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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禁花镜

弥情冷冷清的祷告并未得到回音,因为众人皆忙于修习,有心无力。

大家终于发现靠蛮力走不出眼下的困境,纷纷苦修起存力来,脱去入镜时的懈怠。

弗孚影浮于长河,息辛定和温山时色掩身翠草,长喜无忧四人落定群山,微野有木并植明悬寄流风,弥情冷冷清孤迎黄沙。

十人分散各处,却不约而同地谋到了一起,吸纳着天地间的清气,等待着重聚之机。

弗孚影率先出苗,习得引水一术,有了余力,开始练起些有的没的。

作为一株映水,她要怎么活得更好呢?

虽然禁花镜只告诉她“映水”的身份,没有解释别的东西,但通过之前弃水走山的经历,她已发现自己离不得水的现况。

然之后总要去寻旁人的,不可能困在长河直至闭镜。

她要怎么出去呢?弗孚影甩着手中的流水,在上空勾起一座短桥。柔澈的净水缓缓淌过,映着浅碧的天色,泠泠重归长河,活水环复,涤气洗心。

纵水万千——这不是弗孚影的旧术,而是“映水”的天赋。

如若能够悬水作桥,为何不能引水铺路?更甚者,她为自己构一顶浮水轿也未尝不可?反正力在她身,术铭她心,想做什么还不是凭意而为!

弗孚影说做就做,调着河水聚成一顶小轿,说轿其实有些勉强,毕竟她没学过构建,只能参个形观。

“有些单调。”她凝神打量着眼前的浮水轿,虽莹透无瑕,但未免太素。

弗孚影飞身入轿,坐于其中,珠白色的莹种头上微微露出一截雪青色的芽苗,被周身水汽包裹,从外望去,好似谧水生灵,雅逸无边。

弗孚影不停变换着水形,一会儿调成圆球,一会儿凝成滴珠,再不然曲作凝丹杳的杳纹……

一顶浮水轿,让她玩出了许多花样。

其实,弗孚影心中不住地想,她最想要的模样——是“映水”的模样。

映水就该坐在“映水”上,或有朝一日待她花开,凝一层浮水悬于株外,介时水映着花,花饰着水,不知该有多漂亮。

争艳?

弗孚影琢磨着禁花镜给的这则启喻。

何须争呢,映水生来就该艳冠群芳。甚至她都觉得“艳”之一字狭义太重,远不及映水之姿。

飘仙彻玉,长莹隽芳……

啧,没什么词能配得上此等丽姿,弗孚影自信地想。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映水到底长什么样?

她没见过,不知道。

只是狂傲!

-

弗孚影这边忙着雕琢之后代步用的浮水轿,各种花样变个不停。

微野有木那边就不似她这般清闲,还在风中飘着,不得解脱。

“这风刮了数日,怎么还不见停?”植明飘来飘去,有些眩晕,纵想沉心修力,架不住折磨轮番上阵。

微野有木亦被锁在风中不得出,他开始思索此处狂风乱作的原因。

嗯,想不出来,很没道理。

所幸几日间,于乱风中苦心修习,并非一无所获。

他将存力凝于指尖,隔空定止一缕尚在奔袭的顽风,抓至手中,任其打着旋儿。

“直教教得观末术你还记得吗?”微野有木盯了许久,没想起所思之术该如何施,求助于植明。

植明一下子哑火,陷入回忆沼泽翻来覆去地拨弄着往事,就差一刀了结自己排开走马灯了。

他呕心沥血地提取着直教们所授术识,最后苦笑一声,扭头望着微野有木,温言:“完全不记得。”

他们俩逃了太多台课,别说观末术如何施了,观末术为何他都未必能言明。

极妙,微野有木亦笑,笑中藏着疯癫。

“试!”植明在风中弹了两下,鼓劲道,“我就不信我俩观不出这邪风何故作乱!”

风听到,微微停顿,而后舞得更欢,似在送去最后的祝福。

不是它小瞧他们,而是这两莹种看着不具丝毫威胁,随他们去好了。

幸而两人不知风的心声,不然定要狂吐一口鲜血——连风都瞧不起他们!

不过如今也吐不出鲜血了,要吐只能吐种液。

-

“扑哧——”

细微的响声惊动了息眠的扶草,它们四下张望,探查着领地来客。

“我去,你头上怎么长草了?!”息辛定昏昏欲睡,几日不停间断的“苦”修依然让他有些疲累,此刻打眼望到温山时色头上忽然冒出的草,倦意被惊走了大半。

“你也是啊!”温山时色大撼,他又好到哪去了?

得亏弗孚影不在,否则她会崩溃地大喊:这不是长草,这叫出苗!不要把长草和出苗搞混啊,两个蠢货!

看吧,还说自己不会养花,这不是什么都会!继而被狂极又奈何抓住把柄。

可惜了,弗、狂二位不在,漏演了一出好戏。

“你的草为什么银闪闪的?”温山时色不解,“怪哉。”

银闪闪?

