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家喂了狗,睡了个午觉。傍晚时分,她换了身衣服,重新化好了妆,打扮了一番,又起身出门。天气很坏,云层又低又厚,是一种铅灰的颜色,眼看要下雪。
她晚上约了人在市区一家高档的日式烧肉店见面。
昨晚在医院,刚安排完江约乘抽完血,她就接到一通消息:
“我来南京啦,刚到,下了班就过来的。我老公过来开一个会,我正好没事也跟着过来,正好跟你见一面呢。”
是秦允乐,简简单单一行字却看得她心惊肉跳,她来干嘛的。
她看了看烧得头脑发晕的江约乘,心想不会是来看他的吧,但就算是她也管不着。她回给秦允乐:
“太好了,但今天晚上太晚了,明天可以吗?”
“也是,太晚了,那我们明天晚上约好不好?我对南京也不熟。”
陈以近在大众点评上找了这个烧肉店发过去,离秦允乐的酒店比较近,有小包间,方便聊天谈话。
她先到店里,找了个“熊本”的小隔间坐下,把包间名字发了过去,然后点了几个招牌菜,剩下的等秦允乐来。
秦允乐迟到了半个小时,一进门就喊着要自罚三杯。
多年不见,声音一点没有变,是南方女孩的嗲气,眼角的皱纹一点不影响人的美丽。
她脱了鞋子坐下来,把脸凑到陈以近面前十公分的地方,大眼睛滴溜溜打量了一大圈后发言:
“以近,你现在真的把自己养得很好,又年轻又精致!你看我,眼睛周围全都是皱纹!”她笑的时候露出那颗经典的虎牙,自有一股天真,脸上戴了一副无框眼镜,很有老师的范儿。
陈以近也客套:“哪有,你很年轻,我还行还不是因为没生孩子。”她把菜单递过去:“你加几个菜,我刚点了烧肉和小菜。”
秦允乐笑意盈盈看了看菜单,随便点了两个。
“还不结婚吗?”秦允乐放下菜单就问她。“你不应该没有对象的,是不是有了但怕做高龄产妇?”
“我没想过这些,就是顺其自然吧,对婚姻不是太有期待的。”陈以近慢慢吃着一块烧肉,心里盘算着她此行的目的。
“可以找一个年轻的男生,只生孩子不结婚,只要男生精子质量高,孩子就会健康的,这是我总结出来的经验!要不要我介绍一个健身教练给你!”秦允乐开玩笑似得说,但陈以近已经很不高兴了。
“你来南京跟我见面是为了说这些的吗?”她甚至觉得被侮辱。
“以近,我希望你过得好呀。”她的表情无辜,但眼神在审视她:“还是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只是不肯跟我说?是不是不好意思说?这个人我认识吗?”
她话里有话,陈以近当然听得明白,如果是高中时的她一定会沉默装傻,但现在的她不同了,选择直言不讳:
“你是不是又想说江约乘?”
秦允乐被看穿了心思,反而有点讪讪然不自在,她可能没想到陈以近会这么直接,不过她比陈以近更直接。
“那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看我都到南京来问你了,你就别瞒我了。”
“高中同学,好朋友,就是这样!”陈以近盯着她的眼睛,带着点挑衅,对面的空调对着她吹,她的脸又红又胀,看上去像是河豚鱼。
“好朋友,这么重的词。”秦允乐夹起一块三文鱼,蘸了厚厚一坨芥末,她咬了一口,眉头皱成了一团。
“你是谁啊?你是最最骄傲的陈以近,你会看上他让他做你的好朋友,我真的挺意外的。”
秦允乐放下剩下的三文鱼,慢慢说:“你们两个人很像,都喜欢一些矫情的装逼的东西。我记得以前你看什么书他也看什么书,他就是故意学你。”
陈以近不再盯着她,转而专心烧肉,她把和牛放到碳锅上的铁丝网上,和牛条嗞得一声弹跳起来,但又被铁丝网牢牢黏住,她立刻翻面,刚才烤过的那一面上已经印上了焦黄色的纹路,白色脂肪变成牛油顺着铁丝网往下滴,跟下面的碳火合力烧出了不小的火苗,有点烫。
“我不知道那些,高中的时候我跟他还不熟。”她把烤好的牛肉夹到秦允乐的碗里,笃定又慢悠悠地说。
“你跟他不熟,但你跟我熟呀,你不知道他是毁灭我青春,让我得抑郁症的人吗?”秦允乐没有吃,只是质问她。
每次这段公案来到陈以近这,她都万般无奈,一边有声音跟她说你要力挺友情,另一边又有个声音说这不关你的事,但今天出现了第三个声音在问,秦允乐的青春真的是被江约乘毁灭的吗?
“以近,他是渣男,你别被他骗了!当年他就是吊住我玩弄我的心态,他以后也会这么对你。”秦允乐皱起眉头。
“所以你俩是互相喜欢吗?他是怎么吊住你的?既然他这么坏,你现在放不下是因为什么呢?”
“我以为你现在有丈夫和孩子,你很幸福,会放下之前的恨,就算不和解,不做朋友,也会把他当做一个路人的。”
“我其实是希望你开心,但你恨他其实是你痛苦,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会开心吗?”
