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教授扶我起来，拿了纸巾过来给我擦汗。
“时间很短，我们几乎没有看见什么。”韩教授专注在屏幕前，又把导出的画面重播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醒过来了，这正常吗？”
尚教授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眼睛也一直盯着屏幕那里边的画面：“显然不正常。”
那屏幕里几乎一片漆黑，甚至还出现了雪花点。
“这意味着什么？失败了？这药和机器对我不起效了？”
韩教授一遍一遍倒回重播，神情紧绷着，下颌咬肌因为紧咬牙而格外明显。
“有什么是我们忽略了的。”韩教授喃喃自语。
视频里面除了一些闪动的光影，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声音也很微弱。
我一度怀疑这个机器坏了，和上次那么流畅清晰的画面截然不同。
又看了一遍之后，韩教授转头问我：“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我喉咙发干，“苏生和我在一个很暗的屋子里，他给我戴上了耳钉。”
韩教授：“什么耳钉？”
这耳钉我一直以为是粉丝送的。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上两枚很小的五角星耳钉，“我现在戴着的就是。”
他们两都来细瞧我的耳朵，这令我耳朵开始发热，我主动把两个耳钉摘下来递给他们，“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尚教授蹙眉：“看上去就只是两个普通的耳钉。”
韩教授捏起一只，放在灯光下看了看，问：“一般什么关系的人会送耳钉做礼物？朋友？爱人？”
尚教授：“粉丝？”
“关系亲密到可以为你亲自戴上耳钉？这恐怕不是兄弟之间会干的事。”韩教授逐渐将目光从小小的耳钉上转移到我这里，“你和他有没法告诉我们的秘密吗？”
我嗓子不舒服地咳了下，“没什么秘密。”
尚教授拿过另外一只和韩教授手上的那只耳钉还给我，“还请林先生如实告知，我们恐怕已经猜到了。”
“……”我一向不喜欢和太聪明的人交谈，他们把你看穿之后还给你一种你不说破我也可以假装不拆穿你的压力。
“除了兄友弟恭的感情之外，他试图对我越界，但我从没允许。”
韩教授默默收拾着记忆回溯器，抬眼看了我下，“恐怕不是没允许，而是默许也不做为。”
“谁说的！”这句我是坚决不认同的，“我从不默许他的放肆。”
尚教授摊开手耸了耸肩：“口头上的反对，但身体上不反对，或者反对无效？”
我翻了个白眼，不打算和他们说话。
韩教授把影像完整地拷贝下来后，对我说：“林先生，我需要时间思考一下新获得的线索，你才使用过记忆回溯器，药物的副作用会使你短时间内身体不适，我不想多打扰你，但我现在还有一些问题想问。”
我点头示意他继续，“教授问吧。”
“你刚刚说你和苏生在很暗的环境里，只有你和苏生，还是有其他人在场？”
“……”这段记忆很模糊，甚至我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我会想起这个没什么印象的片段。
所以就更别想让我知道什么细节了，“应该没有。”
“有还是没有？”韩教授硬着语气问我。
“没……没有。”
韩教授平淡无波的眼眸望得我心慌。
我放弃了，叹气坦白说：“我不知道，我意识很模糊，我就知道那个屋子很暗，苏生在我的身边走动，他为我戴上耳钉时，灯光恍惚着人影，让我看不定苏生的位置。”
“你知道你在哪个地方吗？”韩教授追问。
我摇头。
尚教授走近我，“你想想你对这个耳钉有没有特别的印象，关于发现，使用，佩戴，等等这类的，谁送你的？你最初戴着它是什么时候？取下来过吗？除了苏生还有谁为你戴过？”
这种小事我从没细想过，这么一提醒，我好像都不清楚。
“我一直以为它是粉丝送的，我也是刚刚才想起苏生为我戴上了这副耳钉，在我有记忆以来，它一直戴在我耳朵上，以前我都以为是化妆师为我搭配的。”
“这个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戴了它？”韩教授问。
我拼命回想，竟然想不起来一点，“总之在我入行成为偶像之前是没有的，刚入行也是没有的，至于什么时候戴上的我不知道了。”
尚教授想了想肯定道：“这就是苏生送你的，他给你戴上的，并且他送你这个有特殊的含义。”
韩教授定定地看着我，一双棕色带木纹的眼睛无比沉静，他接着尚教授的话说：“我想我们找到了答案，这个是禁制的钥匙。”
所谓的禁制到底是什么，我理解得云里雾里，“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邵警官，我曾经去过河边现场。”
“哦？你发现了什么吧。”韩教授说得很肯定。
“对，但我现在不想告诉你们，你们得告诉我你之前说过的那个连环凶杀案和苏生案的联系，我才愿意说。”我得把我的要求讲明才行。
