿答答的,是冒出的冷汗。
无力再爬上床,她就趴在桌子上闭眼小憩。
寝室是四人寝,以往的这个时候,寝室里总会有响动。
可此时,寝室里寂静无声。
宋书没有力气问她们去了哪里。
她趴着睡觉,很快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寝室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停了。
一下、两下、三下。
……
就这样一直响。
宋书睡着,恍惚间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
寝室门外一般插着钥匙,如此便不必频繁为回来的人开门,这是她们寝室所有人的共识。
也许是舍友回来了吧,毕竟从来没有其他的人进过她们寝。
想到这里,她安心地睡去。
门外的敲门声依旧“咚咚咚”地响。
宋书再次被吵醒。
扪心自问,她以往是个十分平静的人,可此时她心里却异常地烦躁,或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又或许是其它的什么。
门外的敲门声像索命的冤魂一样响个不停。
是寝室外面的人吗?
她实在没有力气站起来去开门。
宋书压下心里的烦躁,攒了些力气,深吸了口气,说道:“门外插着钥匙,你直接开门。”
声音中掺了些沙哑,不过应该能听懂吧。她已经尽力发出很大的声音了,这个床位离门口最近,而且学校寝室的隔音非常之差,在寝室上网课,音量调到最小门外路过的人都可能听清楚里边讲了什么。
听着门外的响动。
敲门声停了,响起了钥匙拧动的声音,锁舌“咔哒”弹了一下,门却并没有推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抵住了。门外的人没有再拧,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敲,比之前急了不少,音量也大了几分。
咚咚咚……
宋书很快又被吵醒,一股子无名火从心底窜了出来。
到底要做什么。
都说了可以拿钥匙开,怎么还一直敲,没脑子吗?
看不见门外挂着一串钥匙吗?都已经插进去了一拧就开了为什么就是不拧?
非要里面的人亲手把门打开才进吗?
宋书心里是很少有怒气的,也许是因为生病,唤起了儿时易怒的自己。
小时候每次生病,情绪就会十分波动。上一秒还在咯咯大笑,下一秒就会因为水温不适而嚎啕大哭。
但后来生病已经不这样了,情绪已经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愈加稳定。
我要做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我要做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宋书在心里这样对自己洗脑。
很快怒气平复了下去,门外敲门声依旧。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宋书一侧的嘴角不自觉地提上了两个像素点。
罢了,不跟蠢人计较。
宋书奋力起身,寝室里的冷风随着身体的移动贯穿到全身上下。
真冷。
脑子好晕,眼睛也睁不开。宋书闭着眼摸索着开了门,整个身体靠在她床位的梯子上。
好累,已经没有力气回去了。
幸好旁边有梯子,能让她暂时靠一下,恢复些力气。
她将胳膊绕过架子,脸紧贴着冰冷的梯子,冷得一激灵,但因为是铁制的,很快温度便与体温持平了。
门开的一瞬,走廊里的光晃了晃,像水面被风吹皱。宋书没看清,只模糊看见一道人影。
宋书记着门外的人,可实在睁不开眼睛,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进吧。她们都不在,你要找她们可能得等会,不过能麻烦你先把我扶到座位上吗?我有些不舒服,麻烦你了。”
就这么几句话,宋书说了很久。
她太累了,太难受了。
可门外的人好像依旧没什么动静。
怎么不说话,难道走了?宋书好奇地睁开眼。
好模糊,忘记戴眼镜了。
她是个近视眼,还是个高度的近视,不戴眼镜时,一臂之外基本不分人鬼。
此时发烧更是加剧了她看不清的程度。
她努力地把头往那人的方向探去。
怎么有些熟悉?
宋书的心脏猛地一跳,心想:或许只是长得像吧,况且她也不在这个学校,进都进不来。
自己吓自己。
宋书摇了摇头,脑子里好像有水在晃。
果然是脑子进水了。
她脑袋又靠回了梯子,真冰,赶上冰块了。
见门外的人没什么动静,宋书有些尴尬。
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况且自己还是个陌生人。鼻子酸酸的,喉头发紧,突然有些伤心难过。
她强撑着身子准备自己扶着回去。
突然,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上了她的胳膊,那只手一发力,瞬间,整个人靠在了那人身上。
原来门外的人听见了,真好。
她比自己还要高些,靠在她身上,方才的烦躁似乎都消散了,十分安心。
宋书无力地低着头,她们之间离得很近,近到彼此吐出来的呼吸交融。
宋书想感谢这个人,她努力睁开眼,扭过头去,话到嘴边,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映入眼帘,即使五年不见,有些陌生,她也还是一下能认出来。
是——严御。
心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就先一步动作。
她的腿瞬间失了力气,像本就摇摇欲坠的高楼突然失了钢筋,刹那间轰然倒塌。
扑通,宋书跪地。
心脏如凶猛的困兽开始胡乱撞击她的胸腔。
严御并未想到她会如此突然,急忙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宋书此刻烧得厉害,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心。
严御将人扶稳,低头看着她。许是方才动作有些大,口袋里的学生证露出了半角。
虽眼前有些模糊,可宋书认得,这是A大的学生证。
严御并不是A大的学生。按流程,校外人士入校需提供相关的证明,其中之一便是持有校内学生的学生证,证明你和那位学生有关系,否则是万万不能进的。
她有自己的人脉,自然能轻易搞到一张学生证。
严御顺着宋书的视线低头,不动声色地将学生证往里塞了塞。
宋书自看清了这人是谁,便将头低到了泥里,仿佛这样就能逃离磨人的地狱,耳鸣声愈来愈大,大到要将她吞没。
耳边耳鸣声逐渐消散,她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一半身子竟紧紧贴着严御——太近了。
青丝缠绕,难舍难分。严御微凉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脸颊瞬间滚烫。
宋书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光是克服浑身的战栗就快要耗尽所有气力。
也许是因为遗传外公的手抖的毛病,她情绪一激动就容易发抖,幅度很小,旁人一般看不出来,除非——像现在这样紧紧贴着。
宋书绝望又无力,逃离般地闭了眼。
人的一生中总会碰到绝望又无力的事情,她向来是一个心很大的人,发生同样的事情在旁人看来可能感觉天塌了,她却总能一笑而过。
但她今天显然不能如以前般坦然了。
一碰到这个人,她的心总是执拗。像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山里荆棘遍布,还盘旋着吃人的妖怪。
似乎是察觉到宋书的异样,严御迅速将怀里的人安置在桌前的椅子上。
一阵晕眩过后,温暖的怀抱变成了刺骨的冰冷,沿着皮肤的神经传进大脑。
宋书依旧闭着眼。
她多希望这一切是一场梦,梦醒,宿舍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抗过这发烧的、平淡的一天。
可是,已经五年没有再见过她了。
好想、好想她……
霎时间,思念犹如潮水般涌来。
眼皮不听使唤,缓缓睁开了眼。
外面日头正烈,可宿舍明明背阳,光线为何会这般刺眼。
宋书抬起手,试图遮挡住这刺眼的光。可这光线似乎有些违背常理,拐了弯地照进了她的眼,刺得眼睛发酸,流出了眼泪。
很快,光芒散去,一切又恢复清明,眼前的事物逐渐清晰。
与往常不一样的,是多了一个人。
是尽管做梦,也不会来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