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到,浅碧色流光自延夕山起,向外飞射,划过莳台荣上空,将黑夜染碧。
今夜全台长习无眠,所有人都在等轮转令的结果。
觅恣灵三人躺在花舟上,看着空中划过的阵阵流光,皆无言语。
莳花玉被安静地放在身旁,同她们一起等待着最后的归宿。
“吃蜜姚干吗?”璧疏堂问她们。
“不吃,没心情。”觅恣灵拒绝。
等陶不讲话,用沉默作回答。
璧疏堂伸手戳了戳觅恣灵,惹得她转头望来。
“不吃就都给我吧,我吃。”璧疏堂安详地躺着,随舟荡漾。合着她刚才问不是因为想要分享,而是因为自己没有。
觅恣灵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身上最后一包蜜姚干扔给她。
就在此时,她身旁放着的莳花玉开始发烫,颜色也由最初的青绿向赤红渡去。
糟糕!
觅恣灵翻身坐起,盯着玉目不转睛。
等陶和璧疏堂亦发觉了事情的严重性,三人围坐,将玉摆至中心。
只有觅恣灵的玉在发烫,赤红在青绿的围绕中愈加显眼。
“完蛋了。”觅恣灵已经可以料到等会儿会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半空中有一束流光在此停驻,反应了片刻后,一头扎进觅恣灵的玉中,洗去不该有的赤红,让其重归本色。
“啊——”崩溃的叫声响彻整片长泽。
这时候没人关心会不会被择察逮到了,被逮到又如何呢?还有什么情况会比眼下更糟吗?
“你完了。”璧疏堂手里握着蜜姚干,同情地说道。
“真的完了。”等陶附和,她甚至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现实如此,强行安慰不过是做无用功。
觅恣灵一把捞起她的玉,将其塞进食指套着的环花戒里,双手并归胸前,勾指交叠,全力催动花舟,向远处驶进。
“你要干嘛?”等陶被突然加速的花舟晃了一下,见觅恣灵有发疯的趋势,赶忙拉住她的胳膊。
觅恣灵昂首挺胸,放下豪言:“我要冲去延夕山,掀翻轮转令,然后杀去迭旭山,宰了亿原!”
“别!”璧疏堂闻言抱住她的腰,制止她发狂的行径。
虽然她们都知道觅恣灵掀不翻轮转令也宰不了亿原,但她真的有可能跑去两山大闹,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到时候又是一顿批不说:“小心被逐出莳台荣啊!”璧疏堂竭力劝慰。
逐出莳台荣?
给她的奖励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一举两得,一箭三雕啊!”她等会儿就回去收拾包袱,明日就走,不对,今日就走!
“何人在长泽泛舟?”远处传来的声音打乱了觅恣灵发疯的脚步。
“我去,快跑。”等陶并指轻擦双目,向声音来处望去,“是附近的择察!”
“我们离岸这么远,连岸边都看不见,他是怎么发现的?”难不成时时刻刻施术向长泽窥察吗?璧疏堂百思不得其解。
“不管了,走吧。”等陶见那择察没有来追她们的意思,似乎喊了几声便算他尽到责任了,于是不再那么惊慌,只是催着觅恣灵离开。
觅恣灵其实很想驱舟直近岸边,先跟择察大吵一架,然后接着进行她的计划。
不过等陶和璧疏堂还在花舟上,为了不牵连她俩,她决定暂时搁置,以待时机。
别让她逮到机会!
-
与鸡飞狗跳的莳台荣不同,西南雨谷的文台乙复风平浪静,波涛都藏在暗地。
经过多日思考,追今还是决定要参加此次试炼际。
在回禀参务之前,他得先去告知一下提冼碧。
文台乙复位于谷地之中,虽为周山所夹,却并不狭小。
谷地遥长,涉土甚广,文台乙复接连占据几十处景美境优之所,联集成而今的样貌。
追今伸指画出提冼碧给的联络用文,询问他的方位。
“伏攻杳看他们比斗呢。”提冼碧回复他。
“渐丰坞?”追今继续问道,伏攻杳的比斗经常在那儿进行。
提冼碧凑着热闹,分神回他:“折冠,渐丰今日被直教占去示范台课了。”
“速来,等我。”追今发出最后一道传文,转而开始绘制行路用文。
天又开始飞雨,追今懒得再绘隔雨文,就这么飞驰着,任雨朦胧他的面庞。幸而雨势不大,细雨飘扬,如丝般绵软,不觉狼狈,倒是甚有意趣。
连穿三坞,追今来到了折冠坞。远远便能瞧见人群汇集在一处——原是坞里用来比斗用的圆石。
圆石齐整宽阔,上刻文台乙复专纹,载住千人不在话下。
而此时台上仅有十八人,九九成队,比拼着拿手之术。
其余百人绕圆石散开,引出平日藏在术中的石阶,石阶向上攀援,供观者落座,赏个尽兴。
追今不消几眼便望见了提冼碧的身影,没再施术,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怎么样,他们比得精彩吗?”追今自觉坐在提冼碧身侧,用肩膀撞了撞他,提醒他自己来了。
“还不错,今天的主题是‘水火’,碰撞起来别有一番风味。”提冼碧酷爱这种激烈的观感对抗。
“哪边更强一点儿?”追今刚来,对之前的战况不太了解。
“水方。”提冼碧看得分明,“伏攻他们竟然还是更擅长绘水文,白瞎之前那么久的焰山习练了。”
追今瞧了一会儿:“幸好比斗石隔雨,不然他们什么火文都绘不出,得彻底被浇熄。”
石上的比斗愈演愈烈,提冼碧仍不忘追今有事寻他:“怎么了,是打算去试炼际吗?”
