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枯戮山午后的日光,透过偏厅高高的彩绘玻璃窗,被过滤成一片片迷离而黯淡的色彩,落在厚重的地毯与深色的古董家具上。
我靠在基裘的怀里。这个姿势并不完全舒适,她身上繁复的蕾丝和坚硬的装饰物硌着我的脸颊和手臂,浓郁的香水味刺激着我的鼻腔,她的手臂环抱着我,力道有些紧,像是怕我会像其他孩子一样突然滑走。
距离奇犽带着亚路嘉彻底离开,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最初那种山雨欲来的凝滞感,逐渐被一种新的更沉郁的常态取代。
而母亲基裘,在经历了最初的不安与后续漫长的反复的焦虑发作后,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种新的情感支点。
我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稳当些。头顶传来基裘轻柔的甚至算得上温和的抚摸。她的手指穿过我的黑发,动作有些刻意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替代品。
“弥希娅的头发,一直都这么顺滑呢,”基裘喃喃道,“和妈妈的一样。”
我没有应声,只是更放松地将身体重量交付给她。偏厅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人。这种被需要、被紧紧搂住的感觉,陌生又熟悉。
过了很久,在一片令人昏昏欲沉的寂静与熏香中,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妈妈。”
“嗯?”
“就算我资质不够,就算我永远只能做个普普通通的揍敌客,完成些不算难的任务……”
我感觉到她抚摸我头发的动作停住了。
“我们家也不会随便就抛弃我的,对吧?”
基裘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收紧了手臂,将我更深地嵌进她的怀抱。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再是平时那种高昂尖锐或神经质的颤抖,而是一种罕见的沉稳的肯定。
“当然不会了,傻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稍微推开我一点,双手扶着我的肩膀,那双嵌在苍白面容上的电子眼直直地看着我。她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责备,仿佛我的疑问侮辱了什么神圣的东西。
“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弥希娅,”基裘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宣读某种重要的家族训诫,“那么听话,那么懂事,从来不让妈妈操心。训练认真完成,任务也做得干净,妈妈说的话你都记得,让你陪着你也从不抱怨……”
她的声音渐渐染上一丝真实的混杂着依赖与庆幸的情绪。
“现在,能安安静静陪在妈妈身边的,就只剩下你了啊,弥希娅。”
她再次将我搂进怀里,这次力道更重,仿佛要将我按进她的骨血里。
“你是妈妈的贴心女儿,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她的声音又略微拔高,带着她特有的那种狂热确信,“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弥希娅。以后也会的,对吧?你会一直陪着妈妈的,对吧?”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任由她抱着。
我知道的。
在糜稽沉溺于虚拟的电子世界,用代码和屏幕隔绝真实。在奇犽斩断枷锁头也不回地奔向自由与阳光。在柯特选择加入幻影旅团,……在这些或消极或激烈的背离之后,我这个安静顺从,始终留在原地的女儿,对母亲而言,意义自然不同了。
我不再仅仅是资质平平的次女,而是在她动荡失控的世界里,一块可以紧紧抓住的不会移动的浮木。是我在奇犽离家后递上冷静的分析,是我在她情绪崩溃时端来温热的茶,是我在她需要展示完美母亲形象时,永远穿着她挑选的衣裙,出现在她身侧。
我的价值,在我的乖巧懂事被其他兄弟的对比无限放大后,才变得如此清晰和不可或缺。
我靠在她的怀里,脸颊贴着她胸前冰凉的金属装饰和温热的躯体。熏香袅袅,光线迷离。这一刻,没有训练,没有任务,没有伊尔迷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偏执与空洞,也没有我自己内心那片永恒的荒芜。
只有母亲并不柔软却异常用力的拥抱,和她话语里那份因为需要而显得格外真挚的确认。
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平静的感觉,缓缓包裹了我。
我的眼皮微微垂下。
心想,要是……
要是一开始,就能得到这样的确认,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