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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劝羡鸳鸯或羡天仙

那方白色丝巾,其实不是他的。

是他幼时刚入山门,惶恐于周遭陌生,生性又格外腼腆,只知埋头苦练、独来独往,不敢与人交谈时,一个女孩落在他这里的。

他其实只是性格腼腆,也不太懂说话,但好在他和素商琦不一样,不该说的话就不说,因此开口总是斟酌,于是配合他总是独自习剑,天赋异禀的形象。

宗门里对于澹参的相关词语也就传开了,清冷自持,丹心无杂,高岭之花。

于是……澹参就咬牙保持人设。

那日他练剑不慎,掌心被粗糙的剑柄磨破,渗出血珠。他忍着疼躲到后山树下,怕被别人发现对自己失望,正对着伤口不知所措,头顶忽然传来一声:

“哇!”

小澹参吓得一颤,抬头却见一个眉眼灵动、扎着利落高马尾的女孩蹲在树上,好奇地看着他。他慌忙将手藏到身后,板起脸:“你哭什么?嗯?你受伤了!”

那女孩愣了一下,随即跃下树来,动作干净得像一阵风。她似乎完全没听懂他试图维持距离的慌乱与抗拒,径直拉过他藏起的手:“我…我没事”女孩拉过他的手“但你流血了。”

不等他反应,她已经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白丝巾,利落地替他包扎起来。丝巾一角,用细细的红线绣着两个字——商琦。那是她父亲为她绣的名字。

“不管是谁,受了伤都要愈合啊。”她说着,对他笑了笑,然后就像来时一样突兀,拍拍手,转身便跑远了,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怔忡。

澹参低下头,看着掌心。纯白的丝绸瞬间被温热的血染红一小片,包裹着那点微不足道却火辣辣的疼。那一抹红,烫得他心尖一颤。

从此,这方染了血的丝巾便再未离身。每逢心中郁结难解、挫败感如潮水般涌来时,他便会找一个无人的角落,让自己低泣一场,用丝巾擦拭眼泪。

仿佛当年那个带着阳光气息的女孩又一次拉过他的手,用那不容置疑的干脆,治愈着他。他闭上眼,便能幻想出她仍在身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笨拙却真诚地安慰他。这幻想成了他唯一允许自己脆弱的时刻,好让那个真实疲惫、渴望倾诉的澹参,能有一个“看客”。

经年累月,原本的红线总会掉落磨损,为此澹参还偷偷学了刺绣,月月缝补,成了另一种证明他努力活着的“血管”。

而他那颗原本或许纯白的心,也早已被那日的一缕红绳系住,此后自己用无数遐想与孤独,将绳结一丝一缕,系成了死结。这结成了支撑他生命的无形血管,包裹着无人知晓的、滚烫却无声的爱意。于是,那颗心便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然被染成了赤色,一发不可收拾。

她活在他的幻想里,被他日复一日地塑造、打磨,成了一座独属于他的、坚固而温柔的“倾诉假山”。

后来,他将这意义特殊的丝巾,系在了自己的配剑“丹心剑”的剑柄上。对外,是掩盖那素白上早已洗不净的一抹旧红;对内,是镇住这“丹心”之下,唯一且深重的一缕杂念。

而这个曾赠他丝巾、被他珍藏心底多年的女孩,澹参其实日日都能见到——她正是同尘门内,唯一能在武学上与他平分秋色、甚至时常压他一头的大师姐,素商琦。

可素商琦,压根不记得这方丝巾,不记得这件小事,甚至……可能也不记得当年那个苍白腼腆、需要包扎手心的小师弟。她是个纯粹彻底的武痴,习惯了一时兴起便日行一善,事了拂衣,不求回报,更没心思去记挂这些随手为之的插曲。

大师姐心思耿直如剑,加之澹参自己长了张嘴却胜似没长,见面只会更僵硬地板着脸避开视线。因此,素商琦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位声名在外、清冷自持的大师兄澹参,大概也不怎么认识自己,两人不过是碰巧同门的陌生人。

而澹参,每一次鼓足勇气,想以“归还丝巾”为借口去找她时,总会在不远处,看见她正兴致勃勃地教李辞芸小师妹如何更灵巧地上树,或是如何更有效地下水摸鱼。她那毫无阴霾的爽朗笑声,和与小师妹相处时全然不同的鲜活模样,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所有酝酿好的话,心意连着脚步,退了回去。

于是,丝巾从未还成,话从未说出口。他与她,在这偌大宗门里,真正意义上的见面竟屈指可数。

每每如此失落地回到自己寂静的屋内,他便会什么也不想,卸下所有勉强维持的“人设”,向后直直倒去,任由自己摔进床榻或被褥,仿佛用这小小的“堕落”,来抵消心中那无处安放的沉重。

“嘭。”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记忆中的床榻,而是此刻西演武场的青石地面。

花问白倒在地上,左肩血流如注,染红了一片霜尘。他手中,仍死死攥着那截斩断的、带有红线刺绣的纯白丝巾。

澹参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抹熟悉的白色落在他人手中,浸染尘埃与鲜血,仿佛心底某个最隐秘的角落,也被这样毫无防备地刺穿、曝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风过演武场,吹动他剑柄上仅剩的半截断巾,空空飘荡。

澹参赶紧上前为其止血,背着花问白去同尘医馆,并收起了丝巾,大多数观战弟子都在台下,并没有看清绣字。

经此一役,花问白为综合表现最出色者,获得执行任务资格,与李辞芸同行。

余怀瑾则邀澹参:“今夜于莲池凉亭,单独授课。”

澹参回屋后端坐屋内,将丹心剑平放于桌,重新审视。

某次宗门小比后,几位入门不久的师弟围在廊下,满脸憧憬地议论着方才澹参师兄那惊艳绝伦的一式。

“看到了吗?师兄收剑时,那剑柄上的白丝巾纹丝未动,真正是点尘不染!”一个圆脸师弟激动地比划,“听教习说,这寓意剑心通明,无牵无挂。师兄定是心无杂念,才能将剑练到如此境界。”

“何止啊,”另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接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崇敬,“你瞧师兄平日可曾与谁过分亲近?可曾为何事动容变色?这便是‘丹心无杂’,一心向道。我们若能学得师兄一二分专注,何愁剑法不成?”

