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秦允乐的麻烦没有解决,那边江约乘也在周五晚上打来电话。
“我上周看演唱会着凉了,感冒一直没好,好像发烧了。”电话里的江约乘气若游丝。
“那怎么样?你能去医院吗?”真糟糕,她还在加班。
“我浑身都疼,走不了路,演唱会是跟你看的,你要对我负责。”他居然撒娇起来。
她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刚决定要跟他保持距离。但现在他生病了,一个人在家,父母都在老家。
她想起他说“你要对我负责”,像是开玩笑,又像是真的。
“喂,还在吗?”那头的江约乘在等她的回答。
她轻声应道:“好,你在家等着,先多喝水。”
她把没搞完的工作文档发送到手机上,然后抓起车钥匙和包,从办公室奔到车库坐上车,一口气开到江约乘小区门口,爬上那个高高的小山坡,坐电梯十楼,把门敲开。
来开门的江约乘已经穿好要出门的卫衣,只是脸色发白,嘴唇起皮,双眼发红,原来不是骗她的。
她连忙扶住他,要死了,隔着衣服都能摸到滚烫的身体。
“你的医保卡呢?我马上带你去医院。”江约乘指了指茶几,医保卡已经躺在上面,陈以近帮他把外套穿上,把医保卡塞到他的口袋,她把他扶出门又把他扶进电梯,一路抹黑下山,最后安置到副驾驶上,她在导航上搜了一个最近的医院,三公里不到。
两个人折腾到医院已经晚上九点半了,在急诊量了体温,39.8度!医生立刻安排抽血和抗生素过敏测试,要求等结果出来后没问题就留下来挂水。
他俩窝在明晃晃的绿色的输液室的一角,手忙脚乱气喘吁吁,一个脸色苍白一个毛发凌乱。江约乘半靠在陈以近左肩上,脸上的温度传递给她,还是滚烫,她收了收半边身体,江约乘反而靠得更紧了一些,她放弃。
过了一会,护士看了皮试没问题,用小推车推过来四袋盐水,然后帮江约乘扎了针。他手背的血管很粗很好扎,他没有任何反应,乖得像只小狗。
“你是他家人是吧?等下水没了按铃啊。”护士交代完就回去了,江约乘还是靠在陈以近肩上,宛如沉睡。
水还剩半袋的时候已经半夜一点半了,江约乘在消炎药的急速抢救之下清醒了很多。
陈以近终于可以站起来放松一下她被压得麻木的左手,又用右手贴上江约乘的额头:“感觉怎么样?”手下的感觉明显没有那么发烫了,她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冰凉的手轻触到的一刻,江约乘抓住她的手拿下来:“太凉。”
但他没有松开陈以近的手,滚烫的大手包裹着陈以近的小手,他的脸迷茫又昏沉,声音仿佛像是在梦游:“你的手好小好厚好凉,好奇怪。”
陈以近慢慢挣脱开他,把手插到大衣口袋里,转身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正了正神色:“能走路吗?晚上能照顾自己吗?”
“头没那么疼了,但是全身没力气,连呼吸都累,只想躺下来,还有点饿。”江约乘像一下子小了十岁的小男孩,开始跟陈以近发出一些人类幼崽时期的呼唤。
“我等下叫个外卖给你吃,晚上你一个人怎么办?”
还没说完,对面的人类幼崽又开始磨叽:“你今晚能住我家吗?客房干净的,我有点担心自己不那么快能好,不是要你照顾我,就是,就是,你在身边我安心。”他声音又小说得又急。
陈以近的双手在大衣口袋里不自在地揉捏,一如她的心情,她心里乱得像小时候妈妈洗过的毛线,怎么也找不到开始的那个头,说好了要跟这个人保持距离的呢。
今天工作没做完,明天还要去公司加班,但不需要去那么早,而且今天东奔西走,她的体力也接近归零状态,时间又不早了。
但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着实太尴尬了。
她再看看他苍白里发红的脸,还是心软了。
“那好吧,你都这样了。不过我就在沙发上趟一晚上就行了,衣服也没带。”她听到自己故作冷漠地答应他。
半夜的城市空空荡荡,满大街厚厚的悬铃木落叶宣告冬天真的来了。
在外面放了大半夜的车像一个冷库,陈以近快速打开空调和座椅加热,车里快速热了起来,空调把出风口的法国香水味吹了起来,甜橙和佛手柑混合在一起却是夏秋之交的味道,令人清醒;雾气慢慢爬满四周的玻璃,是一种尴尬的暧昧,没人说话,但仿佛有千言万语似的。
陈以近集中精神把车开到地下车库,他们一起回了江约乘家。
江约乘身体严重不适也是真的,进了门去完卫生间就气喘吁吁躺倒在沙发上,看着陈以近忙东忙西。
陈以近把外卖打开,把粥和菜倒到碗里,再放到微波炉里重新加热,最后一一端到茶几上。
然后她退后几步,站在客厅中央轻声问:“还能吃得动饭吗?但你不吃饭吃药会伤胃。”
江约乘点了点头,伸出手问:“能拉我一把吗?”
