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十人,此刻已集齐。
除了追今和吉时雨身旁站着的两位男子,外加明显和午醍关系不一般的“长喜无忧”,其余六人皆为觅恣灵在泽海章晏时的旧识,曾共属一歧。
亥时已至,然距离明日仍需漫长的等待,桃思和想着既然他们人已经齐了,不如直接开始,只是抬手间,他才突然忆起一件重要的事:“话说,有人知道咱们这次来试炼际要做什么吗?”他们台里没讲啊。
坏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不会,都不知道吧?”桃思和见他们如此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中暗叫不好。
“怎么开始你们知道吗?”折昧进来半天,始终没搞懂他们现在的处境。是已经开启了?还是等待开启中?
这个问题追今倒是有答案:“我能瞧见空中挂着的花晷,似乎得到子时才能引动,应该跟此行有关。”
“咦,我怎么瞧不见?”尔左转了个身,抬头望天,低头瞅地,硬是没找到追今口中的花晷在哪里。他支臂肘了肘身旁的午醍,询问:“你瞧见了吗?”
“没有。”午醍虽未如他那般跳脱地环遍周遭,但他顺着追今的视线望去,确未曾发现所谓的花晷。
“那就只有你能催动了。”岁持春分析道,“或许与你给的秘文有关,际中视我们为一体,所以只需一人催动。”
“那秘文最初由你所书,自是最合你的力术,定你为催动者再合适不过了。”吉时雨同岁持春想到了一处。
“如此说来,我们岂不是要在这里苦等?”提冼碧闲不住,若不是追今拉得快,早已蹿出去老远。
“先逛逛?”追今拽着他,问向其他人。
“走。”岁持春率先动身,朝着他身后的花木走去。
远看觉得庞大,靠近后巨物般的体形更是给人以无形压力,若不是长着一副花草的模样,真是要骇死个人。
觅恣灵没有讲话,默默跟在众人身后。
她好后悔!
来之前没人告诉她队伍里仅有两名女子,另一位化名为“长喜无忧”的还同她并不相识。
早知如此,她便不来了。
悔之晚矣,唉。
初入际时,大家忙着寒暄,并未好好观览周遭详景。
如今一同深入,沉下心来细赏,才发现其中景色之瑰丽,竟远超平生所见。
因莳台荣于草木一道颇有研究,台中常年花盛木荣,一花败后百花开,台中长习终年沐浴在丽景之下,早已无法为凡俗风光所动。
觅恣灵作为凝丹杳的在修长习,与植禾杳同属一昇,平日光是穿山去植禾,便不知顺路见了多少奇花异草,或艳或娇,或雅或贵……早都对此习以为常。
可望着眼前之景,花草争相闪着各色辉光,将天地染上斑斓,她由衷感到震撼。
在这里,抬头是流光溢彩,俯首是生机盎然。
除了骄傲展示着自己的花,就是昂扬向上的草,又因无法被忽略的巨大身形,让人能直观感受到它们带来的冲击。
人只有在平视草木时,才能望见它们的灵魂,共感它们的命运。
不远处伸来一片叶子,勾了勾觅恣灵的衣袖。她转身,顺着指引,向花茎处走去。薄玉色的长茎有三五人合抱那般粗,浅浅银纹生于其上,雅致中藏着玄妙。
见觅恣灵果真被它伸出的长叶引来,这花高兴地抖了两抖,弯下长直的花茎,露出叶片护卫下的瓣朵,贴近地面,邀她上来。
觅恣灵没有犹豫,抬步爬了上去,被它带至高空。
上至高处,她才能看清周围花朵的全貌,以及身下这朵由月色重瓣堆叠开出的仙葩。
“你是最美的。”觅恣灵拍拍它,附身贴至瓣上,低声赞道。
这花像是听懂她在说什么一般,浑身抖擞,更显精神。
觅恣灵止不住地笑,引起前面几人的注意。
“觅恣灵人呢?怎么只听见她笑?”追今环顾四周,没找到她,出声询问。
“哎,真的不见了!”桃思和最先响应,转来转去,只闻她声,不见她人。
追今并指书文,想要凭术寻人,刚一抬手,突然想到他们目前仍在走灵,存力带不进,施不了术。
“觅恣灵!”岁持春就简单多了,直接大喊她的名字。
“这呢!”觅恣灵探头,朝他们挥手,“上面!”
众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不由震惊。
“你什么时候爬到上面去的?”桃思和瞪大双眼。
“怎么上去?带我一个!”提冼碧又跃跃欲试,被追今拉住。
觅恣灵想了想,回答道:“它想让我上来,我就上来了。不然你敲敲门?”
