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青训营,贺骞又好奇陈洵知步入电竞行业的初衷,“你高考成绩那么好,为什么会跑来打职业?”
“一开始是被朋友忽悠去参加TYR创办的电竞体验周,感觉还行,随后又陆续打过一些线上赛,巅峰赛分数打上去后有好几个俱乐部联系我。”每道菜的分量不多,陈洵知几乎都是一口吞,“当时打职业的想法比较强烈,家里也没什么人反对,于是就这么着了。”
职业选手一旦过了黄金期就面临着被淘汰的威胁,做学生又没有年龄限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先追了梦再去读书也不迟。
贺骞哑然,“你朋友呢?”
陈洵知轻哼,“受不住训练的摧残,乖乖回去上学了。”
“……”
不知不觉中,这顿饭也趋近尾声。见陈洵知只尝了一口甜点就不再碰,贺骞问:“不喜欢吃甜食?”
陈洵知说:“还行,是这个有点太甜了。”
返程路上,犯困的人变成了陈洵知。这个时间点地铁里客流量大,过了几站才有位置可坐。贺骞盯着他因为打哈欠变得湿润的眼睛,温声说:“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好。”陈洵知闭上眼睛,脑袋随着地铁晃动,迷迷糊糊靠上了贺骞的肩膀。
魂牵梦萦的香气近了,发丝轻蹭着皮肤,贺骞不由得屏住呼吸,回想起之前将他抱在怀里的触感。
他抬眸扫视一遍周围的乘客,内心挣扎的同时身体却已经诚实地调整了坐姿,好让陈洵知靠得更舒服一些。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陈洵知皱起眉,半眯着眼看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喂?”
陈行瑞问:“回去了吗?还是要在市区逛一逛?”
“在地铁上,你监视我。”
“不要乱用动词,到了发消息给我。”
“知道了。”陈洵知应声,又问:“小哥在吗?”
电话那头换了一道声音,“小还,怎么了?”
陈洵知的语气里也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小哥,你最近忙不忙啊?我想吃你做的雪花酥。”
一直沉默静听的贺骞侧过脸,盯着陈洵知浓密的眼睫,距离太近,电话那头的回复也清晰地传入耳中。
“没问题,我周末就给你做,想吃什么口味的?”
陈洵知睁开眼睛看向贺骞,后知后觉自己靠着他的肩膀,直起身,扯了扯被蹭出皱褶的布料,掩住话筒问他,“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贺骞扫一眼他脸上压出的红印子,低声说:“都行。”
陈洵知回复:“要坚果、冻干、果脯和70%黑巧克力,你看着搭配,辛苦小哥了。”
“不辛苦,能得到美食家的认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挂断电话之后,陈洵知又接着打盹,重新靠回贺骞肩膀上的时候还勉强残留几分意识,咕哝道:“抱歉,这样靠着比较舒服……”
贺骞注视着对面车窗上模糊的身影,“没事,你睡吧。”
车厢里并不安静。列车运行的噪音,开关门的电子提示,到站的人声广播,乘客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说话声和衣物摩擦声,等等。分明是如此嘈杂的环境,疲惫之人却能不受影响地睡去。
贺骞漫不经心地数着隧道里闪烁而过的灯牌广告,又偏头看向靠在肩头熟睡的陈洵知,稍作停顿便移开,时刻谨记着此处是公共场合,切勿多看。
一条胳膊被抱得无法正常动作,手腕也被握住,皮肤接触的地方好像长出了另一颗心脏,搏动强烈,揭破了他的紧张和雀跃。
列车飞驰,载着不同的乘客追赶时间,线路指示灯跳动着奔向一个又一个站点。车厢摇晃间,贺骞忽然无比希望这段路程能够延长一些,在他享受完这份微妙的惬意心情之前不要停止。
“到了吗?”陈洵知却提前醒过来,从他的肩头离开,揉着脖子睡眼惺忪,迷蒙地看向线路指示灯。打一个哈欠,视野更模糊了。
“下一站就到了。”贺骞看他快速地眨眼睛,递一张纸巾过去。
陈洵知擦了擦眼睛,“谢谢。”
