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境,插进日夜交替间的缝隙,快速谋夺天穹。
紫电爆闪,似劈不劈,隐雷藏啸。
河岸边的草木窥得天色,皆伏低身子,以期暴雨降临。
河中悬浮着的莹种亦察觉到天色惊变,悄悄缩入水中,只余雪青色的嫩苗随风微微摇荡于水面之上。
植明感觉,裹住他们的风,缓了许多。
是错觉吗?
他轻触眉心,存力自指尖传入,激开眼前重重遮蔽,朝风外窥去。
乍闪的惊雷此刻正好亮起,轰隆隆的巨响伴着紫光骤然打下,震得植明心中发慌。
“探得如何了?”他望向微野有木,再在风里待下去,他们就算没被困死也得被雷劈死。
观末一术,取事物之微,理流转之脉,测导果之因。
苍褐色的术光团着风的丝缕不停转动着,浮在微野有木身前,已有好些光景。他听见闷雷巨响,听见植明的催促,愈加着急,倾力灌注此术,同风拉扯。
强争之下,必有一方先示弱。植明瞧见术光中的风逐渐放弃抵抗,慢慢停了下来,便知观末已成。
果不其然,微野有木散开对那缕风的束缚,任其回往归处,而后整片风阵都爬上了苍褐色的脉络。
植明细细瞧着,观察着脉络的走向,观察着浮现绘文的式样。
“在这里!”他找到风门所在,一刻不停地催力,桃色霞彩裹住微野有木,奋力向外冲去。
“轰隆——”紫电正正好打在风上。
风中的二人,在被击中前的最后一瞬,破风而出,掉入水中。
“扑通——”
“扑通——”
两“种”激起千层浪。
“补天养地的,谁呀!”弗孚影本来藏在水中浮得好好的,突然被浪打醒,狠吃了几口水,怒骂。
“弗孚影!”微野有木好耳力,一下就听出了她的声音。
哟,还是熟人。
弗孚影熄火了,在水里咕噜咕噜转了几圈,调回她有礼时的状态,温声问好:“是你呀,微野有木。”
说完,她想到什么,转头一瞧:“夜安啊,植明。”
原是新相识。
“夜安。”植明忍不住一笑,听到了她在两人扑入水时的嗔怨,再听而今言语,只觉得有趣。
就连问好都要先转身瞧一瞧他的名字才能确定,不知是该感念这份尊重,还是该讶异她对共同参际之人的陌生。
前时在外等候的间刻,弗孚影定然没有关注过新朋。难不成只有他默默记下了所有人吗?植明疑惑。
“你为何躲在水里?”微野有木见弗孚影问好之后再无话,主动扬声询问。
“要打雷了啊,万一被劈到,岂不是整株花都要焦掉。”弗孚影颇为担心,此等离镜方式委实不太体面。
虽说躲在水里好像更容易被打到,但她只求一份掩耳盗铃的心安。
“你们俩怎么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了?”弗孚影可没忘记自己刚才狠狠吃进去的几口水。
“说来话长,我同植明被困在风中,有幸于雷劈前逃离,未承想又遭落水。”微野有木叹息,“如今存力耗散,十不存一,恐得再修。”
好惨。
弗孚影听完他说的,怨念都释怀了不少,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可怜,没想到微野有木和植明不遑多让。
惊雷并未被他们谈话中涉及的悲催境遇所感动,一道接一道地劈下,幸而没有打到水中,不然他们仨逃不脱“长河炖种”的下场。
才在水里泡了没一会儿,微野有木和植明便觉得头脑发昏,运气困难。
瞧着弗孚影如没事人一般自由地潜在水下,微野有木忍不住问道:“你总沉在水中,可觉难受否?”
这话问得荒唐,弗孚影不解:“在水里有什么难受的?在岸上才难受呢!”
