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下旬的日间气温逐渐向夏季靠拢,陈洵知只穿了一件长袖圆领卫衣,是鲜艳的紫色,衬得皮肤雪白发光。轻薄布料贴合肩线,贺骞忽然发觉他的肩膀其实很宽阔。
已经足以成为某个女孩的依靠。
纠结了一晚上,贺骞最终选择了独自赴约。
非高峰期,地铁里宽松舒适,偶尔途经露天的路段,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温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陈洵知正低头回消息,肩膀倏然一沉,从见面开始就一直萦绕在鼻间的香气也浓郁了几分。他偏过头,视线微微垂落。
随着列车前行,始终有一片阳光在贺骞的眉眼处闪烁不停,他的眉头也因此皱起又松开。
陈洵知抬手遮过一站,等地铁钻入地下才收回手。
贺骞做了个一脚踩空掉下山崖的梦,身体一抖便猛然惊醒,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有些不确定当下的处境。他的手指细微颤抖,局促地握起拳头掩盖。
“昨晚没睡好?”陈洵知凝视他的侧脸。
贺骞揉了揉眉心,“嗯。”
“还有两站。”陈洵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递给他,“酸的,吃了提神。”
他的手白皙修长,根部到末梢逐渐变得纤细,线条平缓流畅,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指腹和掌心微微泛红。
贺骞盯着发了会儿呆,经陈洵知的疑惑音节提醒才回神,捏起糖果,拆开包装喂进嘴里,被外层的酸粉刺激得皱了一下眉,糖是软的,咬开后里面有微甜的果味夹心。
陈洵知自己也吃了一颗,微皱起鼻子打了个哆嗦。
贺骞隐秘地笑了一下,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糖纸,“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嗯?你问。”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给我吃的糖是什么?”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两年前的青训营。由于精神过度紧张,贺骞久未发作的惊恐症冷不丁复发,他在第一时间奔向楼梯间,想着那里应该没人,结果险些与正往外走的人撞上。
“不好意思……你怎么了?”对方后退两步,又担忧地看着他,“哪里不舒服吗?”
贺骞从紧缩的喉咙里勉强挤出几个字,盼望着对方赶紧离开,“我,没事……低血糖,来休息……”
对方迅速摸了一遍身上的衣服口袋,“低血糖?我这里有糖!来,你要不坐下吧,坐下可能会好一点。”
他絮絮叨叨,不由分说地把糖塞进贺骞的嘴里,扶着贺骞在墙根坐下,又紧紧握住贺骞颤抖的手。
贺骞看不清他的样子,只依稀闻到一股香气,掌心很温暖。贺骞本能地恐惧被别人看到自己这幅丑态,挣扎着试图躲藏起来,却落入了一个温和的怀抱。
对方跪在地上拥抱他,空闲的那只手一下又一下抚摸他的背部,沉默着等他平复下来。
楼梯间里回荡着贺骞急促的喘息声,他不知何时也抱住了对方,抱得非常用力,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
等情绪逐渐平静,贺骞才缓慢地松开手,视线聚焦,像擦去镜子上的雾气一样,一点一点看清对方的脸。
“余烬。”贺骞了解过这一届青训营的出色选手,无意识念出对方的游戏ID。
“你认识我?”陈洵知略显惊讶,擦一擦他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你感觉好点了么?”
贺骞此时才察觉嘴里有东西,咀嚼了几下,没能尝出什么味道,“好多了,谢谢你。”
“不客气。你是不是没吃早餐啊?低血糖一定要吃早餐的,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拿点吃的给你。”
不待贺骞出声婉拒,陈洵知已经快步离开,还特意关上了楼梯间的门,没过几分钟又折返,手里拿着两个三明治、一盒甜牛奶以及一包手帕纸。
“我得去训练了。”他将物资一股脑儿地塞给贺骞,眼睛清澈明亮,“你要去休息室吗?我扶你过去。”
贺骞注视他的一举一动,“我在这里就好。”
“行,那我先走了。手机有带在身上吗?这是医务室的号码。”陈洵知指着牛奶盒上的便签纸,“如果还是很不舒服,你就联系医生。”
“好,谢谢。”
在那之后,陈洵知每次遇到贺骞,都要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然后将身上带的零食分给他,糖果、饼干、坚果、肉制品等五花八门的零食。
“第一次见面……”陈洵知努力回想,“好像是我小哥做的雪花酥。”
那有钱也买不到了,贺骞遗憾地想。
“你喜欢吃吗?我小哥每年都会做,到时候分一些给你。”陈洵知抿着唇笑,稍有几分揶揄之意,“我家主要是小孩子爱吃。”
贺骞挑了挑眉,摊开掌心给他看里面的糖纸。
陈洵知脸不红心不跳,“这是给你带的,谨防你低血糖。”
贺骞说:“我现在饮食规律,血糖很正常,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喜欢别人的勇气和能力,但陈洵知的出现打破了这一论断。
这一带靠近城市中心,繁华更甚,道路两旁的绿化带里种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沿途路灯高耸入云,设计成花朵的样式,在高空中盛放。花蕊与花瓣底部藏着光源,夜晚来临时暂替太阳照亮世界。
陈洵知轻车熟路,带着贺骞抵达私房菜馆。服务员迎上来,在前台确认过后引领他们到临院的包间落座,送上茶水和菜单。
陈洵知将决定权交给贺骞。星辉没有推脱,先问了一些必点推荐,而后照着菜单念菜名,每念一道都要征询陈洵知的意见,评价好的就点,不好的就忽略。
如此点完菜,贺骞问他:“你经常来这里?”