列车到站,他们还需乘坐十分钟的公交。南城的天空干净蔚蓝,宛如铺展的绸缎,云彩似绣。阳光明媚,视野内鳞次栉比的建筑物和枝繁叶茂的绿化看起来崭新而澄澈,线条错落有致,绘成一幅通透的水彩画。
贺骞眯起双眼,越过陈洵知的侧脸去看这片景色。
“天气真好。”陈洵知也扒着车窗欣赏,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又把手机递给贺骞,“教练帮我拍张照。”
构图、对焦,贺骞连拍数张,遮挡着阳光查看效果,“你不太上镜。”
“嗯?很丑吗?”陈洵知凑过去看,“拍得挺好的啊。”
贺骞不假思索,“我的意思是,照片很好看,但你本人还要比照片好看很多。”
“是吗?”陈洵知看不出来区别,随手将照片发往家庭群,“谢谢。”
两人回到基地,贺骞先到会议室取资料,陈洵知则朝训练室的楼层走去,“等会儿见。”
“好。”
一队训练室里,薄尘等人正吃着饭后水果唠嗑,见陈洵知进门,立刻你一言我一语的起哄打趣。此前得知陈洵知要单独请教练吃饭时就犯过一次贱了,如今又来。
薄尘冲在前线,“哟呵,吃大餐的终于回来了。”
小山说:“吃了些啥?有拍照吗,吃不到看看也好啊。”
“累坏了吧,坐这里坐这里,和咱们吃点水果刮刮油。”零秋拉开电竞椅让他坐下,又端起一盒色泽红润的新鲜草莓,“酸甜口的,你应该会喜欢。”
阿渡罕见地没说话,一边啃苹果一边若有所思地观察陈洵知。
陈洵知捏起一个草莓喂进嘴里,含糊道:“酸。”
“没有特别酸啊,你吃一个大的。”零秋亲自给他挑,笃定道:“这个,肯定甜。”
“我说你们。”
“……”
下午有一场训练赛要打,对手是运营大师TYR,双方你来我往打得风生水起,结束时皆有些意犹未尽。
TYR本周即将对阵RANA,同属于主野核的队伍,Janub无疑是最好的陪练对象。
双方经理征询教练组的意见之后又另约了一场,时间定在周三。
凌晨一点,贺骞洗去满身疲惫,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放空,几分钟后被床头闹钟的关机提示音拉回思绪。
他打开音乐软件,搜索关注列表里陈洵知的账号。
这个账号并不公开,但稍微花点心思也能找到,因为陈洵知读书的时候在学校里很出名,可以从他的同学那里顺藤摸瓜。
陈洵知的头像是一个戴墨镜的狗头,冷酷帅气,就是他朋友圈里发过的那只杜宾犬。账号等级十一,注册了六年之久,粉丝数量已经过万,关注列表只有九个人。
贺骞掠过音乐人账号和平台秘书,点进那个名为“不之不知”的普通账号主页。
是女生,粉丝多,关注也多,收藏了陈洵知喜欢的音乐与创建的全部歌单,动态里还发布过陈洵知高中时期的照片和视频。
贺骞如今已经能确定她的身份。
动态终止于那一年的七月二十八,女孩分享了一首洋葱,配文只有简短的四个字:他不愿意。
评论区里众说纷纭,最新的一条甚至是两分钟前。
【快三年了,姐姐还是没回来。】
【谁和我一样每天都来看一遍?】
【表白失败还是分手?】
【应该是表白失败吧,她的视频号自这天起也没有再用了。】
【我不信他没喜欢过你。】
【孙旌遥,三年了还没释怀吗?】
“孙旌遥。”贺骞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接着往下翻。
据陈洵知所说,他和这个女生是高三下学期才同班,这一点在动态里也得以体现。同班之前,她发布的内容多为表意不明的少女心事,一些照片也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是一个身量颀长的少年。
同班之后,关于少年的一切骤然明朗起来,相貌,声音,爱好,学习日常等等。
不之不知:这似乎是一期美食Vlog[视频]
贺骞点击播放,像打开一个珍藏的宝盒。他坐上时光机,去做那段青春年华的众多旁观者之一。
课间操结束,孙旌遥将相机对准正在擦汗的男生,“陈洵知。”
陈洵知敞着校服外套,衣袖捋到手肘,根部湿润的刘海随便捞起来,带着汗意的脸庞和脖颈好像在发光,眼睛尤其明亮,“你在录像吗?”
“嗯,会发动态,做个自我介绍吧。”
陈洵知清了清嗓,视线微微偏移,直视镜头:“大家好,我是南城十四中高三年级理科A班的陈洵知,大家也可以叫我陈还,耳东陈,明月何时照我还的还。”
孙旌遥笑问:“陈还同学今早吃的什么?”