息辛定神思中闪过一抹流光:“我有没有可能是——发芽了。”

温山时色的形容让他立刻想起开镜前自己曾择定的秘银色衣饰,可如果当时择定的不是衣衫颜色呢?

他们而今连“人”都算不上,哪里来的衣袍?

息辛定瞧着温山时色头上的翠苗,犹疑问道:“你开镜前给自己择了何色?”

好突然的问题,温山时色回忆了一下,回答他:“茁草翠,怎么了?”

那就对了!息辛定确认了心中所想。

他们当初根本不是在选所谓的衣裳,他们是在定各自未来的花色。

“花朵的衣衫是什么?”息辛定自顾说着,并未等温山时色回答,“是‘色’。”

他们想当然地以为万物都需着人类的衣饰,却忘记了于花木而言,天资才是最艳丽的风采,外物只会成为遮盖它们美丽的累赘。

“你的意思是——”温山时色紧锁眉头,但碍于“莹种”的身份,锁了也无人能瞧见。

“秘银、茁草翠,是我们给自己择好的花色。”息辛定主动接过他未完的话。

“那我们之后要裸奔吗?”温山时色的关注点很清奇。

息辛定无言以对。

“我肯定不算裸奔,但如果你渴望如此的话,那我尊重你独自裸奔的妙想。”甚至可以在离际后帮他大肆宣扬,息辛定善良地考虑到每处细节。

“滚!”温山时色小怒,他不是变态!

身旁的扶草向后弯折,悄悄蓄势,啪的一声,抽在温山时色身上,抽得他滚了两滚。

息辛定站在对面目睹了一切,又惊又笑。

温山时色趴在地上,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这草为何抽他?疯了不成?

息辛定这厮更是可恶,见他被抽倒不说来扶一下,还闲立在一旁没完地笑。

“你施的术?”他不禁怀疑是对方在捉弄自己。

息辛定连忙摇头,不接受莫须有的指责:“真不是我,我还没练出这种本事呢!”

不过等练出来,可以先使到他身上试试。

温山时色倔强地弹起,离开所在之地,躲到息辛定身后,戒备地盯着异动的扶草。

那扶草全然不在意似的甩了甩身子,又拟出蓄势之姿,吓得温山时色一抖。

息辛定亦是紧张,从现下的站位来讲,这草若是攻击,必然波及于他,他可不想体验一遭被抽飞的“快感”,因此心思急转:“他不是有意说你们裸奔的!”

此言一出,明显感觉扶草弯起的弧度缓了两缓,息辛定赶忙又道:“他就是自己有这个癖好,所以推己及人了。”

扶草舒心,慢慢挺直了身子,放过他们。

但温山时色就舒不了心了,他糟心!

什么叫他有这个癖好?哪种癖好?裸奔吗?

他恨不能捶死息辛定,咬牙切齿地问:“你、疯、了?”

息辛定在后面推着他朝外走,慢慢远离这些扶草。

“还不都是为你好。”他一边推,一边觉得自己做得对极了。要不是他生出急智,还没等找到别人,他们先被扶草抽成陀旋种了。

“那我还得感恩戴德地赞颂你?”温山时色真是气笑了,可骂之处太多,一时都下不了口。

“别说这些了,多不好意思。”息辛定故意用害羞推辞的语气说。

温山时色沉默,思索生吃掉他的可能性。

息辛定虽然沉溺于打趣温山时色中无法自拔,但尚存的三分理智让他开始引动射台铮栝独有的寻人术。

秘银色的芽苗中窜出一缕几不可察的白息,白息绕芽苗旋转,等待着调令。

“先找谁?”息辛定并不专断,束着白息不散,问向身侧。

温山时色脑海中闪过许多人的名字,最终却将他们全部摇散:“找你最有把握找到的那个人。”

