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天启十六年冬。京郊的官道上，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在风雪里颠簸。车帘被寒风掀起一角，露出车内少女苍白的脸。魏雪吟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父亲的旧令牌，还有那枚早已被摩挲得光滑的墨玉剑穗。
三个月前，魏家遭了灭顶之灾。长兄魏景明随军队出征北狄，却被诬陷通敌叛国，军法处置的文书传回京城时，父亲当场吐血，没过几日便撒手人寰。紧接着，御史弹劾魏家“窝藏逆子”，抄家的官兵破门而入，母亲为了护着雪吟，被推倒在门槛上，磕到了头，缠绵病榻半月后也去了。雪吟是被家里的老仆偷偷送走的。老仆说，魏家的仇不能不报，让她先活下去，找机会为兄长和父母洗刷冤屈。可她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无依无靠，京城里到处都是缉拿她的告示，只能跟着老仆往南方逃。 “二小姐，前面就是金陵城了。”车夫的声音带着疲惫，“老奴打听-了，金陵城里有个芙仙楼，楼主七娘是个奇人，或许……或许能给您找条活路。”
芙仙楼是金陵城最有名的地方，却不是寻常的勾栏瓦舍。这里的女子皆善歌舞，尤以“二十四节气舞”闻名天下，据说楼主七娘曾是宫廷乐师，后来隐居金陵，培养出的舞姬个个技艺超群，连京中权贵都要专程来金陵一睹风采。可雪吟不明白，老仆为何要让她去芙仙楼——她自幼学的是琴棋书画，舞技只懂些皮毛，更何况，她是罪臣之女，若是被人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老仆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七娘心善，且人脉广，或许能护住您。再说，您总得有个身份活下去，芙仙楼……是眼下唯一的去处了。”
马车停在芙仙楼后门时，雪已经小了些。老仆领着雪吟上前，叩了叩门上的铜环。过了片刻，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青绿色襦裙的丫鬟探出头来，打量着她们：“你们找谁？” “我们找七娘楼主，有要事相求。”老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劳烦姑娘把这个交给楼主，就说……是故人之托。” 丫鬟接过玉佩，转身进了门。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回来了，对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楼主请二位进去。” 芙仙楼的后院别有洞天，青石板路两旁种着腊梅，暗香浮动。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雅致的厅堂，厅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正中的梨花木椅上坐着一位女子，身着月白色长裙，乌发仅用一支玉簪绾起，眉眼间透着股清冷又温和的气质——这便是七娘。 “坐吧。”七娘的声音轻柔，目光落在雪吟身上，“这孩子，就是魏大人的女儿？” 老仆连忙点头：“是，楼主，这是魏家二小姐魏雪吟。魏家遭难，只求楼主能收留她，给她一条活路。” 七娘没说话，只是看着雪吟。雪吟被她看得有些紧张，却还是挺直了脊背，轻声说：“楼主，我知道我身份特殊，若您肯收留我，我什么都愿意学，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七娘忽然笑了，她起身走到雪吟面前，抬手拂去她肩上的雪花：“你父亲当年在边关，曾救过我的性命。我欠他一条命，护你周全，是应该的。”她顿了顿，又道，“只是，魏雪吟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你若想留在芙仙楼，就得学舞，做我的弟子。我这里有二十四节气舞姬，各有封号，你……” 七娘的目光落在雪吟的眉眼间。雪吟生得极美，尤其是一双眼睛，清亮如寒星，鼻梁小巧，唇色偏淡，此刻虽面带憔悴，却难掩骨子里的灵气。
七娘忽然想起前几日观星，见东南方有凤星微光，或许……这孩子便是那应星之人。 “你便叫‘凤女’吧。”七娘缓缓道，“不列入二十四节气，只做我的亲传弟子，将来……或许能有一番不一样的造化。” 雪吟愣了愣。她知道芙仙楼的二十四节气舞姬何等珍贵，七娘却要让她做亲传弟子，还赐了“凤女”这样贵重的封号。她连忙起身，想行大礼，却被七娘扶住了。 “不必多礼。”七娘道，“从今日起，你就是芙仙楼的凤女。每日寅时起身练基本功，卯时学乐理，辰时练舞，午时歇息，未时学棋艺书画，申时学礼仪，酉时……我教你些别的本事。” 雪吟不解：“别的本事？” “是。”七娘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在这世上，光会跳舞是不够的。我要教你识毒、辨药，教你听声辨位，教你舞剑，教你如何在危难中自保——魏家的仇，总要有人报，你大哥的冤屈，也总要有人洗清。” 听到“报仇”“洗冤”，雪吟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攥紧了怀里的布包，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楼主，我一定好好学，绝不会让您失望！” 接下来的日子，雪吟开始了严苛的训练。练舞的基本功最是磨人，压腿、下腰、劈叉，每一项都让她疼得眼泪直流，可她从没想过放弃。