她一口气“我”了一大堆,她以为她的劝说多少会有一点用。
但秦允乐听完她的话,脸上一片迷茫,她的眼睛失焦了,她看似根本不知道陈以近在说啥。
“人就是要爱恨分明啊!你不会吗?忘记背叛忘记恨这怎么能做到呢?!那不就是没底线吗?”秦允乐激动地叫出来,这一回轮到陈以近迷茫了。
她不是听不懂她的话,恰恰相反,她突然意识到她曾经跟秦允乐的想法是一致的,人要爱憎分明。
但现在的她不这么想了,爱和恨只是两个极端,中间是巨大的灰色地带,真正值得爱恨的人是少有的,而爱恨又是最消耗人的。30岁的生活里,人太多了,不断扩展灰色地带,才会好过一点。
她沉默了,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她也不知道怎么跟她去沟通。
秦允乐看她不说话,以为被自己说服了,她的情绪一下子高涨了起来。
“我也知道江约乘挺好的,我以前也喜欢他文艺成熟有知识,长得又高高帅帅,不像其他男生像还没进化的猴子。所以我也努力变成他那样,其实我跟你交朋友,就是因为你像江约乘,你是女版的他。”
“我第一次跟你讲话是问你借一本书,也是因为他,你应该记得的。”她还在说。
陈以近的筷子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秦允乐。那张脸还是那么漂亮,眼睛还是那么大,说的话却像一把刀,慢慢插进来。
女版的他。
所以她从来只是一个替代品,她得不到江约乘,用她来自我安抚?
她想起那些年,她们一起逛街,一起喝奶茶,一起聊心事。她以为那是友情。原来那只是秦允乐用来感受江约乘的方式。
她肚子里翻江倒海,刚吃下去的烤肉不断往上翻涌。
秦允乐对陈以近的不舒服毫无察觉,她继续说自己的:“你喜欢我什么?以前跟我做朋友的时候?”还是那双无辜的眼睛。
“喜欢美女,蛇蝎美女也可以。”陈以近冷冷地回答。
秦允乐应该没听到陈以近话里的失望和不悦,她其实也不在意陈以近喜欢她的原因,因为她紧接着说:
“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喜欢我的话,你会让我难过吗?”
“那时候我解决伤痛的方法就是遗忘,为了遗忘他,我甚至努力遗忘了当时的所有人,包括你。”
陈以近心里的不爽快要突破极限了,她把所有人当做她感情的工具人而已,她觉得口干舌燥,咽喉冒火。
“但是自从那天在群里看到你们,我的恨立刻复苏了。以近,你不要再跟他来往了行不行?我要你向我保证你是绝对站我的。”
陈以近像看一个神经病一样看着她说:“没有爱哪里有恨,你这样对你老公不好吧?再说,如果你真的跟我是好朋友,就应该互相尊重对方的人身自由。”
秦允乐又激动了起来:“你小时候可以为我隔离他,现在为什么不可以?”
陈以近那句“因为现在我觉得不值得”一直在嘴边,她端起桌上的可乐干了三分之一,硬生生把这句话压了下去。
她不想用结论代表她的态度,再说她的态度和秦允乐南辕北辙,互相无法说服,此时她只想揭穿!
“其实你一开始喜欢另一个男生,后来才是江约乘,我说的没错吧。”
“宁赫找江约乘问过,然后把答案告诉了你,但你说江约乘另有隐情,其实你就是那个叫不醒的人是吗?”
“其实打倒你的只是,他不喜欢你这件事,是吗?”
秦允乐瞪大了眼睛,气急败坏地说:“我当时可能就是需要他亲口给我一个答案,不然我不信。”
陈以近想到《大时代》里蓝洁瑛死之前跟郑少秋说她喜欢的其实是刘松仁,郑少秋呼号你为什么不早说!蓝洁瑛:我恨不得说了二十年!
秦允乐不就是那个丁蟹吗?想到这她又想笑又觉得没劲,她把态度放和缓,吃了点桌上的小菜,抬眼说:
“还有,高中生喜欢一个人可以,但为什么一定要在一起?不会影响学习吗?你俩如果没这件事,也许都可以考到更好的大学,有更好的未来,难道不可惜吗?”
“我当时觉得感情比学习重要多了,而且就算影响一点又怎么样?”秦允乐轻描淡写。
她们高考是05年,不是25年,那几年竞争最激烈,请问这不重要什么重要?陈以近知道今天的对话必须结束了,有些蝴蝶注定飞不过沧海,她重新郑重其事地总结陈词:
“如果你和江约乘有过不去的心结,我建议你们自己解决,当然如果你们不和解我也没意见,跟我没有关系的。”
说完,她喊来服务员结账。
秦允乐最后也没再发言,沉默着跟她一起走出饭店,她们并肩走到附近酒店,说了再见。
陈以近想到《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开篇的一句话:现在我爱上帝,我不爱世人,我觉得世人是不太完美的东西。对世人的爱,会把我毁掉。
是的,她深以为然。
在不久前,她猜测他俩和解之日就是自己和江约乘退回远距离之时。但今天看,他俩永远不可能和解,而她要先退出了。
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秦允乐走进去。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
夜风吹过来,比昨晚更冷。她把大衣裹紧,走得很慢。
她想起秦允乐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你像女版的他”。在秦允乐眼里,她从来不是她自己。她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替身,一个可以拿来替代江约乘的东西。
她以为的友情,她以为的青春,她以为的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原来都是假的。
她想起江约乘。想起他牵她的手,想起他生病时靠在她的肩上,想起他说“你的手好小好厚好凉”。她能感觉到他也许是真的。但他的真里面,也总是带着止步不前的懦弱,还带着麻烦。
坐到车里,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江约乘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的:“你晚上还来吗?”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来。”
她答应过他的。她拿走了他的备用钥匙。他一个人在家,烧刚退,晚上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下地铁站。
她想,先把他安顿好再说,然后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