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一片死寂。
年望春咽了口喉咙,舔了舔嘴唇,下三白的眼睛看一眼邵警官又往下看,“孙放说他杀了人我不太相信,因为他不愿意回到监狱里面去,他受不了监狱里被看管的日子,他或许因为那个男孩的陷害而记恨他,也可能会想要报复他,但是他不太可能亲自动手。”
邵警官:“为什么他不太可能亲自动手?”
“因为,因为……”年望春眼睛左右看看其他人,犹犹豫豫着不肯说。
邵警官不耐烦地用拳敲了敲桌面,“不用隐瞒,你可以说,这里没有人会威胁你。”
年望春额头鼻子上不停地在冒汗。
“他,他离不开药,他说没了药很难受,如果再进去就碰不到了。”
邵警官竖眉问:“什么药?”
“一种镇痛药,他很依赖这个东西,这才不到两个月,他就对这个东西有了很强的依赖。”
邵警官声音低沉:“他为什么会接触到这样的药,是不是在救护站做搬运工作的时候获取的。”
年望春身体在颤抖,“是,但,但是,他是偷的,他以前就认识我,出来之后知道我在救护站工作,可以接触到这种药,就和我还有丰南区主任申请来这边搬货,仓库的药品很多,而且这种药的消耗也很大,少一两瓶我们都会以为是救护站的病人不堪病痛偷拿的,不会特别追究,因为这种药本来就是临终关怀药。”
邵警官:“是芬太尼吗?”
年望春摇了摇头,“不是,是根据它稀释过剂量后,再添加了其他的一些化学品,叫‘M’,我不知他是从哪听来的,但他曾经是学医药的,而且在药厂做过药品研发。”
邵警官:“你那里有‘M’吗?”
年望春手不自然地放在桌上又放下桌,“有。”
邵警官:“它的药性和副作用是什么?”
“药性是可以镇痛,药效时间长,如果特殊部位注射就会有兴快感,且会短暂丧失神志,听他和我描述是……仙欲飘飘。”年望春很慢很慢地说,如背负千金重的吃力。
邵警官:“他和你描述过?”
年望春点头。
邵警官盯着他,横眉怒瞪,重重拍桌:“那你刚刚怎么说是他偷的,他既然和你描述过,说明你是知情人!是你允许他动用救护站的药品,他才会有机会这么做!”
“我怀疑你和他正秘密地研制禁药并且用救护站的病人做实验!”邵警官说话十分严厉。
年春晚吓得脸色发白,“不,不,不是,我,我怎么敢啊,警官这话可不能乱说,我真不会这么做。”
“那你说说看,他为什么要和你描述‘M’的使用感受,你又为什么肯定他偷了你那里的药。”邵警官一句比一句犀利,“你明明知道他以前做药品研发却还是同意他到你救护站工作,你分明就有包庇和提供违禁药品的嫌疑。”
年望春脖子间的青筋都起来了,满脸的汗,“毕竟是旧相识,都会照顾一点,可我是没有想过他会偷药啊。”
“颠三倒四,漏洞百出,你说话还有逻辑没有。”邵警官死死瞪着他,“你一开始就说他不太想回监狱去,不可能犯案,因为你知道他对药物上瘾,而你在知道他有药瘾却还安排他在仓库卸货,这把老鼠放进米缸有什么区别?”
“仓库丢药还好意思说是救护站的病人偷拿,所以不会追究,可是我们两位教授查看过你的仓库记录,每一样的药品都有明确的使用记录,你那里面的猫腻我们清楚得很,你再不说实话,我可不敢保证你的处罚会不会更重!”
年春晚手颤抖地摸过脸上的汗。
月月警官把一叠纸质资料拿上来,“年先生,这里面清楚记录着孙放抵达救护站之后的所有路程及停留时间,他的追踪芯片分析报告显示,在近二十天里,他在卸货时间内要么保持静止状态要么鲜少走动,请问他是在睡觉偷懒还是在做其他的什么事?”
年望春两只手捏在一起,肉被他挤压变形,鬓角的头发也凌乱汗湿了。
邵警官再一次发出警告:“年望春,这是你最后的交代机会,如果等我们查明公布出来你再承认,就晚了。”
年春晚被汗水浸透,整个人都虚浮着,眼神惶恐不已。
直播间的镜头给了年望春特写镜头。
我不知为什么心也跟着揪起来。
“年望春,我给过你机会了,但是你不说,我来说。”
邵警官已经没有耐心了,冷声道:“两个月前,你得知孙放被放出来之后,就主动联系他,并告知他和丰南区主任有一个工作很适合他;他因为什么目的,或者是和你达成了什么共识,就来到了救护站做搬货员,而他表面上是搬货员,实际上却干着另外一份制药员的工作。”
“这件事你是知情的,并且你们靠倒卖药物牟取利益,是不是?!”
年望春浑身都在发抖,惊慌失措地摇头,“不是的,警官,我年纪大了,你不能这么污蔑我,我没有那么做,不是那样的。”
邵警官脸色很差,他看着年望春,质问:“那是什么,你解释解释孙放到底在做什么,这和死掉的苏生有什么关系?”