“三个包子,两个馅饼,一碗牛肉面。”
“这么多?你不撑吗?”
“还好,我是大胃王。”
孙旌遥又问:“今天有什么烦恼吗?”
陈洵知瞥了一眼左前方,冷哼:“宋豪让我给他带早餐,但他没吃。”
“为什么?”
“他对象给他带了,重色轻友的家伙。”
“那你买的早餐呢?”
“我吃了啊,就那三个包子。”
“噗。”
画面转至体育课,少年们在洒满阳光的球场上奔跑,运动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声响,蓬勃的青春朝气宛如实质,胜过四月的春光。
孙旌遥的镜头一直锁定陈洵知,“陈还在和他重色轻友的好兄弟单挑,目前比分是48-36,陈还领先,他投球超级准。”
画面又一转,陈洵知和同学走在路上,手里拎着两袋早餐。孙旌遥跟在他身后,“陈还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同床共枕的好舍友带早餐,宋豪只是偶尔让他帮忙,他俩不在同一个宿舍。”
……
“来看一下陈还这次月考的各科分数,他在我们班排名第十六,年级上是二十。”孙旌遥将镜头从陈洵知脸上移开,“语文136,数学147,年级最高分,膜拜膜拜。理综284,英语呢?”
陈洵知一本正经:“没考英语。”
孙旌遥笑着催促,“快点。”
陈洵知抽出藏进桌洞里的英语答题卡,捂着分数垂死挣扎。
孙旌遥拍开他的手,“74,加上听力就是95。”
陈洵知双手合十砍着课桌,低眉顺眼地念叨:“愧对邹老师和孙老师的悉心辅导。”
……
孙旌遥:“陈还今天去理发了,给你们看看他的新发型。”
孙旌遥:“陈还又又又又趴在陆闳斌身上睡觉。你们不是好奇陆闳斌为什么叫抱枕哥吗,就这么来的。”
孙旌遥:“除了睡,他还喜欢吃。吃包子,吃肉饼,吃泡面,吃鸡腿,吃鸭脖,吃兔子,吃辣卤,吃雪糕,吃水果……”
对应的画面不停跳转,末尾是陈洵知鼓着腮帮吃烤肉,微眯起眼睛很得意的样子,“吃不胖!”
孙旌遥:“……总之,我怀疑他上辈子闹过饥荒。”
孙旌遥:“这期视频就先到这里啦,我们下期再见。”
不之不知:【下期估计得等到二模以后了,同样会先发在视频号,谢谢大家喜欢陈还同学。】
【女友视角】
【这真的不是在谈吗?陈还眼里的喜欢都快跑出来了。】
【同就读于南城十四中,据说陈还学长蝉联了三年的校草,至今还是神话。】
【话说他为什么叫陈还啊?有没有知情人解密一下?】
【回楼上,陈还是他小名。】
【孙旌遥属于那种邻家女孩的长相,陈还处对象不看脸,高中三年多少顶漂亮的妹子跟他表白他都没同意过。】
【下期呢?】
【下期在视频号,男友视角】
贺骞面无表情,忍着心脏紧缩的痛感翻阅评论,如愿找到孙旌遥的视频号昵称,又去下载相关的社交平台,搜索对方的昵称。
作品列表里的第二个视频就是他们所说的“男友视角”。
贺骞拧着眉头点进去。开场字幕之后,陈洵知的脸便出现在镜头前,他那时候五官尚未定型,脸更肉一些,轮廓也更柔和。
“今天是五月二十五号,周六。现在是早上六点二十,天已经亮了。”陈洵知刚起床,将相机放在洗漱台上,快速地洗脸刷牙,随便抓两把头发就出门买早餐。
他好像不习惯对着镜头自言自语,声音比较冷淡,“孙旌遥让我录一个男高中生的在校日常vlog,说是有很多粉丝想看,我搞不懂,大家的高中生活不都一样么。”
陈洵知走在去食堂的路上,镜头到处乱晃,“你们说我要是偷偷把相机关了,然后找个借口说没录到,孙旌遥会不会生气?算了,不想惹她生气。”
“买好早餐了。”陈洵知将手里的早餐拎高一些,分别介绍道:“这是陆闳斌要的手抓饼。这是宋豪的包子,一个肉一个酸菜。这是我的……不告诉你们。”
“去看看孙旌遥吃的什么。”陈洵知走进教室,把陆闳斌和宋豪的早餐放到他们的座位,然后去拍孙旌遥。
孙旌遥不躲镜头,因为后期会P上表情图,“南瓜粥和糖水煮蛋。你呢,又吃牛肉面?”
