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少明跑过去时,看到的是坐在警局门口台阶上、掩面哭泣的中年男人,这个男人平时总是腰杆挺直说话中气十足,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儿子眼中无所不能的父亲,而此刻他缩在那里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呜咽声,脆弱得像个孩子
这种反差让蒋少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声音放得很柔“叔叔我们进去吧”
陈父抬起脸,那是张被泪水浸透被痛苦扭曲的脸,他从地上艰难地站起身再也不顾形象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儿子...从步入大学到现在就差毕业了!他原本可以很幸福的当个警察,可以穿制服,可以抓坏人,可以...可以...”
后面的话被哽咽堵在喉咙里,化作剧烈的咳嗽蒋少明连忙搀扶住他,感觉到这个一向强壮的男人此刻轻得可怕,像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走了
“叔叔,陈晓应该也不会想看你哭的”蒋少明轻声说着,尽管他自己的眼眶也早已湿润“我们调整调整状态再进去见他最后一面,好吗?”陈父点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那双颤抖的手,那无法聚焦的眼神都暴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悲痛,两人走进警局大厅,迎面走过来个男性警官,那人看上去三十不到,穿着合身的警服气质沉稳,但眉宇间笼罩着层莫名的悲凉感像是见过太多生死后留下的印记
“你们好,我是祝慈生”警官自我介绍,声音平静“是负责这个案件的队长”蒋少明盯着面前那人脑海中闪过那个女警察夏时的话“我们慈队有些忙”原来就是这个慈队
“你就是那女孩说的慈队?”蒋少明问
祝慈生淡淡笑着“没错是我,夏时跟我提过,可能有家属的朋友会来”他停顿后神情变得严肃“现在我带你们去看遗体,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还没经过修复处理”蒋少明的心猛地沉下,他斟酌半天才艰难地开口“他遗体...很吓人吗?除了我今天看到的那些……”
听到这话,祝慈生愣住片刻随即摇头,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冷静“比起我之前解决过的案件,这副遗体保存得就算很好了,致命伤在胸口,面部没有明显损伤,只是...血迹和现场的痕迹,可能会让人不太舒服”
听到这话陈父和蒋少明稍微放心了一些,但那种“放心”本身就充满讽刺,他们竟然会因为“遗体保存得还算好”而感到庆幸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情
两人跟着祝慈生穿过走廊,走向最里面的遗体室,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心尖上,推开遗体室的门消毒水和某种特殊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正中央放着张不锈钢推床,上面覆盖着洁白的布下方是一个隐约的人形轮廓
那就是陈晓
看到这幕陈父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床却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警官”陈父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想抽烟...吸烟室在外面吧?我想先去抽一根”他的语气近乎哀求像试图逃避现实的胆小鬼
但祝慈生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只是平静地指向门口“就在外面抽也没关系,我能理解,没有勇气掀开白布面对现实是很正常的反应,您先放松一下准备好了我们再继续”祝慈生的理解和宽容,反而让陈父更加痛苦,他点头踉跄着退出了房间,蒋少明本想跟出去,但祝慈生叫住了他
“你先留下,有些程序上的事情可以先跟你说说”蒋少明停下脚步,看着祝慈生熟练地戴上无菌手套,然后开始做一系列的准备工作,检查记录本确认身份信息和调整灯光角度,他的每个动作都精准而专业
这就是警察的工作吗?蒋少明心想,每天面对生死,面对最残酷的现实然后必须用最冷静的态度去处理一切,如果陈晓真的当了警察也会变成这样吗“一会儿你叔叔进来,我会给你们佩戴一次性手套”祝慈生边整理工具说着“如果你们想触碰遗体是允许的,有些人需要这种触碰,来确认现实来告别”
蒋少明声音有些干涩“我...我先出去看看他”他转身走出遗体室在走廊里找到了陈父,那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上已经散落了好几个烟蒂,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憔悴苍老
“叔,别抽了”蒋少明走过去,将陈父刚点燃的烟取下踩灭在地上“味道会影响他的”陈父抬起头眼神涣散“我知道你难过...他失踪的时候,除了我,还有秋喻景他们,也在一起找”提到秋喻景的名字男人的眼眸亮了一瞬“喻景那孩子...回国了啊?”