提冼碧思索这番话的可靠性。
没等他作出反应,岁持春伸手敲了敲身旁那朵花的花茎,抬头望着觅恣灵,但笑不语,像是在无声控诉她骗自己。
只是一套动作还没做完,那花真的俯下了身子,花叶卷扬,揽了他上去。
“真行啊你,不愧是莳台花的人!”桃思和大吃一惊,开始“敲门”。
觅恣灵只是随口说说,没承想真能奏效,她刚想自得一番,就听见桃思和直戳心窝的夸赞。
“我们那叫莳台荣!”觅恣灵翻了个白眼,缩回花瓣中,不想看见他。
“都一样,都一样,反正莳花弄草的你们最在行。”桃思和继续说着,狠狠刺痛了某人。
该怎么说她其实并不懂这些呢?觅恣灵躺在花上,沉默地闭上双眼,懒得解释了。
桃思和这家伙八成是故意的,越理他越来劲,不接他话茬儿才能让他安静。
众人纷纷“敲门”上花,会于空中,再睹此际绮艳。
“诸位——”岁持春又有了新的发现,雀跃地试着。
“我们好像可以提前选定接下来所着衣饰的花色和种类了。”他当机立断择定秘银色,抢于人先。
余下几位也观到了突然现身的飞花,将其握在手中,眼前映出仅本人可见的秀服丽饰。
觅恣灵左挑右选,还是觉得秘银色更配自己,她将花瓣置于其上,却被一道流光击飞,重新落回手中。
何等意思?
觅恣灵不信邪,再度将花瓣放上,不出意外地又被击飞。
旁人瞧不见她的花,不知她为夺得秘银色付出的种种努力,他们纷纷择定心宜的颜色以及文字描绘的异饰,徒留觅恣灵不停较着劲,怎么都不肯放弃。
“为什么只有却文字不见图绘?”吉时雨钟爱沉稳的地褐苍,没有犹豫地投去花瓣,因不知服制样式,也不知缀饰参形,他随性而为,择了个听来不错的“伏耳叶”。
“不知,可能是考验缘分?”午醍觉得自己与榴火朱赤有缘,“累寸桦杖”亦对他的口味。
午醍什么意思?觅恣灵心酸含泪。难不成她与秘银无缘?
见这家伙实在锲而不舍,花瓣飞累了,好心分出缕淡香,携着抹妃粉轻烟,悠悠晃至岁持春处,萦绕不散。
岁持春瞧不见它,可觅恣灵能瞧见。
她不解,半猜半问地呢喃:“莫不是他先择定了秘银,我便不可与之相同了?”
孺子可教也。
花瓣上下舞动,极力传达着它的愉悦。
凭什么!觅恣灵不服气,她也想要秘银色,让岁持春换!
花瓣似懂她所想,继续跃动,颇有几分催她开口的意思。
觅恣灵能开口吗?当然不能。
她默默咽下这口气,悲痛欲绝地瞧起其他颜色。
棠枝桃?
不行,妃烟绕去植明身边,委婉表示拒绝。
茶姜驼栗?
也不行,它转头拐向尔左。
茁草翠?
妃烟微滞,觅恣灵松了口气,刚欲掷花,只见这烟蓄势猛冲,窜向追今。
她放弃了。
觅恣灵忽视掉催着她做抉择的花瓣,闭上眼假寐。
随便吧,大不了不穿了,无色,透明!
觅恣灵张怀抱住身下那片珠白色花瓣,埋首枕入其中,伴着浅幽芳香,凝神静气,竟真有了丝疲惫之感。
几息不察,子时已至。
“诸君,可乎?”
觅恣灵听见追今问道。
“已矣。”
大家接连出声。
她抓住最后的机会,随手择了个颜色,胡乱指完缀饰,眼前便被大片白光漫住,看不见四周景象。
追今催动了花晷——禁花镜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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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数道流光划过天际,散落在各处,际中众人被裹挟着入了禁花镜,周遭景物大变。
在际中等待之时,磅礴的花海让他们叹为观止;而禁花镜中——这片真正的试炼场里,不再只有花草陪伴同行。天地之外,有风有雨,山河湖海,皆已在列。
宽远的长河潺潺流着,拂过岸边青草,留下水珠。
流水中浮着颗息眠的莹种,水动,它游。
弯月逐渐隐去,初阳仍未显露,破晓时分,日与月短暂放纵,留下了缺口。
河旁湿地之上,干叶枯草之下,还藏着另一颗莹种。
它一半身子埋进湿土,泡着活水,一半身子向上探出,吸着清气。
似乎只是两颗普通之物,禁花镜中满是此类,数不胜数。它们有的成功长成,蜕变为华丽的花木;有的中途夭折,沦落为旧泥的滋养。
若非要说这二位较常物有何不同,便只有它们头顶飘着的绘文——荧然不灭,始终存在。
浮于水上那颗,名唤“弗孚影”;
岸边藏着那颗,称作“息辛定”。
“有人吗?”息辛定苦苦挣扎,还没从泥里拔出来。
“有种。”弗孚影冷冷说道,把另一颗“种”吓了一跳。
“弗、孚、影?”息辛定听出她的声音,依稀记得是叫这个名字。
“是我。”弗孚影亦认出他来,两人成功会师。
太好了,息辛定找到救星:“救命,我陷在泥里出不去了。”盼着弗孚影能来拉他一把。
然而并没有用,因为——
“救不了你,我自身难保。”弗孚影困在水中动弹不得,为保持现状她已拼尽全力,稍一懈怠便会顺水向下,越飘越远。
息辛定叹了口气,抬眼是被枯叶遮住的视线,近乎漆黑。
这日子未免太难了些!