这些话顺着风,一丝不漏地钻进恰好路过的澹参耳中。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指尖下意识抚过袖中那方已被摩挲得无比柔软的旧丝巾,上面“商琦”二字针脚,昨夜他才偷偷补过第三十七次。廊下弟子们赞叹的“无杂”,与他心中日复一日翻涌、几乎要将心脏浸透的赤色杂念,形成尖锐到令他窒息的讽刺。他几乎能想象,若他们知晓这“高洁”象征背后,藏着怎样一场持续了十余年、无人知晓的隐秘心事,那崇敬的目光是否会瞬间化为惊诧,乃至……失望与鄙夷?他不敢深想,只能将脊背挺得更直,让脸上的神情冻结成更完美的“无波古井”,匆匆从议论声旁走过,仿佛多停留一瞬,那小心翼翼维持的假象便会轰然倒塌。

某次年终考核,澹参以无可争议的优势夺得魁首。授奖时,与余怀瑾年龄相近的师长拍着他的肩,当众慨叹:“澹参,心性质朴,犹如未经雕琢之璞玉,更难得的是这份不慕外物、不染凡尘的定力。望你永葆此颗‘丹心’,为我等同尘门年轻一代立一标杆,涤荡那些浮躁之气!”

话音落下,满场皆是赞同与钦佩的注视。那些目光炽热而沉重,如同无形的刻刀,要将“丹心无杂”、“宗门之光”的字样深深铭刻在他的骨血里。澹参在震耳的掌声中垂首谢礼,指尖冰凉。师长的期许、后辈的仰望,共同织成一张华丽而坚韧的网,将他托举到令人眩晕的高度,却也彻底隔绝了他脚下真实的土地。他想起后山树下那个会因为手心擦破而惊慌失措的自己,想起无数个深夜对着丝巾低语、渴望一丝回应的脆弱时刻——这些才是他血肉之躯里真实流淌的“杂音”。可如今,他连一丝疲惫的神态都不敢流露,生怕玷污了这份被众人寄予厚望的“纯净”。这份期许不再是荣耀,而是锁住他所有鲜活气息的透明囚笼,让他连呼吸,都不得不预先过滤,唯恐吐露的气息不够“清冷”,辜负了那一张张写满期待的脸。

本想行于大地,却被高高捧起

澹参轻抚剑柄红纹,另一只手摩挲纯白丝巾喃喃自语,不知思绪飘去了何处

直到入夜,澹参前往莲池凉亭,同尘门只有一处是配着凉亭石椅石桌,旁边还有莲池的地方,据宗主所说是仿照山下西湖建的,总之很好找,位置弟子们基本也都清楚,离宗主住处最近的就是了

澹参抵达,前来赴约,余怀瑾斟了两碗酒,看起来是要对饮谈心,将一碗置于正襟危坐的澹参面前,余怀瑾看见的是酒香四溢的碗中水,澹参则定睛于倒映的月亮

余怀瑾故意晃晃澹参的酒碗,把月亮倒影晃出他的脑子“别这么拘谨”

看澹参还是有点紧张,余怀瑾率先闷了一口,澹参见状也赶紧陪了一口,然后“授课”开始了

余怀瑾:“我知道四个人,虽然有些成员和我完全不熟,但我深知他们的故事,他们四人分别志于乐,志于情,志于业,志于悟。”

澹参暂时没听懂,我知道你们也没看懂,余怀瑾继续道:

“但这四人是活生生的人,活了这么久可不是一个字,一个词,一个成语一句诗能概括的,他们或许可以打乱,志于悟的人也有志于乐的部分,随着年纪渐长,当然是贪心一点了,你可以既享受清冷师兄的优雅,又享受反差带来的真实放松嘛,鸳鸯和仙,我一般都要”

澹参终于明了,主动敬上一碗“宗主教诲,我定奉为圭皋。”

这场授课原本确实是教育,但酒过三巡后余怀瑾却先醉了…

并非他不胜酒力,是澹参在酒量上也天赋异禀,千杯不醉,余怀瑾喝着喝着就没边了,又忆起酿了十年的爱情

“澹参你也不必专情于素商琦,人活一世可以多尝试尝试。”

还没等澹参回应,余怀瑾就继续哭诉:“因为当年她…她就是为了踏向更广阔的天地离开了同尘,这么多年了她肯定又对很多人动过心,留我一人常常独望西湖…守身如玉…”

余怀瑾讲着讲着泣不成声,拽着澹参不让走,澹参只能反过来安慰他,一时不知道谁开导谁:“那个“她”,是哪位高人啊?”

余怀瑾烂醉如泥之前答非所问地念了一句诗:“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最终今日澹参不仅要背花问白,还要背余怀瑾

他没听清宗主最后的喃喃自语:“鸳鸯与仙…我都没有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