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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黎烨在金陵停留的这三日,日日都会移步芙仙楼。

他从不像寻常达官显贵那般,点名要哪位舞姬献艺,唯独偶尔差身边的丫鬟,去往后院,传话问询凤女几句乐理之道、舞技心得。每一次,魏雪吟都恭谨有礼、言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越矩半分,也绝口不提年少过往,更不曾有半分试探。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映月亭那个抱着桂花糕、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魏家满门血染,父兄蒙冤身死,昔日京中清贵嫡女,早已成了世间不容的罪臣遗孤。她如今只是芙仙楼楼主七娘座下、籍籍无名的亲传弟子“凤女”。没有姓名,没有过往,只剩一身隐忍,满心血海深仇。

她心里清楚,现下远远不是相认的时机。

她手中没有半分为父兄翻案的证据,无权无势,根基浅薄,一旦暴露魏雪吟的身份,不止自己性命难保,更会牵连收留庇护她的七娘,连累整个芙仙楼倾覆。所以哪怕每次隔着人群遥遥望见黎烨挺拔英武的身影,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她也只能死死按捺,装作全然陌生的模样。

第三日的暮色沉沉,残阳染红金陵半边天际,芙仙楼回廊的腊梅暗香浮动。

雪吟正立在廊下,指尖轻轻抚过廊边含苞的花枝,就见一道身影脚步急促,披甲佩剑,神色仓皇地一路直奔前厅,正是黎烨身边的心腹副将。

副将一路疾行,径直走到黎烨身侧,压低了声音急急禀报。他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可周遭太过安静,零星字句,终究还是清清楚楚落进了雪吟耳中。

“将军!北狄主力突然大举南下,边境三座边城接连失守,守将殉国,边关全线告急,朝廷急召您即刻率兵回援!”

话音落下的刹那,雪吟清晰看见,方才还神色沉静的黎烨,周身气场骤然沉了下去。眉宇间瞬间覆满杀伐冷意,眼神凌厉如寒刃,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他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猛地起身,银甲相撞发出清冽脆响,周身裹挟着沙场铁血的寒气,一言不发便大步向外走去,连一句告辞都未曾留下,只余下满厅错愕的宾客,与一室骤然凝固的气氛。

雪吟站在原地,望着他决然远去、转瞬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口骤然一紧,满心担忧蔓延开来。

她还记得年少映月亭,那个十岁的少年,握着剑柄,一字一句郑重许下诺言:“将来我也会参军,护着你大哥,护着黎国山河。”

如今少年已成天下闻名的武神大将军,身披重甲,镇守国门,一诺千金,从未负过家国。

可偏偏,她的长兄魏景明,就是死在了北狄的战火之中,还背负着通敌叛国的污名,身死名裂,不得安宁。父兄一生忠君护国,最终却落得家破人亡、含冤九泉的下场。

一边是血海家仇,一边是黎烨年少守护山河的初心,一边是边境万千流离受苦的黎国百姓。

她一颗心左右拉扯,万般纠结,终究长长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私仇再重,国难在前,不能坐视不管。

她转身,快步走向七娘的书房。

七娘正临窗独坐,灯下翻看着古籍兵书,见她推门而入,便轻轻放下书卷,抬眼看她,眼底早已了然一切:“方才外面的动静,你都听见了?”

“是。”雪吟郑重颔首,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袖里贴身藏着的那枚墨玉剑穗,温润的玉面早已被她多年摩挲得光滑透亮,“北狄大举来犯,边关危急,黎将军即刻就要赶赴边境驰援。楼主,我想帮他。”

七娘闻言,缓缓放下书卷,眉头微蹙,目光沉沉看向她:“你想如何帮?如今的你,不过是芙仙楼一名小小的舞姬,这金陵城中多少权贵眼线盯着芙仙楼,你连这座楼阁都不能轻易踏出一步。一旦沾染上半点军务,便是踏入万丈深渊,稍有行差踏错,别说为家人洗冤报仇,连你自己这条性命,顷刻间便会烟消云散,更会将整个芙仙楼、将我,全数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雪吟垂在身侧的手指,用力收紧,指尖泛白,却没有半分退缩。

“我都明白。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边关溃败,看着万千百姓身陷战火流离。”她抬眼,眼底是历经风霜却未曾磨灭的坚定,“我的父亲,半生驻守边关,抵御外敌;我的兄长,自幼研读兵法,一心守护黎国疆土。他们在世之时,常常与我说起北狄人的用兵习性、行军短板、布阵破绽,还有边关各处要塞关隘、险地要道,这些旁人不知的细节,我尽数记在心里。”

