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蓝知薇把那枚铜钱从枕下取出来,看了很久。
新铸的钱,毛刺都没磨平。库房的凭记錾在钱背上,方框套着一个篆字。
老嬷嬷端了茶进来,看见她把钱翻来翻去,没问,先把茶搁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这钱……是新的。"
"新钱。"蓝知薇把铜钱在指间翻了个面,"新钱问价。没经过人手、没沾过人气的人家给你送新钱,意思是——这是一笔新买卖,你开个价。"
老嬷嬷更糊涂了:"什么买卖?"
"他们还没说。"蓝知薇把铜钱搁在桌上,"他们在等我问。我若去问,就矮了一截;我若收着不动,他们还会再递。递到第三回,就是通名报姓。"
"那……咱们就这么晾着?"
"不晾。"蓝知薇说,"晾着是怕,回话才是接。他们递新钱,我回旧账。"
——
周三来的时候,她让他坐下,把那枚铜钱推过去。
"广顺号,你常去送货?"
"常去。"周三说,"一个月两三趟,尾货陈货,都是他们吃。"
"货款怎么结?"
"现钱。他们柜上点完,穿进钱绳,入库。"
"下回送货,"蓝知薇说,"你把这个,换进他们的钱绳里。"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枚铜钱,搁在桌上。
也是一枚方孔钱,却旧得不成样子——边缘磨圆了,方孔被绳子磨得发了毛,铜色发暗,是被人贴身带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物。
周三捏起来看了看,咽了口唾沫:"公主,这……老周斗胆问一句,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懂意思。"蓝知薇说,"你只需要让他们点出来。"
"他们柜上天天点钱,一枚旧钱混进去,必被点出来。点出来了,问起来,老周怎么说?"
"你说,"蓝知薇看着他,"货款里混进来的,不知道哪来的。"
周三把两枚钱并在一处看了看。一枚新得扎手,一枚旧得温润。他走南闯北,经手的钱没有十万也有八万,这一枚旧钱的份量,他掂得出来。
"公主,"他说,"老周做买卖,最怕的就是不懂的货。可这枚钱,老周懂。新钱问价,旧钱问账。人家给您递新钱,您回一枚磨穿的旧钱——这账,不是一天的账。"
蓝知薇看了他一眼:"周三,你这一条舌头,早晚给你惹祸。"
"惹不了。"周三咧嘴一笑,"老周这张嘴,上了锁的。"
说完,他把那枚旧钱又摸了摸,才收进贴身的口袋。
——
三天后,周三来回话,这回说的是臧吏目。
"盯着了。"周三说,"这两回,臧吏目往裕丰钱铺去,身边多了个人。"
"什么样的人?"
"年轻人,衣帽普通,帽子压得低。走路不声不响,外八里带着内扣——老周走南闯北,认得这个走法。"周三顿了顿,"是内廷调教出来的步子。"
线路上多了一个人。太妃放出去的鱼饵,鱼还没咬,先来了看鱼的。
"还有。"周三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双手递过来,"太妃宫里捎出来的。佟姑姑的话:第一包粉,封存了。这是回执。"
纸包里是一小张素纸,纸上一个日期,一枚小印。
蓝知薇把回执收进匣子,合上盖。
"公主,"周三往外走的时候,又停住,"老周再多一句嘴。广顺号那边,货款今儿一早结的。那枚旧钱——他们柜上当着老周的面点出来了。"
"柜上什么动静?"
"没动静。"周三的眼睛里有光,"点出来的人,手停了半息,把钱收进袖袋,接着点了。公主,收进袖袋,就是往上递了。"
蓝知薇"嗯"了一声。
话递出去了。往上递了。递到哪里,什么时候有回音,等。
——
抓药回来那天,她觉出不对。
药包是三副,她数过——三副药,四个纸包。
她解开药包,一味一味倒出来检。前六味都对。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包,素纸,没有字,包的样式,是香粉铺子的手法。
打开,是一撮白檀。
碎米粒大的一小包,色泽沉,油性足,是上好的老料。
她把那一小撮白檀倒在手心,看了很久。
香方上被换掉的第七味,是檀。
去檀,加麝。有人把娘方子里的白檀抽走了。如今,这味白檀回到了她手心里——包在她自己的药包里,由她自己的手拆开。
她把白檀重新包好,收进贴身的荷包。
收到一半,手停了一停。
——
六子从行宫捎话来,走的是泰和斋的道。
"九殿下这个月攒了月例银子,托人从外头买了一套笔。小的——小的按规矩问了一句买给谁,小公公说,九殿下讲:给姐姐备着,等见面给。"
屋里静了一会儿。
她没马上起身,在椅子上坐了一息,才进里屋,打开箱底,把那套包着素帕的文房取了出来。
拆开,一样一样看过。狼毫、砚、墨,都完好。
她重新包了一遍。这一回,包得比方才齐整。
"知道了。"她对外间说,"让行宫那边,把这个月该到的安神丸,照常送到牙行。"
——
第二日去太医院,还那函脉案。
庞主簿接了函,验了数,照旧把桌角的文书理齐。
"公主都看了?"
"都看了。"
"看出几处?"
"三处。"
庞主簿的手停了半息,继续理。
"太医院上下,会写档的,一共十一个人。"他说,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写到第七回、第十回、第十三回、第十六回的那支笔,起笔重,收笔轻。十一支笔里,只有这一支是这个路数。"
蓝知薇没接话。
"那支笔,"庞主簿把最后一摞文书对齐,"如今不在太医院当值了。"
"去了哪里?"
"在内廷当差。"
"哪一个内廷?"
庞主簿不应,端起茶。
她不再问,起身,谢了,退出来。
走到门口,庞主簿在背后又说了一句,声音还是不高:
"老朽这二十二年,有一条自己的规矩——话只说一半。留的那一半,是给别人活路,也是给自己。"
"记下了。"她回身,朝他端端正正一福,"主簿这份人情,知薇也记下了。"
——
当天夜里,周三的货担出了槐树巷。
担子里是安神丸和药材,收货的是广顺号。货款结的时候,一枚磨穿了方孔的旧钱,穿在钱绳里,进了广顺号的柜台,收进了某个人的袖袋,正一层一层,往上递。
蓝知薇闩了门,回到灯下。
她把枕下那页没写完的信抽出来,摊平。信上还是原来那三个字——旭东。后头空着。
她提笔,蘸墨,在"旭东"两个字底下,接着写了下去。
"姐姐安好。京城的酪浆,比行宫的甜。"
写完,又添了一行:
"字练到三更是好事。不许熬出病来。"
写完她看了看,把信折好,和太妃宫的铜牌放在一处,重新压回枕下。
铜钱送出去了。桌上剩下两样:一面铜牌,一页还没寄出去的信。
窗外,巷子里有货郎的梆子声,敲了两下,远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