她细细观察了一番,见二人还未出苗,催促他们:“你们赶紧修,出苗以后就好了。”一边说,一边向二人展示,“你们看我的小苗,漂在水上面,根本觉不出难受。”
植明点点头,整个种身都跟着在水里摆动,滑稽无比。他摒除心中杂念,想要继续苦修。
河水开始搅涌,澄澈之气朝他身旁汇聚,将散不散。
破水之声响起,莹种弹出水面,伴着沉郁的悲愤:“不行,我快不能呼吸了。”
植明从水中跃出,决绝否定了弗孚影的提议。
紧随其出的是另一颗憋不住的莹种。
“恕难从此议,你当是天赋绝伦了,弗孚影。”微野有木佩服她的屏息之术。
弗孚影恨他们两个不争气,抖了抖芽苗上的水珠,哀怨道:“出苗啊出苗!我已经出苗了当然能待住了!”
真是如此吗?
一夜过去,雷暴消退,岸边两粒生着不同颜色芽苗的莹种正幽幽凝视着河中漂浮的伙伴,其中苍褐色那位发出极为不甘的愤慨:“弗孚影,你再言能潜在水中是因为出苗!”
“哈哈。”河中莹种心虚地笑笑,“起码你们俩变强了不少。”
“谢谢你啊。”植明语气温和,但心气不顺。
“不客气。”弗孚影快速凝好她的浮水轿,此时也顾不得模样了,有个水球能托着她走就行。
她顶着两人刀割般的目光,从水中飞出,停在他们身前:“走吧,找别人去。”
还是快点找些事做吧,不然他们一直沉浸在冒闷雷狂修的悲愤中,迟早得忍不住怒火把她砸晕。
“你找。”微野有木顺杆上爬,打算坐享其成。
“你找。”植明紧随其后,给弗孚影表现的机会。
她找就她找,弗孚影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想把面前这二人甩回河中,好洗去他们“恩将仇报”的“恶念”。
可惜理智束缚了真实的**,她只能故作轻松地答应他们。
“没问题。”弗孚影引来河水,在三人头顶绘着莫名其妙的图文。
水波渐密,莹澈的流水遮蔽视线,让人分不清目之所及的碧色究竟是来自河水还是天光。
微野有木同植明视线交错,心下暗叹,原只听说中地莳台荣的人善给养之道,没承想引水之术亦如此绝妙,倒真是闻所未闻。
成势的水文漫天盖下,猛地一惊,恍若地动山摇。
再回首,风平浪静,似乎什么都未发生,只是三人站过的地方少了伫立的莹种,唯余些许水迹,昭示着方才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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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洗净河岸周遭的空气,清风吹动扶草,拂过大地,扫去尘迹,带回安宁。
而此时,远隔万砥的荒漠马上却要迎来新的风暴。
广袤无垠的黄沙映着烈日投下的璀璨,毫无保留地铺展,尽情夸耀着辉煌。
一丘过后,又是一丘,从上俯瞰,不见他色。
在满目金辉中,某处小沙堆上冒头的一株胧碧色幼苗成了异类,纵微小无比,却难掩殊异。
滴答,滴答,水珠坠至苗上,滑落黄沙,染上几团褐色阴影。
“嗯?”幼苗轻声疑惑,“沙漠里竟然会滴雨?”
话音刚落,水珠越滴越快,沙堆中的莹种待不住了,破沙而出,向上望去。
成片的水文在他眼前汇聚,波光荡漾中,弥情冷冷清似乎瞧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哗啦啦,水文散开,一股脑浇下,其中携着的三颗莹种也跟着从高处坠落,砸在弥情冷冷清身旁。
沉默蔓延,无形的尴尬裹着四人,让他们十分不自在。
弗孚影狠得下心,就这么仰面躺着,不管弥情冷冷清怎么瞅,硬是不发一语。
植明极怕尴尬,所幸他此刻头朝下栽倒,努力向沙中钻一钻,眼不见为净。
如此说来,竟只剩微野有木这位平素寡言少语者能扛起破冰重任。
他在心里将弗孚影骂个半死,不是说没问题吗,现在这种情景是闹哪般?
