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灰色的小汽车行驶在通往海拉尔的公路上。马路两旁是广袤的草原,初秋天气转凉,草已经黄了大片。
小汽车的内饰很旧,座椅已经轻微塌陷、掉皮,车内弥漫着破旧皮具的味道。
于敬山坐在后排,打开电脑放在腿上,正在整理今天的勘景备忘录。
今天一共看了三个场地。第一个离主路太远,设备运输不方便;第三个的地形不错,但周围没有合适的休息区。只剩下第二个还可以,她在第二个场地后面打了个星号,又补了一句:日落时光线好,优先考虑。
司机从后视镜里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不是内蒙本地的吧?”
“不是,我来工作的。”她把电脑合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你们这边的草原,是不是夏天最好看啊?”
“那肯定的,七八月份,草长得正好。”
“现在已经过了最好的时候?”
司机又瞄了一眼后视镜,改口笑道:“也不一定,个人有个人的玩法,我还拉过冬天来玩的呢。你要是问我,我觉得一年四季都好,都好。”
于敬山有些疲惫地笑了笑,看向窗外,没接话茬。
她刚刚结束了呼和诺尔景区拍摄场地的考察,拍完日落前的最后一组照片,又把现场情况和需要注意的问题逐一记进备忘录,现在打算直接去海拉尔赶晚班飞机回北京。海拉尔距离呼和诺尔不算远,车程一小时,打车是最方便的选择。
草原上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白天看过的几处拍摄场地被远远甩在身后,这趟持续了三天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车不对劲。”
司机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只见车身先是轻轻地往右偏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像车轮在贴着地面拖行。司机握着方向盘缓缓减速,将车停在路边。
熄火后,于敬山注意到右侧车身似乎低了一点。她跟着司机下车查看,绕到车后,发现右后轮不知道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破,已经瘪下去一截。
“倒霉!”司机骂了句脏话。
“师傅,有备用胎吧?”
“那肯定有的。”
司机把车往更平坦的地面挪了挪,开了双闪,又从后备箱取出备胎、千斤顶和轮毂扳手。按照车辆说明书,他用扳手逆时针拧松螺母,继而转向千斤顶,看起来有些一筹莫展。
“没用过?”
司机有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努力地去读说明书。
于敬山诧异地挑了挑眉,往返于两个城市载客的司机,居然没给车换过备胎。她把自己手机的手电筒打开,递给司机,“那你给我照明吧。”
她按照说明书找到车身指定的顶升位置,把千斤顶在地上放稳,再缓慢升高车身,直到轮胎离开地面。
“好了。”
她示意司机把已经松开的螺母全部拧下来,放在平地上,然后她双手抓住轮胎两侧,将它从轮毂上拉下来,又熟练地把备用胎推进去。
“这玩意儿不轻吧。”
司机对于敬山投去佩服的目光。
“还行。”
车胎确实总是比想象中要重,但这点重量还难不倒她。她又操作千斤顶一点点降了下去,在备胎刚碰到地面的一瞬间,胎面还没完全承住车身的重量,侧壁便突然向外塌了一截。
于敬山的动作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眼轮胎,无奈叹气道:“……备用胎也没气。”
司机难以置信地拿着手电照了又照,终于想起自己之前把车借给侄子开了几天,肯定是他开爆了胎却没告诉自己,也没给车换个新备胎,这下难办了。
“这小兔崽子!”
“看样子只能叫道路救援了,”于敬山看了眼时间,“你把钱退我,我再叫车吧,不然我怕我赶不上飞机了。”
司机连连道歉,转了钱给她。但在这荒郊野岭叫车谈何容易,她等了十几分钟还是没人接单。
天已经黑了,草原昼夜温差大,夜晚的风在呼啸。于敬山裹紧了风衣,在车边来回踱步,她想看看能不能在路边遇见其他车辆,可以让她搭顺风车去海拉尔。
然而草原始终一片漆黑,只有身旁漏气的小汽车的双闪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师傅,救援还得等多久啊?”
司机看了眼手表,“刚才说是还要一个多小时呢。”
于敬山冻得来回跺脚,旅途的疲惫加上骤降的温度,让她逐渐失去耐心,她正想让司机帮她再想想办法,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顺手关上车门,接通电话。
“喂,文姐。”
“在回程了吧,”电话里传来文利萍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鼠标点击的动静,“你发回来的照片我都看了,二号场地确实还行。”
于敬山习惯性地翻开手机相册,对着几张二号场地的照片说:“对的文姐,我是比较推荐二号的,日落时的光线最好,草场开阔,而且远处没有明显的电线和建筑,MV导演也说过想要空旷一点的草原。不过有一段路不太好走,大型器材车进去可能得费点劲。”
“休息区呢?艺人的化妆车开到附近没问题吧?”