年望春佝偻着背,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魂有一半已经飞出体外了。
这可是现场直播。
那些事真的能播出吗?
这次直播恐怕又要终止了。
节目组忽然将镜头给到了主持人,“邵警官,我们这边有几个观众提问,请邵警官给我们解答一下吧。”
我的担心或许是多余的,他们已经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及时转移风险。
又一瞬间把对着年望春的镜头切换到了邵警官那里。
在一闪而过切换镜头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那个人就是在救护站跟着小刘警官一起来送我们出去的男人。
我猜他或许是特警。
邵警官的脸分明阴沉地可怕,他没心情看着镜头,也没一个轻松的表情,反而是将注意力放在旁边,年望春那边。
镜头没切至我这边,我问一旁的耀哥,“我就不能去现场吗?”
“怎么了?之前让你去你还不情愿,现在不让你去了你还想去了。”
“……楼泰他们在吗?”
“不在,你没去,公司也不让他们过去,多惹麻烦。”
说得也是,“他们除了怕我做出过激行为影响直播,还有什么原因?”
“什么,什么原因?”耀哥结巴了下。
我眯起眼睛盯着他,耀哥挥了挥手阻止我开口,“看,看直播,他们要提问了。”
他不说我也知道为什么,我扭过头去看屏幕。
直播的解答环节开始了,主持人拿着题词本问邵警官:“邵警官,有一位名叫‘爱你一百天’的网友问,要如何确认一个嫌犯的罪行,单靠现场直播的问答好像并不足已证明他是否有或者没有行凶。这个问题的点赞量已经达到了十八万,回复楼层更是达到了上万层。”
主持人看向邵警官,怕他听不懂,又解释了一遍:“这个网友可能是想问警官,我们除去现场的问答之外,还依据什么来确定这个犯人的罪行;又或者是我们这么问答真的可以确定这个人有犯罪吗?”
邵警官的眼圈下有很明显的青黑,长长地呼吸后,很沉稳地开口:“我必须要和大家讲明,这个人有没有罪,并不是我们来确定的。”
“而是我们现有的法律来确定的,直播的问答,只是在帮助我们找寻最靠近真相的事实,定罪,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我的心重而清晰地跳动起来。
主持人点头,“那邵警官,这里还有一位名叫‘真相不朦胧’的网友问,全网都在关注的苏生案一定会破案,而不是不了了之是不是,安全城对于一个公众人物的重视,就是对所有民众的重视,如果凶手是意想不到的人物,也会让他伏法受到惩罚的对吗?”
邵警官此时意外地愣了一下,随即他的目光盯着镜头,逐渐坚定起来,并没有说一句话,而像是穿透镜头在看着什么镜头之外的什么人。
主持人等待着他的回答,见他迟迟不开口,干笑了声,“邵警官,是不是有更深层的回答正在酝酿呢?”
邵警官摇了摇头,“安全城以安全为至上法则。”
他点到即止,并不多说什么。
主持人似乎是接收到了节目组的提示,她碰了碰耳朵上的耳返点了下头,“好了,回答网友的问题的环节先暂时到此结束了,我们直播之后还有邵警官的专问专答,各位观众都可以积极提问,说不定我们会抽中你们的问题哦。”
“接下来还是让我们把主场还给邵警官。”
被打断了审问,邵警官显然气势被压制了不少。
镜头再一次还给了年望春。
邵警官问:“年望春,请你严肃认真地回答我,你和孙放是不是参与了杀害苏生的行动?你们倒卖药品的事和苏生有没有关系?”
年望春嘴唇发紫,唇外圈发白,咽了咽喉,疲惫地眼睛看着无神,声音中带着哀求,“警官,我们没有倒卖药品,但,但我的确让孙放配药,因为有一些药早就不生产了,可是救护站有些病人需要那种特效药,而作为回报,我也的确给了他一些药,但绝对绝对不是什么有依赖会上瘾的药,至于他是不是拿那些药去做了那种违禁药我就不知道了。”
他在镜头前老泪纵横,“我为救护站尽心尽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放任他……”
面对他的啜泣,邵警官黑下脸。
“孙放他说,他不知道当年那个男孩给他打了什么药,药效久,还可以控制人的神经,他想,想研制出来,是我不该,不该让他那么做……”
邵警官的脸越来越沉,他看向两位教授。
韩教授清了下嗓子,镜头立马给到他,问年望春:“年先生,孙放是不是因为对当年的药念念不忘,才会在借助救护站的工作偷偷研制那种药?”
“是。”年望春仓惶点头,“他,他说和‘M’很像。”
“但,但有一些副作用。”年望春咽了咽口水。
尚警官立马追问:“什么副作用?”
年望春眼睛虚而飘忽地像只濒死的老鼠,“会精神错乱,记忆混乱,他说他自己用过就知道,这种药可以‘洗脑’,甚至控制这个人,让他感受恐惧,慌张;频繁使用会致死。”
年望春说得很慢,很慢,我没意识到我的手在发抖,甚至全身发冷。
直播再一次被掐断,屏幕上显示“中断,正在努力连接”的几个字,我眼前开始飘花。
忽然上面一闪而过了几个字,“还敢继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