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辞芸在同尘门是毫无悬念的众星捧月之人,要说满门少年对她全无别样心思无关风月,自然也不可能。
只是那点刚冒头的嫩芽,多半还没探出土壤,就被两尊“门神”踩得寸草不生。
这两尊门神,自然就是路风与花问白,当然背后还有神秘人推波助澜——把李辞芸当女儿养的“老父亲”余怀瑾。
曾在同尘四人组,即李辞芸,花问白,杨满衣,路风刚组成团时,余怀瑾就单独叫来了路风与花问白。
“两个好孩子,我看你们和辞芸成为了好友,她心性单纯,你们作为她亲近的好友,信任的师兄,平日里私下帮我多看着点,别让她以后被两碗糖水就拐跑了,二位小少侠,可以做到吗?”
路风本来就把辞芸当老大,勇敢程度堪比霍去病,乐观心态堪比苏东坡,忠诚度堪比诸葛丞相,天天恨不得昭告天下,所有人可以喜欢他的老大但不准有歪念头。
花问白则更沉静稳重,作为“守卫”也更滴水不漏,两人一明一暗,一冷一热,默契十足,将李辞芸周遭守得犹如无人之境。
可少年慕艾,本就如同春风过境,总有这么几缕,能绕过严防死守,悄悄落在心尖上勇敢地无视所有阻碍,于是春芽破土。
这位“勇士”,便是塘州仓夷江城西稻芳村掌柜儿子——郭玉声。
郭家与同尘门渊源不浅,掌柜老郭一手出神入化的糖水技艺,连余怀瑾都时常虚心请教,两人堪称厨艺上的知音。
借着这层关系,郭玉声便得了时常上山、在名门剑宗开开眼界的便利,毕竟同尘门,可是现今江湖上五大宗门之一。
李辞芸虽然从不下山,让路风代购,但确实是稻芳村蜜浆的头号拥趸,她得知郭玉声的身份后就非常激动,一来二去,两人碰面闲聊的机会自然多了起来。
郭玉声生得斯文,性子却不算怯懦,他眼中的李辞芸,笑声比蜜浆还清甜,眼睛弯起来时,里头盛着的光,能叫人忘了烦恼。他不知同尘门内那无形的“规矩”,更不晓得那两尊“石狮子”的厉害,只凭着一腔初生牛犊般的热忱,那日见李辞芸又在树下小口啜着蜜浆,便鼓足勇气上前,递出了一直攥在手里的、微湿的请柬。
“李、李姑娘,”他耳根有些红,“家父新试了一道桂花杏仁露,清润不腻……不知姑娘明日可否得闲,下山尝个新鲜?”
李辞芸有些意外,捧着陶罐眨了眨眼。她与郭玉声也算熟识,但这样的单独邀约,而且要下山,回到那个充满流浪回忆的世界……
就在她微微张口,尚未想好如何作答的刹那,一道清越的嗓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如溪水淌过石子,不高,却恰好能打断那微妙的沉默:
“郭公子有心了。”
花问白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一旁,几片银杏叶子正从他肩头滑落,仿佛他已站在那里听了许久,他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无可挑剔的礼节性笑意,目光先温和地掠过李辞芸,才落到郭玉声身上,将手上的同尘书册拿出来晃了晃。
“我今日归还书册,恰经此地。”
简单解释过后花问白将书收回怀里,眼神彻底转向郭玉声,神色看起来和他的头发与睫毛一样冷。
“只是师妹近日刚被宗主罚抄了百遍诗书,正该静心悔过,近期怕是抽不出空下山了”他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替李辞芸婉拒得滴水不漏。
郭玉声怔了怔,面对花问白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先前那点勇气忽然就散了,他讷讷应了两声,又看了李辞芸一眼,终究还是告辞离去。
待那略显失落的背影消失在圆洞门外,花问白才转回身,看向李辞芸,夕阳将他银发镀成暖金色,也柔和了他惯常清冷的神色。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缓了几分,像怕惊扰了什么,“师妹心里……其实对下山有些抗拒,是么?”
李辞芸抱着陶罐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确实对山下还有着一丝丝恐惧……问白师兄还真是对我了如五指。”
“他若真懂你,”花问白望着她,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强撑的笑脸,看到她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源于遥远过去的倦意与戒备,“怎会看不出,你笑的时候,眼睛里其实藏着别的情绪?”
他顿了顿,向前略略靠近半步,姿态是全然的朋友式的关切:“不过师妹放心,我同路风一样,最是在意朋友的感受,我不愿见你为难,更不愿看你陷入任何……啼笑皆非的处境。”
他垂下眼帘,银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语气里适时染上一点极难察觉的、恰到好处的自嘲与低落:“许是我多言了,我自小孤僻,不善与人交往,如今好容易有了你们这些朋友,总是格外珍惜些……若有说错做错之处,师妹定要告诉我。”
这一番话,情理兼备,又将自己放得极低,李辞芸心头那点被窥破的不安,瞬间被涌起的体谅与感动冲散了,她想起那些不愿回忆的、颠沛流离的过往,想起初入山门时对人群和山外世界下意识的恐惧,这些深埋的情绪,连最亲近的路风和杨满衣都未必全然知晓,花问白却细心地察觉了,并如此小心翼翼地维护着。
“师兄……”她摇摇头,声音有些闷,“你说得对,谢谢你今日为我解围,不然我还不知道要怎么拒绝他呢。”
花问白不再多言,只是将为她镇过的糖水递了递,辞芸如往常般笑着接过饮下,若无其事地继续了他们的关系。
夜色已深,万物入眠。
唯有花问白独坐窗前,夜色照着《日记绝笔》上的字,墨迹早已干迹,同时还将日记作者的心机全然呈现。
数日前的一页,写着:“郭玉声,城西稻芳村掌柜之子,其父与宗主交好,不可正面冲突,此人性情单纯,性怯而慕辞芸。习惯申时三刻经演武场西侧。”
而今日这一页,记录则详尽如作战方略:“申时二刻,借归还书册之名‘路过’演武场,若见郭玉声欲邀约,静候,待其词尽而辞芸犹豫时介入,代辞芸婉拒,措辞需温和,务必显作为其考量之态,事后补问是否多言,再以‘孤僻惜友’之言卸其心防,”
页边,绘着一个简陋的火柴人小像,旁注仅几字:“郭玉声,不足为虑。”
下方又添一行更小的字:“然,可作衬托。”
至于后话么——
过了几日,路风照例下山替李辞芸买蜜浆,却罕见地空手而回,嘴里嘟嘟囔囔:“奇了怪了,郭家那小子非说今日蜜浆熬坏了,不卖。可我明明闻着香味了!”
他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这下坏了,不能帮辞芸老大代购糖水,而且他不搞倒卖哪来的钱还债主杨满衣啊!难道再用男人膝下的黄金提现吗!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自那以后,但凡他去稻芳村,蜜浆的价钱总会“恰好”比旁人来买时,贵上那么三五文。
郭玉声记账时,笔尖在那“路风”二字上,总会不自觉地重重一顿。
——毕竟,两位“石狮子”的大名,他如今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了。
自此之后城西稻芳村各个店旁都立了个牌子“同尘门两尊门神与狗,禁止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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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怜香惜甜墨策断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