陈洵知摇头:“跟家里人来过几次。”
窗外是隔开南北两个餐厅的小花园,搭了一道拱桥作为通道,桥下池水清澈,锦鲤体态肥硕,慢吞吞地摆尾。池边绿草如茵,十余盆颜色各异的蝴蝶兰错落摆放,花开正艳。
空间敞亮,窗外潺潺的流水声安抚了焦躁,贺骞轻唤了一声陈洵知的名字。
陈洵知:“嗯?”
“我没有不愿意和你单独相处,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只是怕被知情人偶遇并且恶意抹黑我们的关系,怕连累你陷入舆论浪潮,怕你知道我的性向后继而看破我的心意,然后疏远甚至厌恶我,怕这一系列不可挽回的连锁反应。
可贺骞也怕被陈洵知误会。自从上次陈洵知生病之后,他感觉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不想因为这件事回到原来的位置。
所以想要解释清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措辞,语气,神情,该如何伪装才能天衣无缝。
陈洵知注视着他,耐心等他把话说完。
踏出这一步或许也是早晚的事,与其让别人把那些东西推到陈洵知面前,不如自己亲口坦白。
“你可能不知道。”贺骞自嘲一笑,“我喜欢同性,早年因为性取向被传过许多谣言,虽然都是子虚乌有的内容,但也确实给别人造成了影响,所以,除非工作必要,我习惯尽量避免与圈内人独处。”
服务员端来第一道开胃凉菜,气氛一时寂静,等她退出包间,陈洵知才开口,“这样不会觉得很辛苦吗?”
贺骞微怔,说:“习惯了也还好。”
“一直刻意与别人保持距离,会很难交到真正的朋友。”陈洵知神色如常,示意他可以动筷,边吃边聊,“性取向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吧?性别限制不了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吸引,喜欢同性或者异性都是你的自由,不用去在意那些现实生活中一辈子都不会与你产生交集的人怎么看。而真正的朋友清楚你的为人,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更不会因为胡编乱造的谣言就疏远你,对你恶语相向。”
爱也好,伤害也好,唯有近在咫尺的真实无可比拟。
贺骞盯着他,专注到连眼睛都忘了眨。浓烈的情感在胸腔里沸腾,心跳已然失控,巨大的声响震得鼓膜生疼。
“所以呢,你就放松一点。”陈洵知夹一片卤鹅肝,被香得微眯起眼睛,“起码在我这里,不用在乎别人怎么说。”
贺骞心不在焉地咀嚼,却没能尝出什么味道,吃到第三道菜才冷静一些,喉咙发紧:“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洵知微蹙着眉吞掉脆嫩的菜叶子,“我之前说过了啊。”
“嗯?”
“你是个好人。”
“……”
“话说教练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这话题转得猝不及防,贺骞险些被呛到,别过脸闷咳两声,“……你,你问这个干嘛?”
不知联想到了何种地步,陈洵知的眼睛亮得扎心,满脸写着期待,“我有个朋友。”
“……”
“我给你看照片,他……”
“停!”贺骞赶紧打断,瞟一眼他又移开视线,“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了。”
察觉到无形屏障出现的时候,陈洵知不会视而不见,也不会试图冲破,而是选择换一条路或者往后退。
贺骞挽留他,“你呢?”
“嗯?”
“有喜欢的人吗?或者……喜欢过什么人吗?”
“现在没有。”陈洵知认真思索,“以前——算有过吧。”
贺骞的心脏沉重一跳,面前的食物也顷刻间没了味道,嘴角却违心地弯起来,眼底也盈了笑,装作十分感兴趣的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洵知的瞳孔扩开又收缩,像给电影按下播放键,第一个画面便展现出主角清晰的身影。
“高中同学。个子不高,好像就……到我肩膀。”他根据记忆比了一下大概的位置,“齐肩短发,经常扎低马尾。性格很好,说话慢吞吞的,有点分不清l和n。她会玩悠悠球,超级酷,短跑和仰卧起坐也特别厉害。”
他的眼睛明亮,瞳仁深处的细碎光芒随着回忆反复变换,细致地描绘出与女孩相关的一切。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段时光里,重拾那个走进过心房的女孩给予的悸动。
一份真挚又纯粹的感情,无论多少年后回想起来,仍然记忆犹新不染尘埃,是印刻在他青春里的珍宝。
年少时喜欢一个人再寻常不过,贺骞却几乎维持不住笑容,“她也喜欢你么?”
