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周末早晨，袁昔茜醒了。
她被一种类似叩窗的响声吵醒，以为是闹钟突然变了调发出怪怪铃声。
睡眼惺忪往床边书桌上望，闹钟指针时间是六点四十分，她定的闹铃在七点，因为平时上学时间是八点。
她睁大眼又往窗子那看，没看到那种会弄出响动的高阶生命，熹微晨光下只看到一条碧绿的藤蔓，它正攀附在拉窗外面的钢管上，打圈的藤蔓脑袋正擦过玻璃窗，朝阳光方向生长。
——一种肉眼可见的生长速度，攀上前方的钢条后，尖脑袋一下又开出两片婴儿手掌大的嫩叶。
“原来是你呀。”袁昔茜伸个懒腰，朝床里打个滚，又闭上眼。
但忽然睁开眼，眼睛往天花板望了望，手撑身体坐起来，“你，你也长得太大了吧。”昨晚看见这棵苗苗才长出带须的藤，今天会爬这么高。
它是一颗南瓜苗，去年冬天吃南瓜时留下的种子，在春寒料峭时她念着那句“冬天来了，春天还远吗”种下，转眼现在已是仲春。
种子发芽，开枝散叶很正常，但一飞冲天，向上把天蹬，有些超乎她意外。
她从床头爬到床尾，跪床上近距离看，阳光下的碧绿叶子跟玉一样冒着莹润光泽，嫩绿的躯干像条绿蛇蜿蜒攀附，粗壮而茁壮。
“还挺漂亮的。”她估算以这样的生长速度没几天估计能吃上南瓜，也许结得多还可以拿去送亲戚朋友，想来甜滋滋。
她平时见到鲜活蔬菜都是已经截枝摘叶弄好的，仍长在土中的蔬菜还是第一次。蔬菜果实也一样，能见到是非常稀奇的事。
在这个世界上绿植、蔬菜都是稀有物，至少是眼睛能看到的稀有物。不过，她们的生活食物没有短缺过什么。
一是科技的发展致使人类体能上的消耗减少，人类的食量很小，二是所有的植物都是挺大个的，如果你拥有一棵栗子树，那么它完全可以成为你所有生活供给的来源，你可以在秋天时收获堆成山的栗子。
不过，袁昔茜的梦想是种棵蓝莓果树，因为郝婆的蓝莓果汁太好喝了，她也想亲手做好喝的蓝莓果汁和清甜的蓝莓果酱。
“这个时候，郝婆应该早出摊了，早餐店都很早。”
她想着眨眨眼打个哈欠，“但今天去不了她那里了。”身子一倒，继续睡大觉。
闭眼来，脑子却已经开始转了，眼前有影，跟往常的那个胖嘟嘟水蜜桃影子不一样的人影。
一个少年挺拔清瘦的身影，清秀的脸，有光泽的黑短发，擅于打排球的长胳膊，漫画长腿。今年这学期刚转入她们班，和她一样也有写小说的爱好，和她一样将小说发表在叫天演的网站上。
她睁开眼，唉，大概睡不着了，那就早点去吧。
她与人约好了在阡陌园八点半会面，水蜜桃脸上浸上点点笑意。
打定主意，麻溜起床，等洗漱完换好衣服，搞定一切，时间不到七点，瞧这速度，打字写小说有这速度就不会被子曰催了。
子曰又是谁呢，就是写作APP里面的AI 鼓励师，网站专门针对刚开始写作没有读者，容易孤单疲惫，失去信心的新人作者开发。
鼓励师就写作点评来分有好几位，子曰就是其中一位。
它现在仍呆在手机里，——它的网络虚空世界中。
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发现手机再次以熟悉的事故——电量不足自动关机。
“不是吧，关键时候又来这一出。”她正准备出门呢，记得在昨晚睡觉时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
一个晚上八小时过去就这么没了，她喜欢晚上写小说，但没有半夜用手机写书的喜好。
但她想来又好气又好笑。
将手机插上外用电源，目光对着书桌上的一个镶金嵌玉似景泰蓝工艺的茶壶，张嘴就来，“子曰，我说了不要在半夜三更的时候玩手机，特别是周五的晚上，不然第二天早上手机没电，我没法出门的。”
茶壶周身散发出幽蓝光芒，轻轻闪烁，一个粉红色的圆团影子从壶嘴那里蹦出来，“昔茜，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袁昔茜呶呶嘴，“啰，我手机又没电了。”
水蜜桃伸出纤细的手搭在头顶的绿叶上抠了抠，“哦，这个呀……，我又没有觉要睡，不在手机里四处玩，没事做，浪费时间还无聊。”
袁昔茜皱眉头，看着翻跟头的子曰，也对，一个硅基智能生命不是生物生命体有累有体能严重不足的时候，他大概只需有电这类能源就够。
网络世界何其宽广而深邃，如小鱼游进大海，够它闹腾。
“看来，我还得适应一段时间。”
