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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耳线

第二天一早,周三来送药材,临走被她叫住了。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存票,搁在桌上。

"裕丰的票,认票不认人。"她说,"你拿它去,兑出来。"

周三盯着那张票看了半天,又抬头看她:"公主,老周没听错吧?这票……是那位柜上十倍写您的?"

"是。"

"那这——"周三把票拿起来,手指头捏着纸边,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捏票的手其实没抖。只是指头把票边捏皱了一线,又松开,抚平了。他干的活,不容手里的东西出错。

"公主,这是人家递过来的话,您兑了,话就回了。回成什么样,您想过没有?"

"想过。"蓝知薇说,"取了自己花,我是贪;存着不动,我是怕;拿着票找上门,我是送死。这三条路,他们都在柜上候着。"

"那您这是走哪条?"

"第四条。"蓝知薇说,"兑出来,换成一两一个的小锭。三条线的耳钱,从下个月起,加一倍。"

周三愣在那里,半晌没出声。

五十两。人家下饵的五十两,她转手拆成了三十份耳钱,撒进三条线里去——买耳朵,买眼睛,买道上的闲话。这是拿对方的钱,养她自己的网。

"公主,"周三把票贴身收好,喉咙发干,"老周走南闯北,见过拿钱砸人的,没见过这么砸回去的。"

"照办就是。"

"哎!"周三应得脆响,走到门口,又回头咧嘴一笑,"老周明儿一早去。公主放心,老周去兑,比谁都像正经收账的。"

——

第二天一早,周三揣着票,挑着一副空担子,进了裕丰钱铺。

他进门不吭声,先把担子往墙角一靠,往柜台前一站,从怀里摸出那张票,平平地推过去。

"兑银。"

接票的伙计扫了一眼,手停了半息。

"数额大,小的做不得主。"伙计把票双手捧起来,"您稍等。"

周三在长凳上坐下来,等着。等的这半个时辰,他没闲着——一双眼睛把裕丰的柜台、进出的人、后堂的帘子,看了个遍。这是他十二年牙行养出来的毛病:到哪儿,先记路。他数清了柜台后头几个人,几杆秤,几个钱箱;看清了后堂帘子掀开两回,第二回,露出半串蜜蜡珠子。

半个时辰,银兑齐了。一两一个的小锭,五十个,装了两层布袋,伙计当面点了两遍。

"收好。慢走。"

周三挑起担子出门,担子沉了,他的腰杆反倒更直。出了门他没回头,一路走回牙行,把五十个小锭码进匣子里,码完,对着匣子看了一会儿,才挑着去了槐树巷。

——

他来回话,末了压低声音,添了第二件。

"还有一桩。老周的眼线在裕丰对街的茶摊上候另一件事,候着候着,碰上一个人。"

"什么人?"

"就是那个走内廷步子的年轻人。"周三说,"他不是被盯上的,是自己走进裕丰的。眼线在茶摊上,隔着一条街,数了时辰——一炷香。出来的时候,袖子是瘪的,腰杆直了。"

蓝知薇听完,在灯下坐了很久。

年轻人去裕丰。送粉的,去取银的,是同一条道上的脚。

她取出纸,提笔,把这几个月的东西一样一样连起来:香库出的香饼,经尚宫局点验,进太妃宫;掺料的粉,臧吏目给,年轻人送,小珠点;粉要收回去验,验的人走内廷的步子;年轻人取钱,去的是裕丰;裕丰存的银子,有臧吏目风雨无阻的七十四两;裕丰流出来的库银,带着三年前的戳记。

一根线,从太医院起,过臧吏目,过年轻人,过裕丰,一直牵到内廷库房的门口。

她把纸凑到灯上烧了,看着它卷起来,烧成灰。

线连成了。图也在了脑子里。下一步,不在纸上走。

——

第二天买豆腐,她出门前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槐树。

青石底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站了一息,走了。这条线收着,收着的东西,不惦记。

——

六子捎来的话,是晌午到的。

"九殿下前儿听太医院的人议论西城的女医,回去跟教习说:'我姐姐也会医病。'教习笑了,说宫里的娘娘们也会医病,九殿下别再混说。九殿下没再言语——那天夜里,把《急就章》临了五张。"

蓝知薇正在给新到的一批安神丸装盒,听完,手里的动作停了。

十岁的人,藏不住话,是因为话里有指望。这句话传出去,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就是靶子。

她把装了一半的药盒放下。

"六子,你回去,带一句话给小公公。"她说,"就说——宫里的教习说得对,宫里会医病的人多,不差一个两个。九殿下的字,要紧。"

六子记下了,又问:"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六子走后,她把那个装了一半的药盒拿起来,接着装。装完了,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数完,她在药盒上贴了一张签。

签上只有一个字:稳。

——

第三日出门,车路过太医院,慢了半拍。

门里出来两个药童,一边走一边说闲话,声音顺着风飘进车里:

"……臧主事这几日怎么不见人?"

"告了假。说是老家来人了。"

她放下帘,没进去。车走了半条街,她开口,说了一句:

"知道了。"

就这一句,给自己听的。

告假,是粉验完之后的告假——是躲,还是去上头回话,她不得而知。线的这一头缩回去了一寸,不急,线头还在裕丰的柜台里搁着。

——

当夜,她在灯下坐了很久。

纸铺开,炭条提起来。

她画了一张图。太医院,臧吏目,年轻人,小珠,裕丰,内廷库房——六个名字,一根线连着。太医院到臧吏目这段线,她描得实;臧吏目到年轻人,也实;年轻人到裕丰这一截,她描了三遍,炭条都描秃了。

画完,她在图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线已连成。请太妃忍到收网。

她把纸折好,装进一只素封,封了蜡,蜡上按了她自己的指印。

"周三。"她扬声。

周三进来,看见那只素封,没问里头是什么。

"递进太妃宫。"蓝知薇把素封递过去,"走老道,经佟姑姑的手。路上不许拆,到了也不许多嘴。"

"老周这张嘴——"

"上了锁的。"她说,"去吧。"

周三把素封贴身收好,挑着空担子出了门。巷子里的更鼓敲过二更,梆子声一下,一下,远了。

蓝知薇闩了门,回到灯下。

她合上脉案,把匣子里那枚錾着库房凭记的铜钱取出来,和桌上这枚磨平了毛刺的新钱,并排搁着。

两枚钱并排躺在灯下。她看了一眼,不解释。

收进匣子,吹了灯。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