只能说他还是不够了解弗孚影,如果换等陶或璧疏堂听到这话,不用多想,第一反应一定是跑,而且要快快地跑。
弗孚影的没问题,向来预示着要有大问题。
多说无益,微野有木再恨也无济于事,无奈地翻身跳起,抖净身上沙子,用最热情的声音向弥情冷冷清问候:“初会于此,微野有木。”
啧,好冷酷。
植明把自己埋得更深了。
弥情冷冷清不自在地蹦了两下,委实无法适应这么尴尬的场面,思来想去只好搬出好友的名号,希望能解救几分:“哈哈,弥情冷冷清,温山时色的朋友,你们好,你们好。”
微野有木向右挪了几步,踹出植明,紧贴其侧,等着他出声。
“植明,幸会。”植明无奈道,他觉得微野有木多此一举,难不成他会在弥情冷冷清问好后继续装聋作哑?那未免也太过无礼了!
“弗孚影。”三个字终结一切,弗孚影对不熟的人就这个态度。
要是温山时色在场,她可能会因着有人帮忙添话再多说几句,但现在没有共同好友调和,她委实不知该与弥情冷冷清说些什么。
绘水传定乃入镜后新习之术,弗孚影尚未参透其秘。
若是提前晓得随手一传会将他们传进狂沙,她说什么都不敢带着微野有木二人一同冒险。
幸而狂沙之中还有别人,此行也不算跑空,弗孚影自我安慰。
弥情冷冷清是极为开心的,虽然来的几人淡漠到有些冷酷,但总比没有要好,他受够了孤身与黄沙作伴的滋味。
“你要一直待在水球里吗?”弥情冷冷清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张嘴问道。这也怪不得他,他就不是个能耐得住性子的人。
“其实是浮水轿来着。”弗孚影辩解,只不过形状像水球了一点,等她改改就好。
“你说我能搞顶沙轿吗?感觉很威风啊!”弥情冷冷清虚心请教,思索可行与否。
兄台,你在闹什么?微野有木以为自己幻听,甩了甩种顶的苗,期待面前人能变得正常。
“应该可以吧,你把沙垒起来,搭个形状,再控着它不散……”弗孚影严肃地思索,晃动的雪青芽苗诉说着她对此事的认同,“你要直接控沙吗?”她不太清楚弥情冷冷清的身份,也不知道身份背后藏着的天赋。
弥情冷冷清闻言,拢起的幼苗瞬间张开,颇为震惊:“怎么控?没人教过我啊!”
植明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看,他很好奇这二人能搞出什么花样。
“二位!”微野有木再度被推上风口浪尖,他真想揪住他们的苗,让他们清醒一点。
弗孚影和弥情冷冷清回身停住,等他将话说完。
“算了,无事,你们搭吧。”他不擅长制止别人胡作非为。
既然植明和微野有木都向他们表达了支持,那还等什么,弗孚影和弥情冷冷清说干就干,这时候也顾不得认不认识、熟不熟了,鬼点子能凑到一处他们就是最亲密的佳友。
胧碧色的厚嫩苗叶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兴奋地拍个不停,弥情冷冷清凑到弗孚影身边,问她:“你怎么控得水?能教我吗?”
弗孚影不懂他为何如此问:“控水不就是你渴望掌控它,然后它就被你掌控了吗?”这有什么教与不教之差。
她说的是人话吗?三人十分错愕,照此说法,世间一切岂不都易如反掌?
“也不能说是掌控,差点儿被你们带跑偏。”弗孚影沉思片刻,发觉不对,又道,“水有自己的想法啊,你把你的想法告诉它,跟它商量,它同意了你就能引水啦。”她反正是这么做的。
啪嗒,弥情冷冷清头顶的苗片心碎合拢——弗孚影说的根本就不是人话!