息辛定心中盘算着余下的八人,回忆射台铮栝寻人术的施展先则。

以己息查他息,略境当速,探之当熟。

“狂极又奈何。”他不再犹豫,叫出所念之名。

余下几人中,弥情冷冷清是温山时色的新友,植明是微野有木的近交,长喜无忧与他更是初次相识,寻此三人,定无所得。

缇醍与提篮无剑客同他倒是相熟,但更多是在泽海章晏的旧情分,虽仍有联系,然并不稳妥。

只剩微野有木、狂极又奈何与——弗孚影。

他不能寻弗孚影。

微野有木善谋善遁……

白息得令,随即掠去,不见踪影。

-

此去不远的林间,长喜无忧四人寻了处山水皆可的妙地,将种身扎了进去。

身为莹种,见万物觉磅礴。他们走了好些天,还是一无所获。

其实四人的运气并不差。

广辽如镜,远者可至极地狂沙,顾影自怜;近者初来便齐聚一处,同旁人亦相隔不远。

十人中,除弥情冷冷清殊于众,遥隔万砥;余者所距甚近,只是一朝化身为种,参不破行路之秘,才觉路远人微,颇感无力。

花木有道,得之方可解镜中困局。

奈何当局者迷。

“存力凝得如何了?”提篮无剑客埋在土里,半是歇半是修,分神问着。

“差不多了。”缇醍尚算努力。

狂极又奈何亦是小有所成,在土里谋算着出路。

长喜无忧懒得理他们,依旧沉心静修,莹种已然有了要出苗的迹象。

一缕白息轻至,盘旋在上空,绕着四人辨了许久,在狂极又奈何凝力的瞬间,直冲向他,环抱其身,吹扑不散。

长喜无忧率先出手,扰动厚土欲缚之于地。

提篮无剑客亦不遑多让,提气幻武,化刃砍向白息。

白息无语至极,也就是欺负它不能说话,不然定要破口大骂。

它明明是来帮息辛定寻人的,一片好心,却受他们如此折磨,气煞它也!

气刃与白息相碰,浮现出秘银色的绘文,众人发觉不对,赶忙收手。

“有人施术来寻我们了。”缇醍断定。

狂极又奈何瞧了眼绘文的样式,再一想有谁钟爱秘银色,心中有了答案:“是息辛定。”

白息见这群讨嫌的人终于识得自己,心怀不满地从狂极又奈何身上撤下,晃在前面向某处飘去。

“跟上它。”狂极又奈何有预感,跟上这抹白息就能找到息辛定。

白息在前慢悠悠地飘着,极不情愿地给他们引路。

真是讨厌,烦死这四颗臭莹种了!要不是息辛定请它引路,谁愿意管他们死活!宁可直接寄身天地都不想多瞧他们一眼,坏人,坏种!

白息委屈地飘向前——小息,我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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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极又奈何这个蠢货!”一术累着一术,息辛定和温山时色正玩着命朝某处狂奔,息辛定突然开口叫骂,显得极为无理取闹。

“他竟然攻击我的寻人术!”息辛定气得不行,如此一来,他竟成了有理的那方。

实则真是错怪狂极了,他作为唯一没有动手的无辜之人,一力抗下了所有。

温山时色无话可说,唯有沉默。细数他身边,竟然找不出一位正常人,人生好难。

“你才是蠢货!”远远地,狂极又奈何就听到有人在骂他,侧耳分辨出此人乃息辛定,当即不假思索地反骂回去。

我的天呐!

他们找到人了!!

在场六人除息辛定和狂极又奈何正忙着对骂、分不出精力外,余下人皆是喜不自胜,感恩终于找对了方向。

“你说说你们,怎么想的,竟然攻击我的寻人术?”人群已至,息辛定从狂极又奈何的口中听完来龙去脉,站在中央挨个对他们进行谴责。

“大意了。”长喜无忧和他不熟,谅他也不会多说什么,坦荡地解释完,乖乖站在那里。

“没事,咱俩之前不认识,你识不得我的术很正常。”息辛定的确没有过多纠缠,很是大度地放过了她,蹦蹦蹦,蹦到下一个“种”面前。

“疏忽了。”缇醍见他蹦过来,讨好一笑,希望他能像放过长喜无忧那样放过自己。

“滚!”息辛定不吃这一套,恨恨地唠叨,“你说你是平常没见过我施术还是怎么的?说打就打?万一给我的白息打散了,我去哪找你们!知不知道远距离寻人很费力啊!”

缇醍自知理亏,乖觉地点点头,让他有火都没处撒,只能再蹦向提篮无剑客。

“失策了。”提篮无剑客偷偷向缇醍瞟去一眼,以为藏得很好没人发现。

他们是把他当傻子玩吗?如出一辙的解释都懒得换个花样?

息辛定积攒的火力全部冲向提篮无剑客,大吼一声:“啊——”

他疯了。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其实你这小术骤然一换颜色,的确有点难认。”狂极又奈何替他们解释,之前一直都是凭乌金雀之类的传信器物通信,许久没见过他施寻人术了。

“之前也是银色。”息辛定亦知缇醍和提篮对他的了解不如狂极深,并非真心责怪,只是众人许久未聚,借此拉近一下距离。

“之前真不是。”缇醍冤死了,赶紧开口辩解,提篮在旁边疯狂点头附和。

“在泽海章晏时,你的私术几乎都是油琥珀色。”温山时色同他交往甚密,记得清晰,他是后来才开始钟爱银之一色,私术也渐渐杂斥着银光。

息辛定差点儿都要忘记了,经别人提醒,才想起还有这档子事。

但现在不管是什么术,来了禁花镜里都得按择定好的花色走,他只能施秘银色的术了。

“行了,咱们休整一下继续找别人吧,还有四个人没找到呢。”见温山时色提起油琥珀、秘银等往事,狂极又奈何赶忙打断,说起别的话题。

息辛定思绪飘远,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其余几人更是没有不同意的,于是便就地休整,待时机再寻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