“北狄此次长途奔袭、贸然深入,看似兵锋强盛、势不可挡,实则后援遥远、粮草补给拖沓,前锋冒进、后防必然空虚,行军布阵也有极大的疏漏。这些致命的弱点,军中寻常将领未必能够一眼看穿。”

七娘静静看着她,眼底神色变幻:“你可知晓,暗中干预军机、私递兵策,在大黎律法之中,形同谋逆、形同通敌。此事一旦败露,不止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魏家满门的冤屈,便再无一日得以昭雪,永世都要背负逆臣的骂名。”

“我知道其中凶险。”雪吟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掷地有声,“可家国山河在前,万千黎民性命为重,私仇只能暂且搁置。黎将军心怀天下、信守承诺,是如今黎国唯一能守住边关、护住百姓的人。我只愿助他此战少折损兵马,少流血牺牲,早日击退外敌,护得边境安宁。更何况……年少亭下一诺,他从未负过山河,我亦不愿山河负他。”

书房之中,灯火摇曳,映着少女眼底不曾熄灭的赤诚与坚韧。

良久,七娘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点头。

“你这性子,倒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一腔赤诚,家国为先。”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向沉沉夜色,“也罢。我芙仙楼立足金陵多年,三教九流、眼线遍布天下,打探消息、暗中行事,自有门路。今夜我便命人探查北狄此次出兵的具体兵力排布、粮草囤积所在、行军路线与安营之地,为你补齐所有讯息。”

说到此处,七娘猛地回头,目光郑重叮嘱:

“但你必须牢牢记住三件事。其一,所有兵策谋划,全程匿名,绝对不能留下任何一丝与你、与魏家相关的痕迹;其二,这份助力,只能暗中递送,绝不能让黎烨知晓是谁出手相助;其三,此战过后,二人依旧形同陌路,咫尺天涯,绝不可以有任何私下交集。唯有全然陌生,才能保全你自身,保全翻案的希望。”

雪吟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雪吟谨记楼主教诲,绝不让人察觉分毫。只要他大胜边关、国泰民安,我是谁、我做过什么,永远无人知晓,也无妨。”

那一整夜,芙仙楼的灯火,唯独她的房间,彻夜未熄。

雪吟坐在案前,铺展素纸,研磨提笔,一夜无眠。

她将年少时听父亲、兄长讲过的所有边关战事、北狄战法弱点、山川地貌、险隘伏击之处,一一细细梳理、逐条批注。哪里适合埋伏、哪里可以截断粮道、何处诱敌深入、何处迂回包抄,字字斟酌,句句严谨,每一处谋划,都精准切中敌军要害,毫无半分疏漏。

她下笔极其小心,刻意改变了自己往日的字迹,笔锋凌厉,全然看不出女子笔迹,通篇行文冷硬干练,不见半分私人情绪。卷宗的末尾,她不落姓名,不落字号,只轻轻印下一枚淡到极致、几乎难以察觉的凤形暗纹,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印记。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整座金陵城,七娘早已安排好最可靠、行事最稳妥的暗卫,将这份沉甸甸的绝密兵策密卷,混在各地送往将军行营的普通军务急件之中,悄无声息送入黎烨临时驻扎的城外大营。全程不留任何线索,无人知晓来源,更无人追查得到出处。

彼时黎烨早已清点完毕三军,正准备拔营启程、星夜驰援边关,心中正因敌军来势汹汹、局势危急而满心焦灼,彻夜未曾合眼。

当手下将这份不知何人送来的密卷呈到他面前时,黎烨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地方官吏呈报的杂项文书。

可待他缓缓展开书卷,一目扫过上面的排布与谋划之时,整个人瞬间怔住,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卷中所写,对敌情的判断精准到可怕,北狄所有隐藏的行军破绽、致命短板,尽数被一针见血点出,提出的破敌之计更是奇险却稳准,招招直击敌军死穴,运筹帷幄,远超寻常军中谋士的眼界与格局。

这份兵策,绝非泛泛纸上谈兵,必然是常年深耕边关、对战地兵事、北狄习性了如指掌之人,才能写得出来。

黎烨指尖反复摩挲纸上凌厉的字迹,眉头紧锁,沉声开口,询问一旁送信的暗卫:“这份密卷,究竟是何人送来?”