韩教授和尚教授又开始用眼睛传递消息，他们达成共识之前，我没能得到回应。
韩教授摇头：“现在恐怕不行。”
或许是我的记忆给他们的线索太模糊了，以至于达不到交换的标准。
“好吧，我想看看苏生的尸体，这行吗？”
我问得猝不及防，这两位教授看向我时很诧异。
“为什么？”尚教授问我。
“我总觉得他好像没死，如果没亲眼见到的话，我会一直有种他在我身边的错觉。”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他会在暗地里试图与我耳鬓厮磨，哪怕是变成了鬼魂也不会打消我的疑虑。
“你没有去认过他的尸体？”韩教授问得似乎有些意外。
“没有。”我摇头，“邵警官他们一直没有允许我去看他的尸体。”
尚教授：“你能承受住吗？”
我想我应该可以吧。
空气有些安静，我败了，我没法回答能或者不能。
韩教授：“你应该去看看，或许你能想起来更多。”
此时此刻，韩教授在我眼里有光，这才是真专家。
“我们什么时候去？”
韩教授把东西拷贝好后，收拾自己的背包，“林先生，看完之后，你如果能想起来更多的事情，尤其是你缺失的，有禁制封锁的那段记忆的话，可以如实告诉我们吗？”
我眼睛转了转，这可不是计算，顶多是留个心眼。
“如果我愿意的话。”
尚教授：“林先生你这话存在诡辩嫌疑。”
韩教授笑了，“你会答应的。”
尚教授见韩教授如此有自信，不再多说什么。
韩教授：“可以带你去，不过，明天再去。”
尚教授抬眸看他：“明天还有直播。”
韩教授勾着嘴：“翘了。”
这话令尚教授也莫名地流露出一种欣喜。
我不知道第二天直播的内容，回去后我问了耀哥。
他说我依旧不需要去现场，这正好让我提出想要休息一天的想法。
我本来就是作为“嫌犯”和嘉宾参加的直播节目，到如今，观众想要看见的不再是我，而是邵警官。
很意外耀哥并没有阻拦我也没有问太多。
我顺利和两位教授在停尸房前碰面。
这里阴凉，但很明亮。
还没有见到他，我就已经在不停幻想和他见面的场景。
我会难过？高兴？愤怒？平淡？
是忍不住给他一巴掌呢？
还是轻轻捏捏他的脸呢？
过了这么久，他的尸体会不会已经长了虫？
停尸房这么冷，应该不会长虫吧。
如果他活着，待在这么冷的地方，会很生气吧，瑟瑟发抖地朝我撒脾气，那画面我想想就忍不住笑了。
走进去前，尚教授拍了拍我的胳膊，“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
韩教授还带了一个医生来，他人很高很沉默，带着我们去里面，在一个小格子前停下，拿出钥匙开了锁，把停尸柜打开一瞬间，白雾冒出，他将冷藏抽屉抽出来。
尸体身上还盖着白布。
那个医生问我们：“家属要看吗？”
我的手心在冒汗，这么冷却不停地泌出汗液。
两位教授看向我，我干笑了下，“看！看啊。”
那个医生淡淡的表情，揭开了盖住他脸的白布，把白布折在他的肩膀处。
我看见他长长的睫毛似乎动了动。
有瞬间的惊喜，但又不像是惊喜，更像是我就知道他在和我开玩笑的庆幸。
我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睫毛，冷硬地像假的。
我不死心地去碰他的嘴唇，他引以为傲的微笑唇现在终于不会再动了。
“我想看看他的伤口。”
我想我现在这种感情应该不是难过，而是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他会躺在这里。
如果他可以继续躺在我身边，用温热的胸膛贴着我的脊背，我想我或许会同意他的胡闹。
医生没动，我自己慢慢把白布揭下去。
不用多下去，我就看见了他的胸口上的几个伤口。
无序的、交错的伤口，留在他柔软的胸膛，蜷曲了皮肉。
这是生前伤吧，不然不会这样。
“痛吗？这么被刺。”我问他们。
医生沉默了下，回答：“痛的，因为刺在胸口，会瞬间感受到锐痛，之后便是持续性烧灼痛，伤及肺部会有穿透性锐痛，咳嗽加剧，这会迫使伤者浅促呼吸……”
韩教授按住了这位医生，他才不再说话。
但他又补了句：“具体是什么样的疼痛，只有伤者自己可以感受到，我不过是陈述一般患者的描述。”
我抬头笑了下，这个医生真有意思。
只是我再看到苏生的脸，这种笑意有些割裂。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的，“小混蛋，哥哥来看你了，你高兴了吧。”
温度太低了，他几乎要将我的手粘在他的皮肤上，我轻轻用大拇指抚摸他的脸，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从我触碰他的那一刻蔓延。
他紧紧缠住我，想让我陪着他，想要我和他一起走向深渊，想要我只为他停留。
我不会的。
你瞒着我什么，用你对我的感情瞒着我什么。
我看见你的一刻就全都明白了。
我笑着就哭了，一滴一滴的泪水掉落，雾丝丝缕缕被泪划开，我看着他，狠心欺骗他：“其实是哥哥想陪着你，我撒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