什么烂开局!
他忽然想起弗孚影在习的术业,重新找回一丝希望:“你们植禾的时候有什么办法能解决种子陷在泥里的问题吗?”
首先,她不会植禾;
其次,弗孚影开口说道:“植禾不就是要把种子放进土里吗?如果放错了,可以把它拿出来,但你现在能找到‘人’把你拿出来吗?”她着重强调了“人”一字。
唉,息辛定沉默了,然后拔得更加起劲。
他现在只能依靠自己,指望不了别人了。
弗孚影亦然。
谁能想到,入禁花镜的第一关,是接受自己变成了种子!
弗孚影深感无奈,心怀悲愤与水流抗争着。
忽然,“砰”的一声,岸上那颗莹种从泥里逃出,喜获解放。
弗孚影听见声音,想要瞧个热闹,刚一分神,又被扑面而来的流水浇了个透心凉。
有完没完了?她怒!
息辛定拨开头上压着的残叶,一跳一滚地朝河边来,想从弗孚影身上找点乐子。
一人苦是苦,两人苦是乐!
“你要是个人,就救救我。”弗孚影幽幽说道,劝他善良。
息辛定装听不懂,欠揍地“啊”了一声:“可我现在是‘种’呀。”
甚好,怒火点燃了弗孚影蕴藏的潜力,她奋力一跃,飞至岸边。
糟糕,她上来了。
息辛定疯狂赔笑,但是作为莹种,此刻他根本笑不出来,只能听见他不怀好意的语调,让事态朝更坏的方向发展。
“大哥,你不是好人,呸,你不是好‘种’啊?”弗孚影觉得他有点渗人,联想到禁花镜给每个人的启喻,越发觉得息辛定有问题。
就这么污蔑他吗?息辛定直呼冤枉。
偏生弗孚影坚持她的看法,一蹦一停地离河岸越来越远。
息辛定不甘心,撵在后面疯狂追。
“别追我啊!”弗孚影更是坚定了认为他不是好人的心,夺命狂奔。
花晷被催动,他们被流光带入禁花镜之时,每个人都得到了镜里的身份,以及他们各自要完成的使命。
虽然没搞清楚来试炼际到底要做什么,但跟着镜中给的指引去走,不失为一种方向。
弗孚影暂且不愿费心思考更深的处境和谋划,决定按照禁花镜的要求来。
连弗孚影这种逆徒都打算守规矩了,其余几人更是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
反正来都来了,且看看这“禁花镜”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弗孚影一边回忆禁花镜给她的身份,一边向前狂跳。
“姐姐,你踩到我了。”
出神间,有声音从底下传来,吓得她为之一颤。
“救命啊!有脏东西!”弗孚影一个大跳回身,也不跑了,躲在息辛定后面不肯上前。
“是我。”温山时色又一次开口,幸好莹种不能翻白眼,否则他得翻到天上去。
息辛定总算见到比他还惨的“种”了,见温山时色整个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尖尖,笑得不能自已。
“是人你俩就救救我。”他在这儿挣扎半天了,一点用都没有。
“其实咱仨都是‘种’来着。”弗孚影尝到噎人的快感,无情说道。
“唤我声‘元父’,我就救你出来,怎么样?”息辛定开始讨打。
温山时色极有骨气地骂他:“唤你圆润地滚!”
虽说两人不停地在逗他,但救人的动作也没落下,站在两边,卖力地给他松土。
他俩你跳跳,我蹦蹦,动作之滑稽,叫人不忍直视。
“怎会如此狼狈?”温山时色露出一部分身子,看见二人的举止,心中复杂难言。
“闭嘴。”弗孚影不想听他评价,想也知道没什么好话。
“狼狈是因为我俩目前是‘种’,本来就行动不便,还得来土里挖你。”息辛定微笑着说,如果温山时色敢反驳,他会立马把疏开的土盖回去,顺带狠狠踩实。
“等会儿发现自己也这样的时候,希望你还能笑得出来。”弗孚影无比期待他一会儿的表现。
终于,在他们的不懈努力之下,温山时色成功获救。
而他获救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要跟他们讨论禁花镜给的身份。
俗称——恩将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