暗卫低头,恭敬回话:“回将军,来路不明,并无送件之人姓名身份,只传话说,是金陵城内一位不愿留名的隐世之人,听闻边关危难,略尽绵薄之力,不求功名,不求封赏,只愿将军旗开得胜,边境太平。”

黎烨反复翻看卷宗末尾那枚浅淡的凤纹,心头隐隐掠过一丝极浅的异样微动,转瞬之间,他只淡淡想起,芙仙楼那位善舞的凤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多余联想。

他从未将舞姬风月之人,与这般经天纬地的兵家谋略联系在一起,只当是朝中某位不得志的老将、或是隐退山林的忠良旧臣,心系家国,匿名出手相助。

他心中满是敬重,深深执礼:“隐世高人匿名纾国难,胸襟高义,黎烨铭记于心。此战黎某定竭尽所能,不负高人相助,不负黎国山河。”

随后,黎烨不再迟疑,当即依照密卷之中的计策,迅速重新调兵遣将,变更原定行军路线,对外佯装正面驰援、牵制敌军主力,暗中却派出精锐骑兵,绕千里险道,悄然直插北狄兵力最为空虚的后防粮草大营。

战局,就此悄然逆转。

远在金陵城中的芙仙楼,雪吟日日立于窗前,遥望边关的方向,日夜忐忑不安,默默祈祷。她依旧每日按时练功、习乐理、学毒术谋略,表面平静如常,心底却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千里之外的战局。

她从不对任何人提及自己暗中献策之事,七娘也守口如瓶,整个芙仙楼,唯有她们二人知晓这个秘密。

半月之后,边关捷报千里传至金陵,举国沸腾。

武神大将军黎烨,一战大破北狄主力,截断敌军粮道,前后夹击,大获全胜,斩首无数,尽数收复三座失守边城,北狄残部仓皇败退数百里,短期之内再无力南下进犯,边关之危,一朝尽数解除。

捷报传遍大街小巷,全城百姓争相称颂黎烨的赫赫战功,年少将军,名声更盛从前,俨然已是黎国的护国脊梁。

消息传回芙仙楼时,雪吟正独自一人在后院练习《凤舞九天》。

听闻大胜的消息,她旋身的舞步骤然一顿,裙摆翩然落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直紧绷多日的心,终于缓缓落地,轻轻松了一口气。

没有狂喜,没有张扬,只有心底深处,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安然放下。

七娘缓步走到她身侧,望着天边流云,轻声开口:“边关大定,黎烨大胜,不日便会班师,重回金陵。他赢下了这场死战,守住了万千国土与百姓。可从头到尾,他没有半分疑心,从来都不曾知晓,在他看不见的暗处,为他筹谋布局、为他扫平兵戈死局、护他此战安然取胜的人,一直就近在咫尺。”

雪吟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沾染的落梅花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笑意。

“不知,便是最好。”她的声音轻浅温柔,眼底一片澄澈,“他是镇守山河的大将军,身负天下厚望,前路坦荡光明。而我,是背负罪臣之名、身陷泥沼、满身血海冤屈之人。我们本就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今日我助他守家国、护苍生,全了年少的一诺赤诚,也全了父兄一生护黎国的初心。仅此而已。”

“等到将来有一日,我得以搜集全证据,为魏家洗刷满门冤屈,还父兄清白,届时恩怨了结,尘缘尽散,此生或许便再也不必相见。”

“如今这样,咫尺相隔,形同陌路,他不识我,我只远远相望,各自安好,互不牵绊,已是最好的结局。”

窗外寒风掠过,枝头腊梅簌簌飘落,暗香漫满庭院。

雪吟垂手,将袖中那枚冰凉温润的墨玉剑穗,紧紧攥在掌心。

她依旧是世人眼中、不染尘埃、只懂歌舞技艺的芙仙楼凤女,藏起所有过往、所有情意、所有不为人知的付出,安静蛰伏,静待沉冤昭雪的那天。

而千里之外得胜归来的黎烨,身披荣耀,满身荣光,受万民敬仰。他心中唯有对匿名高人的感激、对家国安宁的欣慰,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去揣测那位匿名将相之才,究竟是谁。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他记挂了许多年、年少亭下许下诺言的小姑娘,早已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倾尽所能,为他挡住漫天风雨,护他一路山河坦荡、军功加身。

咫尺之间,山河相隔。

一人在明,护天下河山,万丈荣光;

一人在暗,守初心不忘,满身风霜。

从此,无人提起桂花糕,无人再忆映月亭。

旧诺沉心底,过往皆尘封。

唯有这乱世风雨里,一份无人知晓的守护,早已深深埋藏,静待来日命运的棋局,再度缓缓落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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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