真气人,陈以近没办法,过去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推着坐起来,又把茶几上的粥菜转移到他面前,把药全部拆出来,然后自己转移到餐桌边看手机。
江约乘像放慢动作一样每种菜吃了一点,喝了一点粥,再把药吃完,抬头看陈以近,她已经累得趴在餐桌上睡着了,仔细看她的脸颊,细细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居然没有毛孔和斑点,眉头微蹙,睫毛不停地晃动像在做梦,她在射灯下柔软得像一种猫科动物,但又不是猫,像是雪豹,灵敏矫健又冷漠脆弱。。
江约乘心里涌上来一种既甜蜜又惆怅的情绪,一种触手可得的占有欲蓬勃升起,但这种占有欲的落脚点虚无缥缈,且显得不道德。
陈以近睡得极浅,梦里她走在一条寂静的林中小路上,远处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她又急跑得又慢,好不容易追上去发现是妈妈在向她招手,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想去抱住她却又被她推开,她哭了出来。
有人在拍她的背,她慢慢醒了过来,撑开眼睛,是江约乘坐在旁边,病中的他脸色又白又透,像蒙了一层宣纸,五官都显得复古了起来。
“这样睡会感冒的,你睡到客房去啊,给你拿一套我妈妈的睡衣可以吗?”
“你得洗澡,医院里面病毒多,我也有病毒,等下喷一下酒精消消毒。”江约乘声音极其温柔,在这个午夜显得格外缱绻和令人依恋。
“我刚才梦到我妈妈了,但是我喊她她不肯跟我说话。”她喃喃地自语。
江约乘心下一软,软得想抱住她,但他只是问:“是不是还是经常想妈妈?”
“恰恰相反,平时不怎么想的,也很难得梦到一次。其实人是很冷血的,一开始会天天哭,哭过一阵,就习惯了,然后再也不哭了,人对什么都会习惯的。”她对江约乘说。
江约乘听完她的话,情不自禁难过得不行。
在她人生大多数的关键期,他从未品尝过她当时的荣辱悲哀,他怎么配成为跟她并肩的人呢?他的**来源,到底是因为想要填补青春的失落,还是真的准备好爱她的所有,他心下一片慌乱,因为他没有答案。
他只好轻声安慰她:“别多想了,太晚了,你需要休息。”
陈以近把手机点亮,一看已经三点了,她立刻坐起来揉了揉头:“好的,你是病人,你也早点休息。”
江约乘站起来,慢慢挪到客房,陈以近也跟了过去,只见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的睡衣和一条浴巾放在床上。
“你用这个,弄完你就休息,我今晚不洗澡了,先休息了。”说完他溜着边撤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他躺在床上,脑子昏昏沉沉,但耳朵却异常敏感。
听着卫生间的水流声,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跟自己的肉身分离,跑去了跟水流声呼吸与共。他的敏感点多得像手捏的泡泡纸,稍微一使劲都会爆炸。
感情是一种及物的东西,它消耗一个人的气血,阻碍血液的流转,所以他的胸腔像被打了气一样,把咽喉顶得死死的,刚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顶住了他的呼吸。
还好水流声突然终止了,他又听到她悄悄走回客房的脚步声,然后便安静了下来。
他此刻又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关于亲密的定义,这种亲密又变得不及物了,像会隔空传递某种无形的物质,这种无形的物质比如是身上的味道,比如是呼吸的节奏,又或者是皮肤摩擦的声音。
一晚上的光景,他的感官和思想承受了巨大的工作量,又加上病痛的袭击,疲惫不堪的他终于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感觉整个人都不疼了,尝试撑着身体爬起来,身体还是虚得脚步腾空。听到外面有人的声音,陈以近还没有离开,他扶着墙挪到门口打开了门,厨房里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
窗帘被拉开,阳光撒了一客厅,他走到阳光里,看到陈以近穿着睡衣在准备中饭。她带着点红血丝的脸稍微有点水肿,不像平时那么知性反而有一点幼态。
陈以近注意到他起来,大叫了起来:“我现在是不是看上去特别糙特别像家庭妇女啊!”
江约乘被她突如其来的一惊一乍逗得哈哈大笑,嘴上却说:“没有没有,比平时看着年轻好多。”
方寸之间他立刻就累了,赶紧坐到离厨房最近的椅子上,桌上已经放了热气腾腾的两碗粥。
“原来你会做饭?”江约乘隔着厨房玻璃看着陈以近,在他心里她一直是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
陈以近一边把做好的菜端出来,一边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你懂不懂,你不做饭平时都怎么生活啊?吃外卖吗?”她顺手把勺子筷子递给江约乘,桌上放着她做的蒸鸡蛋,青菜炒香菇和土豆炒肉丝。“你冰箱里就这些菜,随便凑合一下。”
“对啊,外卖。有时候爸妈来南京,带一些做好的菜过来,我会热一下。”江约乘闻着家常菜香,有了一点食欲,埋头吃了起来。
“你学一下吧,吃得乱七八糟,怪不得感冒一直好不了!”陈以近顺口怼他。
“行,我以后学会了也做给你吃。你别做了,你的手是写文章的,不是用来做家务的。”他脱口而出。
陈以近也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我等会就要走,有个朋友来南京看我,我要去一下。你怎么样?能不能自己照顾自己?”陈以近看他能吃下饭了问他。
江约乘想了想,老老实实说:“我现在还行,不过你晚上能再来看一下我吗?我前几天白天都还行,一到晚上就撑不住了。”他讲完又感觉太麻烦陈以近了,“你晚上打车来,我给你双倍报销车费,不然你也辛苦的。”
一切都很难拒绝,陈以近答应了下来,拿走了江约乘的备用钥匙,叮嘱他下午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