一猜即中。
“嗯,感觉还是想试试。”追今坦然道。
“那正好,咱俩一起!”提冼碧伸手握拳,悬在空中。
追今抬手与他相碰:“一起!”
-
遥远的东原,射台铮栝。
苍茫大雪铺陈地面,新一层,旧一层,层层往复,积得弥厚。
风肆虐着,暴雪依旧。
“掌台有完没完?破雪飘了三四日了,再这么下去大家迟早得被雪给埋了!”岁持春走在路上,听到台内长习对不分时节飘雪的哀怨,默默勾起嘴角。
他们掌台最近不知又在钻研些什么,搞得日日飘雪;飘雪也就罢了,还伴着狂风……
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上一次是惊雷,连劈了二十几日;再上一次是永夜,近四十个昼夜只能靠燃灯活着;还有上上上次的流火……”
岁持春依旧安静,只听不语。
传信用的乌金雀突然扑着翅膀跃起,岁持春感受到它的变化,将其从腰间坠着的分晷中放出,抬手任其停落,绘文查探来信。
“试炼际已开,共去否?”
岁持春看着眼前飘扬的文字,心里暗自琢磨。
“干嘛呢?怎么停下了?”共赴台课的长习见他立在原地不动,出声询问。
岁持春轻轻摇头,迈步向前。
他并不担心追今的传信被别人看到,这乌金雀乃他高价购得,特意选了雀形,耗费甚多合荧,展信以密只是它的众长之一。
试炼际——
哪怕掌台最近痴心于暴雪,却依然抽身发文令喊人听教的东西啊!
“望众长习踊跃参与。”他记得扉观虚如此说。
可惜,岁持春一贯不属于“踊跃”那类人群。本想敬谢不敏,奈何追今来寻他。
先让他思索一下“踊跃”的代价!
-
试炼际的消息如一阵狂风,在各台间搅起风云。
幸而觅恣灵尚未知晓莳台荣外就此事选择的“自由”,不然免不了大闹一场,反抗被揪去参际的命运。
外面的空气各有各的清新,莳台荣的氛围也自有它的压抑。接连几天过去,被选中参与试炼际的人载满幽怨,在山间游荡。走在路上无需多问,眉目间挂着哀愁、看什么都藏着恨意的,一准是要去参加试炼际!
有没有没被选中但是想要参加的长习呢?
或许曾经有,但亿原这神来的一手让他们纷纷觉得此行前路艰险,苦难多过奖励。
觅恣灵接受不得不去的现实,拉着等陶和璧疏堂坐在树下唉声叹气。
“挚爱的伙伴们!”觅恣灵一手拉过一人,左右来回摇头,用亮晶晶的眼神盯着她们看。
“你们是否愿意——”
话还没说完,等陶立马把手抽出来,激烈地摆头:“不愿意。”
觅恣灵轻哼一声,把所有希望寄托到璧疏堂身上。
“没可能,你休想。”璧疏堂拒绝得干脆。
“我都还没说让你们干嘛呢!”觅恣灵委屈长啸,起码等她说完再拒绝吧!
左不过是又要搞事,等陶和璧疏堂太了解她了,想都没想直接把她捣蛋的想法扼杀在摇篮。
这就让觅恣灵觉得非常冤枉了,她只是想问问她俩要不要陪她一起去试炼际来着。
“也不是不行。”璧疏堂和等陶无所谓。
反正她们不去试炼际也不会认真上台课,还不如三人一起,换个地方玩,亿原总不会让她们死在里面。
“去找参务!”觅恣灵拽着她俩的胳膊猛地站起,立刻漫山遍野地在勃英山找起人来。
接连飞出数片寻人叶,却没带回一丝消息。
等陶想要施术给凝丹杳的参务传信,后知后觉她不记得对方的联络秘文,无奈转头看向璧疏堂。
璧疏堂站在树下,树上坠下的浓紫色落花砸至她头上,香气太过浓郁,让她头晕眼花。
忍着涌上来的恶心,璧疏堂试着绘出秘文。
浓绿色的秘文周围裹着一层银灰光雾,浮在空中久久不散。
觅恣灵对着它大喊:“参务!你在哪里?我们有事找你!”