“还有一碗豆腐脑。”
他回到座位吃早餐,一碗分量十足的面条被他几口解决,豆腐脑更是直接端起纸碗往嘴里倒,也难怪孙旌遥说他闹饥荒,“你们喜欢吃甜的豆腐脑还是咸的豆腐脑?我喜欢咸的,孙旌遥喜欢甜的,宋豪黄豆过敏,不吃豆腐脑。”
上课时相机处于关闭状态,课间休息和跑操又打开。
中午去食堂吃饭,他光顾着跟朋友聊天,把相机搁一边就忘了管,埋头扒饭的时候勉强能录到半张脸。
“完了,忘记介绍吃的什么了,希望孙旌遥网开一面,不要骂我。”
吃完午饭,他去门卫室拿了一个包裹,“这是给孙旌遥买的悠悠球,等下午上课给她。她玩悠悠球可厉害了,还得过奖。专业的东西我也不懂,你们感兴趣的自己问她。”
下午,陈洵知一到课间就开吃播,“我问孙旌遥能不能不说话,就干录。她说不行。”
他叹了口气,打起精神营业:“这个糖,酸的,还挺好吃。它的盖子是一个投篮机,这样拨一下,哎,球进了。说起来宋豪的生日也快到了,今年的礼物就送这个吧。”
“我听孙旌遥说你们特别想知道宋豪长什么样,他没我帅,不看也罢……开个玩笑,其实是因为他脸皮薄,和别人说话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平时在课堂上老师抽他回答问题,他也要举着课本把脸遮住才敢出声,非常腼腆,真的。”
旁边的同桌听得乐不可支,“你这胡说八道的本事真他妈绝了。”
放学后陈洵知没吃晚饭,约了宋豪去打球,与其他年级的组队打半场。相机放场边有可能会被砸到,索性就没录。
打到晚修的预备铃响起,他们飞奔去超市里买面包垫肚子,等二十分钟的大课间又去食堂吃一顿。
“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终于能回去睡觉了。明天周日上半天课,我可以回家一趟。就录到这里吧,晚安,孙旌遥。”
遥遥在望:【澄清:陈还只是觉得对着镜头自言自语很奇怪,态度就比较冷淡,没有讨厌大家的意思。】
【晚安,孙旌遥。】
【这孩子为什么吃那么多都吃不胖?】
【隔着屏幕我都心动了,更何况与他朝夕相处的孙旌遥。】
【张口闭口孙旌遥,这不是爱是什么!这不是爱是什么!】
【宋豪:这礼物不要也罢。】
【小火苗前来考古这些年我去哪里了系列】
【宋豪风评被害】
【喜欢甜豆腐脑的来这层集合】
【沾孙旌遥的光,我们也能知道你吃的什么】
【这哪是什么男高中生,简直就是我的下半生】
……
南城十四中的校服是灰蓝两色搭配,样式千篇一律,被人穿上才会显得独特。陈洵知身材比例优越,又生得一副好相貌,穿什么都赏心悦目。
孙旌遥总共发布了七个视频,每一个都与陈洵知有关,起初还用其他内容东遮西掩,后来就光明正大的只拍陈洵知一人。短短十几分钟记录了陈洵知的无数种模样,或困倦,或散漫,或苦恼,或精神百倍,或幼稚,或沉稳,或冷淡……每一面都生动鲜明,似光风霁月,叫人过目难忘。
贺骞心跳剧烈,既欢喜又落寞,还有难言的嫉妒和沮丧。他心烦意乱,拆开一包烟,沉默着一根接一根地抽,冷眼翻阅视频底下的数万条评论。
孙旌遥,陈还,孙旌遥,陈还,孙旌遥,陈还……这两个名字为什么非得放在一起不可?陈洵知从头到尾都只把她当朋友。喜欢过又如何,都已经三年没联系了,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我和他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终有一天……
——这样不会觉得很辛苦吗?
有时候会。
——性别限制不了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吸引,喜欢同性或者异性都是你的自由。
喜欢你也没问题么?
——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
——我不和男生处对象,你死了这条心吧。
为什么……非得是女生呢?
火光燃尽了黑夜,烟雾托起黎明,满地的烟灰也盖不住愁绪。手机电量早已告罄,贺骞与屏幕里的自己漠然相视,半晌,颓唐地合上眼。
坏人没有好下场,他还是得当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