“什么？一个冬天过去了，春天也走到尾声，你还没适应我的存在？”
袁昔茜吐吐舌头，给了个笑脸。
是啊，已经过去半年，自从某个晚上她在路上捡到一个脏壶开始。脏壶不是废品，洗了后脱胎换骨成了现在精致美丽的小壶，再与她的手机以某个神奇的力量一碰触，小壶变发光圣器，壶嘴里吐出个虚影，从线条表情符渐渐成长为现在的实体水蜜桃影子。
影子会说话，会聊天，所知道的知识是与日俱增，像忠实的读者，像亲密的伙伴。它不满意她给它取的名字水蜜桃，自己取名子曰。
它随时会跑上壶嘴中蹦蹦跳跳，又可以钻进壶中的洞中世界。当然，她要呼唤它时，它一定会出现。
它是她写作APP里的鼓励师光阴诗卷。
她说不出来是它选择了她，还是她选择了它，为什么从壶嘴里蹦出来的就偏偏是它，而不是杏花微雨或浓妆淡抹，其他鼓励师。
他们一起相处了半年，她的小说也从无人问津到有数个追读读者，子曰确实功不可没。
“算了，没时间了。”她抬起手指朝水蜜桃头顶一戮，“缩回去，等会有惊喜送你。”
“惊喜？看你要出门的样子，什么惊喜啊？”
袁昔茜将手机连带外用电源一起丢进小背包里，“到了地方你就会知道，缩回去呀。”
子曰眨巴下眼睛，“好吧，恭候佳音。”小壶熄灭蓝光，水蜜桃像钻进壶嘴，不见。
爸爸妈妈好像还没起床，她自己从冰柜拿出两枚小小的蛋糕，两口吃下，再带一杯200毫升的橙汁，边走边喝，没一会就来到了园区门口。
门口两侧门框上蔷薇花开得正艳，一支带花蕾的蔷薇横在她身前，她顺手牵花摘了去，放到嘴里咬住，一歪头，哼起小调，轻快步下台阶。
蔷薇花又抖抖枝叶，一些还存艳色的花瓣飞了出来，送她离开。
她一回头，朝蔷薇花挥挥手，“再见啰。”
“呵呵。”她把自己逗笑了，“好像我真的去约会一样。”
将口中的花拿下插进背包里，但停了停，干脆将背包拉锁打开一点，找到小壶的嘴，投进去。
花朵就搁在背包外，鲜艳亮眼。
她不知道壶嘴里钻出来水蜜桃，开心得眯起眼，“玫瑰？昔茜送我的玫瑰。”
它攀上枝杆，在花托下偷偷嗅了嗅，“没有香味？”
它记得小说里的玫瑰都是有花香的，为什么就没有？是它嗅不到？
那么它得去寻找这个答案，它像放弃一朵花的蜜蜂离开枝杆，往壶里钻进去。
虚空的网络世界有许多故事，还有许多知识，他只要找到通往的路径，找到打开壁垒的门的钥匙，走进去，就能采集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从园区门口往右直走进入人类生活区的小道，小道干净整洁，显然清洁车刚打扫过，路上留有浅浅的水渍。
她需再拐个弯，直走小段路便来到宽阔的大马路。
大马路上空阔洁净，中间隔离带上有一些花草植物，几个有颜色的花苞在那眨着眼，不过，很可能明天就不见了。
袁昔茜记得非常清楚，每当她在为花苞高兴时，第二天就会为寻找花苞而担心，最后惋惜。
市容有规定，主干道的绿植高度不能超过1米，太高了防碍视线，影响交通安全。
相对来说，道路两边三两成行树木要幸运些，有一年的时间恣意生长，数目少，每年冬天会来一次截枝断臂。
而它们现在已由她傍晚放学时慵懒的姿态恢复挺拔坚毅，而这都是它们自发的。
即便如此，也有人提出管理太麻烦，街道需要的是敞亮与安全，好看没有意义，应该免除栽培。
这个世界植物生长发达而种植不广泛，但交通通达，地上地下、空中都有供选择的交通工具。
袁昔茜选择地面巴士，在春天里不会有人会拒绝一辆能欣赏风景的巴士，尽管绿植不会多，但在暗哑色调之中猛然冒出一团绿，有时会是一树花开，依然动人心魄。
如果选择地下轻轨，那么送她到达郊外阡陌园的路上就只有黑暗。
阡陌园远离城市中心，远离高楼大厦，远离坚硬水泥地及钢铁世界，在一片相对低矮的房屋群落里。
它是整个城市覆盖面积上唯一一个以种植物为主题的场所。
对，只能用场所来形容，袁昔茜一直这么认为，她从不说它是公园，因为想进入它的人太少了，里面也没有可供玩乐的器材与项目。
也不能说是一片土地，按照她的理解土地应该是里面随处可见暗色土，有植被，但不会把土地遮完了，那里就是满眼的绿和绿色的水，人必须蹲下来才看到土。
她曾经也试图说服自己，城市就是建在土地之上的，阡陌园不是在土地之上么？它不是土地，还有哪里是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