喊完,璧疏堂拂手,痕迹散尽,她们重新坐下,等着参务的回音。
树上的花再度飘下落瓣,觅恣灵伸手接住,提至鼻尖轻嗅。
“好怪异的香气,是直教们新植的木株吗?”觅恣灵对香味很是敏感,浅闻片刻便觉得有些压制不住翻滚的呕吐欲。
“不知道啊。”等陶见状,起了好奇心,从地上拾起一朵,闻了闻拿在手中把玩。
“可能之前就在这里,只不过咱们没见过?”璧疏堂思索道。
毕竟勃英山高土阔,她们平常又整日躲懒,许多地方没去过、没见过实属正常。
正说着,天边飞来一片枯叶,叶片枯黄干折,脉络却喷薄着生机盎然之气,精准停至璧疏堂手里。
“啧,咱们参务传信竟然还得带片飞叶,有趣,下次我也要这样。”觅恣灵爱极这种无用但美丽的仪式。
“有力没处使吗?”等陶不理解,为何要做无用功?
觅恣灵拉着她,侃侃而谈何为术之形、术之美。
璧疏堂催动枯叶,一展所言:“两息归勃英,会吊木林。”
言尽,力散,枯叶散成浮光,隐匿于空中,消失无迹。
“原来不在勃英啊,怪不得我发了那么多寻人叶都没有音讯。”觅恣灵心疼浪费的存力。
璧疏堂点点头:“我传了周围的四座山,他没走远。”
她们一边聊着,一边慢腾腾朝吊木林走去,无比悠闲。等陶时不时抛起手中的落花,任其于空中飞舞,而后再伸手接住,花香随风缠绕,随她们一同走远。
“别抛了。”觅恣灵越发觉得恶心,“你们不觉得这香闻起来令人头痛吗?”
“还好吧,只是没那么好闻。”璧疏堂客观评价。
至于等陶——
“没啥感觉。”她闻不出来,觉得世间所有香味都一个样。
“话说我们要一直这么慢悠悠地朝吊木林走吗?”又拐过一处苗圃,她们越走越向上,步伐也随之变缓,璧疏堂想起参务的话,后知后觉有些赶不及。
等陶此刻正在觅恣灵身后用力推着她前进,生怕自己一撒手她就要立刻停下休息,闻言,随口问道:“他说何时归?”
“两息!”觅恣灵一惊,浑身突然涌满了力,左拉一个右拉一个,心念起,术成,消失在原地。
“这都过去一百息了罢!”璧疏堂震惊的话语散在空荡的山间,被转瞬离去的人落下,找不到来处。
-
古木参天的林间,枝叶葳蕤,墨绿织网,遮尽大片日光。弯月般形状的勾木嵌于树间,不知施了何术,竟如同一体般,叫人瞧不出端倪。
勾木刻着纹路,细瞧有几分眼熟,似凝丹杳的杳文,却又不尽相同。
她们要找的参务,正坐于某处勾木之上,瞧着三人狼狈地出现。
“你们三个从哪儿赶来?气都喘不匀,好生可怜。”他都要不忍心拒绝她们了。
觅恣灵头晕晕的,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平常施术直传,没觉得有这么难受,怎么今日却好似被裹在叶球中滚了几番那般,晕得要命!
璧疏堂也觉得身体不适,倚在树旁,没精神讲话。
等陶竟成了她们中唯一一个还能正常交流的人,肩负起此行重任。
“参务,我们想和觅恣灵一起去试炼际。”没错,她就是这么直爽,懒得拐弯。
勾木上那人叹了口气,飞身落地,朝她们走来。
看吧,他就知道又是来找他说要去、不去试炼际的人。
莳台荣究竟什么毛病,就不能同人家别的台一样让长习们自由选择吗?非要搞轮转令,让大家都不开心。
他最不开心!
死亿原,除鲁暗骂。
“不是我要为难你们,实在是没办法通融,轮转令一出,规矩如此,改不了。”又是同样的解释,这些日子他嘴都要磨破了,说来说去不过就是这么几句。
“不能加几个人吗?”等陶问。
规矩有这么严?
“掌台的意思是——不能。”除鲁说。
其实没有规矩,他问过别台友人,人家那里自由得紧。
莳台荣纯属掌台有病。
觅恣灵什么都没听清,她只听到了除鲁说不行。
恰逢此时等陶觉得气氛尴尬,手上不自觉又开始抛她那朵捡来的花。
“呕——”觅恣灵再也无法忍耐,狂吐。
而她的身前,此时只站了一人。
“觅、自、灵!”除鲁大惊,怒喊!
“呕——”
“璧、疏、堂!”她怎么也!
除鲁又惊又惧,下意识转头看向等陶,没待她说话,先一步制止道:“你不准吐!”
什么意思?等陶无助摊手,她没想吐啊。
好让人伤怀的无端揣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中地莳台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