感知到身旁人的怨念,弗孚影生怕下一刻就出现莹种流泪等奇异景象,赶紧出言描补:“不然你用别的办法搭轿呢,你是文台乙复的,对吧?”
“对啊。”弥情冷冷清实为吃惊,弗孚影竟然知道他在哪个台?!
“那你试着绘个图文搞一搞?”她试探。
弥情冷冷清思索良久,觉得不太可行:“我们台伏攻杳的人倒是很擅长控这些风雨雷电,但我是穹研杳的,他们会的我不会呀!”
微野有木听完,冷冷插话:“穹研,不会研吗?”
穹研不就是研习制文?长谋台彻好多“文”都是从他们处购得。
话虽如此,弥情冷冷清反问道:“你习什么?”
“辟微。”微野有木答,言毕,无需多说,他便懂了。
大家都懂了。
习,但不会——众长习们的通病。
尤其是他们这群“混子”。
“这样,我给你往沙里掺点水,咱们先粗垒个形状出来,然后你画个固定用的秘文嵌上。”弗孚影退而求其次,“固定的秘文你会画吗?”她不放心地问。以己度人,比照她在凝丹杳所习来看,弥情冷冷清这个也不该会。
“会的,放心。”弥情冷冷清燃起热情,准备大干一场。
“多掺点,我也要一顶。”植明跃跃欲试,合着刚才一直在装沉默。
“那我也……”微野有木不甘被落下,毅然加入制轿队伍。
四个人引水的引水,搅沙的搅沙,不是推着湿沙堆成难预料的怪诞模样,就是在一旁指指点点抒发心中高见。
丝毫不记得他们还有正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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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有线索吗?”苍翠的长苗卷过树枝低尾,紧紧缠绕其上,留下种身在空中摇荡。短树不高,温山时色玩得起劲,分出缕心神询问息辛定进展。
“你能不能别在我们头上乱荡。”不待息辛定回应,缇醍的抱怨先至,像是从缝中挤出来一般,怨气四溢。
“修你的存力去,还有心思管我?”温山时色不仅不收敛,反而还顺势磕了他一下,愈发助燃怒火。
长喜无忧瞧了瞧她暖秋色的新苗,自觉挪开此地,不欲掺合幼稚鬼们的打闹。
狂极又奈何帮忙弹开捣乱的温山时色,扫视一周,转向缇醍,不解问道:“为什么你还没发芽?”
缇醍冷笑,他如何能知道!
修,修,修!修了如此久,便是死种,也该修活才对,怎的别人都有收获,就他雷打不动,丝苗不吐!
“别闹了。”息辛定突然出声,打断他们的胡闹,“有消息。”
几日间,寻人白息发了数回,次次无功而返,息辛定猜或是因余下人离他们太远,白息难至,便换施新术,由寻人改为查气。
查气一术,不如寻人精准,因此同等存力之下,可以施得更远,传得更广。
按照常理,以查气代寻人后,术有所得只在片刻之间,然此番改换,却耗费许久,息辛定不免多想几分。
弗孚影竟走了如此远吗?
“发了!发了!终于发芽了!”缇醍用狂喜打散息辛定纷乱的思绪。
只见他头顶生出一簇朱赤团叶,上蹿下跳地飞奔,给温山时色添完堵后又跑到长喜无忧面前展耀。
“唉,太伤眼了。”提篮无剑客摆头,不愿再看。
“对了,你刚才说有消息。”温山时色没忘正事,问息辛定,“什么消息?”
息辛定回神,顿了顿,望向他:“跟你术源相似的气息。”
温山时色荡树的动作一停,即刻便有了答案:“弥情冷冷清。”
他们不仅同属文台乙复,且都在穹研杳修习,若论术源,称得上是共骨连筋,千江一汇。
既已有了音信,定是要去寻。只是查气不似寻人,没有引路白息,仅凭大体方位,困阻可想而知。
息辛定暂无良策佳计,众人亦是,局面僵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