“她说高一就喜欢我了,但一直不敢表白。我们高三才同班,她学习很努力,梦想是去北城上大学。”说到这里,陈洵知笑了一下,“就是我曾经的理想学校。”
贺骞喉咙干涩,“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啊。我喜欢她,但还没喜欢到想和她谈恋爱的程度。这应该算什么?好感?”
贺骞突然就搞不懂他的脑回路了,明明说起对方来那么如数家珍,一副情意绵绵的姿态,怎么可能只是有好感?
“后来就毕业了。高考出成绩的时候我在青训营里打模拟赛,她说想见我一面,我就请了假去见她。”
她考得很好,可以如愿去北城上大学,报想读的专业。可是作为她这一路走来的动力、被她当做目标的那个人,却已经改变方向了。
贺骞记得当时陈洵知的高考分数还在青训营里被人宣扬过一阵,“她来劝你去读大学?还是来跟你表白?”
“都有。”陈洵知说。
“为什么不接受?”
两情相悦并肩前行,互将对方写进未来,从校服到婚纱,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圆满人生。
为什么?陈洵知抿唇沉思。
相处的时候很舒服,看到她就觉得开心,喜欢和她呆在一起,聊天也好,学习也好,或者安静地看一场球赛,分享耳机听同一首歌……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有这样的感受。
却又没有渴望更多,不会想去触碰,幻想更亲密的接近,也没有考虑过以后。
好像就只能到这一步,朦胧的情愫,身处云雾之间的女孩,陈洵知想用目光去追寻她,却不会走到她身边,也没办法驱散雾气,牵起她的手。
非要深究一个原因,陈洵知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他皱起眉,有些苦恼的样子,“可能是……不够吧。”
贺骞疑惑,“不够?”
“时间,热情……之类。”
那天的见面,女孩说了很多话,将三年来的暗恋细节和盘托出。她说自己不敢表明心迹是因为自卑——成绩不突出,普通话说不明白,没什么特长,长得也不漂亮。陈洵知的追求者多得数不清,哪一个都比自己强。
她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想用其他方面来弥补外表的不足。蜕变的过程异常艰辛,痛苦中掺杂着自我提升的喜悦,她一步步往前,貌似终于窥见了黎明。
她说有段时间感觉到自己在陈洵知的眼里好像变得特别起来。少年的目光会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对视时眉眼带笑,会用很温柔的语调念她的名字,费尽心思地给她淘来限量款悠悠球,找她补习英语,晚自习课间共用一副耳机听歌,运动会时给她写过加油稿,经常从背后拍她的肩膀,转过头却总是无法一次性找对方向……
“是喜欢吗?你也喜欢我吗?”她不敢确定。
陈洵知说:“是朋友间的喜欢。”
女孩知道他对感情慢热,在开启一段正式的恋情之前,会花很长的时间去观察对方,了解对方,在相处的过程中一点一点的确认心意,确认未来的可能。
他想要一份长久而稳定的爱情,始终如一。
她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来得太晚,四个月的时间好像不够,“如果我能早一点走到你身边,高二,或者高一,或者再往前……我们的结局会不一样吗?”
陈洵知不喜欢此类虚无缥缈的假设,更不可能得知结局,他只知道怎么做这道选择题,“不会。”
既然给不了她真正想要的,那就连一丝一毫的希望都不要给。
“那往后呢?我们一直保持联系,互相分享彼此的生活,一年两年,你会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阿遥,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只能告诉你我现在的感受。”
女孩想不明白,难过得眼眶发红,泪水摇摇欲坠,“为什么呢?”
拿到的参考答案只有结论没有过程,而她始终无法独自理清解题思路,一知半解的作答得不到满分。
“对不起。”陈洵知说:“我真的只能把你当朋友。”
从前是,现在是,或许以后也会是。
女孩低下头,狼狈地抹了好久的眼泪,哽咽道:“我们先不要联系了,等我、等我哪天不喜欢你了,我们再做朋友。”
纠缠不清肯定会给陈洵知带来困扰,藕断丝连又太容易牵动心绪,三年的感情没办法轻易放下,她需要为之添加一段空白的时间来稀释,直至想起陈洵知时能够安然自若。
陈洵知说好。
贺骞问:“她后来联系你了吗?”
“还没有。”
“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抓住那一丝可能。”
照她所说的,和她再相处一段时间,通过亲身实践,去证明也许会得到正确答案的假设。
“不后悔。”陈洵知毫无迟疑。
青春期时懵懂的探索以失败告终,他还专门跟父母探讨了原因,最终归结于自己年纪太小,尚且不通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