蒋少明应着“嗯,刚回来就在帮忙找陈晓,如果陈晓知道要让他们这么担心,肯定要自责坏了”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了,因为陈晓永远不会知道了永远不会自责,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他们面前,用那种带着歉意的笑容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陈父将烟盒塞回口袋又将自己沾满烟味的外套脱下,仔细叠好放在走廊的长椅上,然后他站起身叹着气“不管怎么样”陈父的声音很轻“在他短暂的青春里,我希望他是幸福的,至少...在遇见你们这些朋友之后,他是幸福的”
蒋少明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掩饰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他没有说话只是点头跟着陈父重新走进遗体室,祝慈生已经准备好了,他递过来两双一次性手套示意他们戴上,蒋少明将薄薄的手套戴上那东西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不真实的触感
“我要掀开白布了”祝慈生语气依然平静“如果感到不适,可以随时告诉我”他的手放在白布的边缘动作很轻即使是一向逞强的蒋少明在看到白布被缓缓掀开的那一刻,也差点没忍住,猛地别过头去
“警官,你掀开吧”说话的是陈父,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一如既往的平常语气却让听的人心酸得无法呼吸,这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是生命中最残酷的告别
祝慈生点头继续手中的动作,直到白布被完全掀开,苍白的脸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之中,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躺在那里的人确实是陈晓,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紧闭着,因为致命伤在胸口,面部没有受到损伤,他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安静地沉入了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
“死因是心脏被利器直接刺穿”祝慈生在一旁用职业化的语气描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凶手下手很快很准,几乎没有给受害者反应的时间,如果再快点送到医院,或许还有救,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陈晓的生命在某个瞬间,被无情地夺走了,陈父几乎是瘫坐在地上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他伸出手颤抖着想去触摸儿子的脸,却在距离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怕弄疼了这个沉睡的孩子
“我都说了...”陈父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无声地滑落“再想要你出人头地,前提也是你可以好好的,可以平安健康...怎么会轮到这种地步?怎么会”这个男人终于彻底崩溃,他掩面哭泣,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蒋少明蹲下身拍着他的背,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说节哀顺变?说陈晓去了更好的地方?这些空洞的话语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祝慈生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这对沉浸在悲痛中的人,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理解,还有深深的疲惫,那是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后,积累在灵魂深处的重量
等到陈父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他抬起头用袖子擦干眼泪,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碰了碰陈晓冰冷的脸颊“儿子...”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婴儿入睡“爸爸来了...爸爸带你回家...”
而秋喻景的状态显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陈晓遇害的消息像把锋利的刀,在他心里划开了道深不见底的伤口,那种创伤太过剧烈,太过突然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更别说接受
姜恒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和颤抖的双手心如刀绞,他能理解秋喻景的痛苦,陈晓不仅仅是朋友,更是那个在他最低谷时依然给予支持和信任的人是那个说好要等他们回来、要一起吃火锅要看演唱会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永远失约了
“哥,我要回家”秋喻景忽然开口,姜恒没有多问,因为他明白现在的状况,让所有人都难以承受秋喻景需要空间,需要独处,需要时间去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去居民楼的话,要照顾好自己”姜恒握了握秋喻景冰凉的手“我会来看你”
秋喻景站起身拿起外套准备出门,在手触到门把的瞬间,他扭头看着姜恒,那张总是带着温暖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担忧和心疼,秋喻景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隔绝了两个世界,姜恒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然后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这些事情确实也需要人缓缓,有些伤痛不是陪伴就能治愈的;有些现实,不是安慰就能改变的,人终究要独自面对生命中那些最残酷的部分然后在痛苦中寻找继续前行的勇气
秋喻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公交车站的也不知道自己上了哪路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这座城市和他离开时没有什么变化,同样的街道,同样的建筑,同样匆匆的行人
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原来心缺了一块是这种感觉,是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部分被硬生生挖走后留下个血淋淋的窟窿,无论用什么填补,都填不满那空洞的疼痛
世界上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叫陈晓的人,但那个会笑着喊他“景哥”、会说等他们回来要做鲜花饼的陈晓永远不会再有了,那些曾经分享过的笑容,那些一起度过的时光,那些对未来共同的期待,如今都变成了最痛的回忆
公交车到站时秋喻景机械地下车,朝居民楼走去,浑浑噩噩的回到居民楼,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不知道,他又再责怪自己,为什么偏偏是回国这天出事?如果他们没有回来,如果陈晓没有因为要接他们而出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要允许世界有例外,姜恒这样说过
可是当这种“例外”夺走了最重要的人,谁还会想要这种例外呢?谁还会相信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是温柔的呢?
秋喻景走进漆黑的楼道一步步爬上楼梯,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当他终于站在家门口,手却僵在了半空中,他想起陈晓最后一次来他家的情景,那时候他们还计划着未来,陈晓说等他当了警察要请他们去警局参观,要让他们看看自己穿制服的样子
“景哥,到时候你可别被我帅到啊!”少年当时这样笑着说,而现在那个笑容永远定格在了记忆里成为了再也不会更新的画面
门开了,秋喻景走进去关上门后顺着门滑坐在地上,黑暗中他终于允许自己哭了出来,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哭泣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通过泪水排出体外
……
只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个春天
而活着的人必须学会
如何在失去他们的世界里,继续走下去
即使每一步,都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