“这个确认过了,车辆停靠和供电都没有问题。”
文利萍“嗯”了一声,“辛苦了,艺人那边已经把档期空出来了,具体的等你回北京我们再碰,咱们抓紧吧,草原的样子,一天一个变。”
电话挂断,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于敬山大学毕业就入职了现在这家公司,已经干了三年,最初跟着文利萍做艺人助理,后来才转到执行经纪的岗位。她现在主要负责文利萍手下艺人的具体项目,从商务活动、演出通告到新歌宣传、MV拍摄,凡是已经定下来的工作,都要由她和同事一项项往下落实。
这时,远处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亮光,一辆摩托车从远处驶来。于敬山立刻从车上下来,想试着拦一下摩托车。但摩托车并没有开走,反而开始减速,最后在他们附近停下,一个男人摘下头盔从车上下来。
“李哥!”他边走边喊,“还真是你啊,出事了吗?”
他个子很高,穿着一条磨得发白的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皮夹克,夹克的袖口和拉链周围已经有些掉皮,整个人风尘仆仆。
衣服虽然很旧,他的脸却很年轻,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摩托车头盔把他的头发压得乱七八糟,仍盖不住那张脸的轮廓——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他身上有种未经修饰的英气。
李哥看见他,兴奋地冲他招手,“宁津!”
宁津把摩托车挪到安全的空地,听李哥讲了爆胎的经过,两人热络地聊了几句。于敬山站在一边,看着他的摩托车若有所思。
“你大哥没啥事吧?”
“还……不知道呢,”宁津犹豫了一下,“医生让住院了,我刚刚回去给他拿两件换洗衣服。”
“我早就跟他说了,赶紧去看病,不要拖,他没听……”
李哥还想说点什么,看了宁津一眼,最后闭了嘴。
“没用,谁的话他都不听。”宁津摇了摇头,眉宇间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但转瞬即逝。
“最近团里忙吗?演出不多吧?你要是一个人顾不过来,就跟哥说声,哥让你嫂子去医院替你。”
他轻轻点了点头,“哥那你等着吧,我先走了。”
“那个,你有几个头盔?”于敬山从一旁浮出水面。
宁津诧异地回头,“两个。”
“你能带我到海拉尔机场吗?我付钱,付双倍,”她缩在风衣里,一头短发被风吹得满脸乱飞,从袖子里伸出两根手指,随即又改成三根,“三倍也行。”
李哥有些过意不去,帮腔道:“对对,这姑娘赶飞机,你不着急回医院的话,就帮哥个忙,捎她一下。”
宁津看向于敬山,“你有行李吗?”
“就一个背包。”
“走吧。”
于敬山喜出望外,连喊了几声“谢谢”,飞奔到汽车后座拿了背包,跟着上了摩托车后座。宁津从尾箱里拿出个灰扑扑的头盔递给她,一步跨上了摩托车。
她看了眼脏兮兮的头盔,撇了撇嘴,顺从地戴上。
宁津给摩托车打着了火,“抓着我。”
于敬山感觉自己快要冻僵了,她毫不犹豫,直接双手环抱了他的腰。宁津被她抱得一愣,继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骑着摩托车上了公路。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她把脸缩在驾驶员身后。
“你是蒙古族吗?”
前面没有答话,于敬山就当他默认了。
“你的姓不像蒙古族的姓,是汉姓吗?”
宁津侧头看了她一眼,“‘宁津’是名字,从蒙语????????????音译过来的。”
于敬山没听懂那个蒙语词汇,也并没在意,她本来也只是在没话找话说。
“你多大?”
“什么?”
“我说你多少岁?”
“二十。”
风声太大了,又隔着层头盔,两个人只好靠喊交流。她有点惊讶,他居然比自己想的还要年轻,难道是草原的干燥气候让人更容易长皱纹?
“你赶时间吗?”
“什么?”
于敬山叹了口气,好脾气地大声重复道:“我说,你如果赶时间的话,就把我在能打到车的地方放下,我自己打车走。”
“没事,我不急,先送你。”他侧头大声喊道。
又是一阵沉默,于敬山搜肠刮肚地寻找话题。
“那个,你大哥……他生病了吗?”
“肝癌。”
猝不及防。她没想到他这次一下子就听清了,还给出了出乎意料的痛苦答案。她有些不知所措,把头从他身后抬起来,想看看他的表情,却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宁津骑摩托车的姿势一动不动,挺拔的背影看不出情绪,只是沉默着。
于敬山没说什么,腾出一只手,像哄孩子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背。
摩托车突然颠簸了一下。
他向后伸手,握住她的胳膊,把她的手重新移到自己腰上,“抓紧。”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
摩托车开了一会儿,于敬山觉得自己脸有点烫,身上却发冷,像是要发烧。她尽量靠在宁津身后,躲过迎面呼啸而来的冷风。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摩托车突然开始减速,停了下来。
“怎么了?”
“前面有交通事故,看着像货车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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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