寅时的天还没亮，她就已经在练功房里压腿，汗水浸湿了练功服，贴在背上冰凉，她却咬着牙，直到丫鬟来叫她去学乐理。七娘教她的“别的本事”更是让她大开眼界。她跟着七娘认识各种草药，分辨哪些能治病，哪些能致命；她学着在黑暗中听脚步声辨别人的位置，学着用细小的银针防身；她还跟着七娘读兵法书，看舆图，七娘说：“你不必亲自上战场，但你要懂战场的规则，懂人心的复杂，这样才能在将来的棋局里，走得更稳。”
雪吟进步极快。她本就聪慧，又肯吃苦，不过半年，基本功便扎实了，跳起七娘教的《凤舞九天》，虽还带着些青涩，却已能看出几分神韵。芙仙楼的舞姬们都知道，楼主有个亲传弟子叫凤女，虽不常露面，却深得楼主喜爱。
这日，雪吟练完舞，坐在练功房的窗边，摩挲着怀里的墨玉剑穗。她想起三年前映月亭的少年，想起他说过要参军，要护着大哥。可如今，大哥已经不在了，她也成了罪臣之女，隐姓埋名在芙仙楼。黎烨……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成了威风凛凛的将军？他还记得当年的约定吗？ “在想什么？”七娘的声音忽然传来。雪吟连忙收起剑穗，起身行礼：“楼主。” 七娘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的腊梅，轻声道：“明日有位贵客要来芙仙楼，点名要见‘凤女’。你准备一下，跳一支《凤舞九天》。” 雪吟愣了：“贵客？是谁？” “黎国的武神大将军，黎烨。” “黎烨”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雪吟的耳边。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那个映月亭的少年，真的成了将军？而且，他要来芙仙楼，还要见她？七娘看着她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你认识他？” 雪吟定了定神，把当年映月亭的相遇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魏家的渊源，只说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七娘听完，点了点头：“黎烨这几年在边关立了不少功，年纪轻轻就封了大将军，是黎国难得的将才。他这次来金陵，是为了巡查军务。你明日见他，不必紧张，只好好跳舞便是。” 雪吟攥紧了手心，心脏跳得飞快。她不知道再次见到黎烨，该说些什么。
他还记得她吗？若是知道她是魏家的女儿，会是什么反应？一夜无眠。第二日傍晚，芙仙楼前挤满了人，皆是来看武神大将军的。雪吟穿着七娘为她准备的凤纹舞衣，站在后台，听着前厅传来的喧闹声，深吸了一口气。轮到她上场时，珠帘被掀开，她提着裙摆，缓缓走进前厅。
厅内灯火通明，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银甲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股杀伐果断的英气，正是黎烨。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黎烨的眼神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雪吟定了定神，走到厅中，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却清晰：“芙仙楼凤女，见过大将军。” 她没有提“魏雪吟”，也没有提映月亭。她知道，现在的她，只是芙仙楼的凤女。黎烨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叫凤女？” “是。” “很好。”黎烨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跳吧，让本将军看看，芙仙楼的凤女，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乐声响起，雪吟旋身起舞。凤纹舞衣在灯火下流转，她的动作轻盈如蝶，却又带着几分刚劲，时而如凤鸟展翅，时而如凤凰涅槃，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转身，都透着股与众不同的灵气。
黎烨坐在主位上，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他总觉得这个叫凤女的女子很熟悉，尤其是她的眼睛，像极了多年前映月亭里那个抱着桂花糕的小姑娘。可他又不敢确定——魏家遭难的事他知道，听说魏家二小姐已经死在了逃亡路上，眼前这个女子，怎么会是她？舞罢，雪吟屈膝行礼，静待黎烨的评价。黎烨放下酒杯，忽然道：“凤女，你过来。” 雪吟心头一紧，却还是依言上前，走到他面前。黎烨看着她，忽然抬手，指了指她的发间：“你发间的墨玉簪，很别致。” 雪吟的发间插着一支墨玉簪，正是七娘给她的。她连忙道：“只是普通的簪子，让将军见笑了。” 黎烨却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舞跳得很好，赏。” 丫鬟送上赏赐，雪吟接过，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前厅。走到回廊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
她知道，黎烨或许已经认出了她，又或许没有。
但无论如何，他们的重逢，已经开始了。而她的复仇之路，她为父兄洗冤的路，或许，也将从这一刻，正式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