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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香库

图递进宫里的第三天,佟姑姑来了。

不是捎话,是人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停在槐树巷口,佟姑姑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头上只簪了一支银丁香——太妃宫里掌事的姑姑,这身打扮走在城西,谁也认不出来。

老嬷嬷把她迎进屋,沏茶,退出去,掩上门。

佟姑姑没急着坐。她先把屋子扫了一圈——看窗,看门,看里屋那扇开着的门。看完,才在桌边坐下来。

"娘娘看了图。"佟姑姑开门见山,"看了两遍。看完说了一句话。"

"哪一句?"

"网可以收。"佟姑姑学得太妃的声音,慢,沉,"钩子上的鱼,要活的。"

蓝知薇垂眼听着。

"娘娘还说,线既然连到了香库,香库就不能还是原来的香库。"佟姑姑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第一样,是一面木牌。紫檀木的,入手极沉,牌上一行刻字:内廷香库,验。

"香库的管事,昨儿换了。"佟姑姑说,"新管事是娘娘早年放出去的人,在外头转了十几年,如今回来了。娘娘的话——香库的门槛,公主进得。香库里封存的旧档、旧货,公主验得。"

第二样,是一页折着的纸。

"娘娘亲笔。"

蓝知薇展开。纸上一行字,笔画瘦硬,收尾带着锋芒:

"本宫动了香库,不打草。你走你的医道,本宫走本宫的道。两条道,在收网那天合。"

她看完,指腹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停。

不打草。

停完,才把纸原样折好,收起。

"太妃的脉,"她问,"如今怎么样?"

"换了第二方,娘娘能坐起来进膳了。"佟姑姑说起这个,脸上的线条松了一线,"昨儿还问,说女医什么时候再进宫。老奴回了,说朔望请脉的日子快到了。娘娘说,等不及朔望。"

"请姑姑回太妃——"蓝知薇把香库的木牌收进袖袋,"请脉的日子,我提前。"

佟姑姑点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停了半步,没回头。

"公主。"她说,"娘娘还嘱咐了一句。收网之前,公主自己的命,比鱼要紧。"

——

佟姑姑走后,蓝知薇把周三叫进来。

"裕丰那边的生意,"她说,"你想办法做进去。"

"做进去?"周三眨眨眼,"公主的意思是——"

"你的牙行,往后给裕丰供货。"她说,"南北杂货,药材香料,他们缺什么,你供什么。价钱比别家低半分,账期放长一倍。"

周三的眼珠转了两转,转明白了。

"低半分,放一倍——这买卖明面上是亏的。"他慢慢说,"可货是死的,送货的人是活的。老周一个月往裕丰跑八趟,每一趟,他们的柜台、账房、后堂、库门,老周都看在眼里。"

"你明白就好。"

"老周明白是明白。"周三搓了搓手,"就是有一点——老周这牙行,往裕丰送货,头三趟必被盘,盘三回,查根脚。真查起来,查到公主门上,这生意就做死了。"

他顿了顿,自己又往下算。

"……不对。行宫的安神丸,满京城都知道来路。老周给裕丰送的要是宫里的货,他们查来查去,查到太妃宫的门槛上——查的人自己就得掂量掂量。"

"不错。"蓝知薇说,"所以你的根脚,就是行宫。"

周三笑了。

"成。"他把大腿一拍,"老周这就去备货。"

他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周三。"蓝知薇说,"进去了,就把自己真当成做生意的。多一分热心,少一分眼色。你的眼睛,是回来才睁的。"

"老周省得。"

——

傍晚买豆腐,老孙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还是那个妇人。今儿没来,托了个跑腿的小孩送来的,指名给你。"老孙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小的掂了掂,不沉。"

布包不重。她回到院里才打开——

一饼香。

青纸封着,封口的火漆印是一枚旧式的蟠龙纽,龙纹的样式,是三年前的规制。封皮上一个"香"字,笔迹苍老,是香库老库管的笔路。

三年前的香库老货。封,是当年的封。

她把香饼凑到灯下,先看火漆,再看纸,最后才看封皮上的字。封纸的浆性还在,没有受潮拆换的痕迹——这饼香从封上那天起,就没动过。

老孙转的那句话,她站在院里想了一遍。

——库里的香,三年前不是这个味。

三年前,香库还是老库管,香还是按老方子配的香。三年前的冬天,娘走了。三年前的冬天之后,香库换了库管,香,渐渐不是那个味了。

她把香饼收进匣中,和那枚錾着库房凭记的铜钱放在一处。

物证。香库里能验的旧物,如今她手里有了一件。

——

六子捎来的回话,是第三日晌午到的。

"话递到了。小公公说,九殿下听完,半天没言语。第二天起,逢人只谈字,别的一句不多——先生还夸,说九殿下这两日字进益了,人也沉了。就是——"六子顿了顿,"就是九殿下把先前攒的月例,又存回去了。小公公问他,他说,笔买早了。"

蓝知薇正在配药,秤杆停在半空。

笔买早了。

攒月例买笔,是给她备的。如今把银子存回去,是说——这笔,留到该买的时候再买;或者说,他听懂了:眼下要紧的不是笔,是沉住气。

她把秤杆收了,药材归置好,进了里屋。

打开箱底,把那套文房取了出来。她把包着的那方素帕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原来紧。

搁在了手边的案上。

不压箱底了。

——

第四日出门,车过太医院。

她掀帘,看见门房里那盏灯亮着,灯下有人影在动。人影是谁,看不清。

她放下帘。车没有停,一眼,就过去了。

——

当夜,二更。

她坐在灯下,把这几天的事重新摆了一遍。

图递进去了。香库动了。她的货,三天后进裕丰的门。每一样都走在该走的道上。

只有一样,不对劲。

那日她存银,柜上接银的伙计,指头在"内府库银"四个字上停了停,嗓子发干,转身进后堂的时候,把帘子都打翻了。

这样一个人,见了不该见的东西,心里存了不该存的事。

裘掌柜那样的人,接了她的第四步棋,头一件要办的事,就是这根线头——要么用银子焊死,要么,从柜上抹掉。焊死还是抹掉,都在这几天,最快,就在今夜。

她等不到明天了。

她起身,从箱子里翻出那身半旧的粗布衣裳,换上,罩斗篷,帏帽压低了。

老嬷嬷被惊动,披衣出来:"公主,这个时辰——"

"我出去一趟。"她把桌上那枚香库的木牌揣进怀里,"要是天亮没回来,你照常开门,照常买豆腐。什么都不用做。"

"公主——"

"周三在巷口等我。"

她出了门,从夹道穿出去。巷口的暗影里,周三蹲着,见她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公主,老周都安排好了。那个伙计,姓莫,家住在钱铺后街,下值走西边的巷子,一个人。"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城西去。夜里的京城落了锁,街上只有巡夜的灯笼,隔老远一盏。

到了钱铺后街,周三把她安置在一处门洞的阴影里,自己往前去了十几步,蹲下来,装成一个醉卧的闲汉。

她站在暗影里,看着裕丰后街那扇门。

三更鼓敲过,门开了。

一个瘦长的影子出来,缩着脖子,往西边巷子走。脚步虚,走得急,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她跟了半条巷子,看出来了——

他走的不是回家的路,是绕的。一个人下值不回家,绕着走,是防着什么人。

是防裘掌柜的人,还是防别的,她不判。

她跟着,隔着十步。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