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以近爸爸陈汉生在80年代末是东城首批民营企业家,在城郊有一个规模可观的不锈钢厂。妈妈沈素素浓眉大眼长得像极了混血儿,20岁就嫁给了陈汉生生了陈以近,她当然不是没幸福过的。
3岁那年拥有了粉色的卡西欧电子琴,6岁就开始去少年宫上各种兴趣班,她的文具、服饰、书包永远是班级里小女孩们比照的标准,12岁以前她拥有名叫无知无畏的幸福,而纯粹的幸福往往像台风眼那么平静,狂风暴雨早已虎视眈眈。
很多年后,当她站在母亲的遗像前,当她一个人在台北的街头失眠,她会反复想起这段日子——那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段不需要担心任何事的时光。她不知道的是,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正在为后面的苦难积蓄能量。
12岁那年,沈素素突然病了下来,去医院成为家常便饭;祸不单行,爸爸又跟合伙人闹翻,退出厂办后一蹶不振,她看到家里保险箱里的存单飞快地消失;6年级那年的除夕,爸爸的堂哥来家里要钱,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已经开始借贷了。
她不仅不再是别人眼中的公主,几乎立刻变成父母眼中的拖累,她在那年突然意识到:原来表面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自己从来只是家里的第三顺位,而父母的爱也永远是有条件的。
如果你表现不好,类似不听话,成绩不好,不节俭,不做家务,跟男同学讲话,喜欢零食和好看的衣服等等,你就不是好孩子,甚至就是自甘堕落。
陈汉生反复跟她说:"父母给你是恩赐,你要了就是虚荣。"
补课回来第二天,妈妈就在她书包里发现了她从上个月350元的生活费里省下的50元。
"这钱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个月350块是不是多了?"妈妈虽然身体虚弱但拷打起她来还是拳拳到肉。
"这钱是餐费里面省下来要用来买书的。"陈以近撒谎了,她其实想在开学后去给自己买一双鞋。高一开学,外婆和姨妈帮她买了一身新衣服,但没看到她的运动鞋早已不堪重负。她已习惯从来不跟父母提任何物质的要求,所以只好省下自己的餐费。
妈妈把50块钱还给了她,她正要开心,没想到接下来就被通知:"什么书啊?学校不都发了书了吗?是不是又要买闲书?以后生活费每个月就300,你也够了。"
她气得当场胆大包天跟妈妈吵了起来:"其他同学每个月400多块钱还不包括买书买衣服买学习用品,我300块全包不够花的呀。"
妈妈那天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一反平时温柔的脸色,把陈以近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扔到地上吼道:"我们家能跟其他人家比吗?你爸爸之前几年没上班家里没存款了你不知道吗?我每月吃药看病好几百你不知道吗?钱全给你花我去死你是不是就开心了?"
她没想到她辛苦攒下来的50块得到的是这么一大顶弑母的帽子,委屈得满眼是泪却没有发出声音,一边把地上撒出来的书本捡起来装进书包,一边不停地跟自己说:"别想其他的,活着就好。"
是的,活着就好,能支撑完成3年学业考上大学就好,以后就再也不用求着父母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种“活着就好”的念头,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很多年。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慢慢学会,活着不只是“就好”,还可以“很好”。
陈以近看着妹妹大快朵颐,心里想的是,第一次月考一定要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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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之后的天气逐渐转凉,即便班里热火朝天硝烟弥漫。8班的教室在整个高中部大楼的三楼中间,一层十个班级,一共二十个班级。一到下课,两边9个班同学全在追逐打闹聊天吃零食,只有8班的课间走廊空空如也。久而久之,整个年级都在传,据说实验班是从来不下课的。
这当然不可能,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们也不是学习机器。只是有时候上课进度太快,老师讲课的方式太跳跃,大家在课间还需要自我消化。而语文和英语的阅读积累也需要额外下功夫,所以大家也确实把课间、午后、餐后、午休的时间全部用上。
最近语文老师推荐了周国平和余秋雨的散文,大家就都在一窝蜂地买来看。陈以近也带着在看,不过她同时还在推进那本《海边的卡夫卡》,这是表姐借她的书,她得赶紧看完还回去;陈辰抱着本86版本的书页泛黄的《张爱玲作品集》;陆晓夏对语文英语无能为力,只能买了一堆《读者》和《青年文摘》在使劲搞摘抄;她们四个人只有小彭有定力,雷打不动地翻阅她未竟的言情小说。
一个月过得超快,十一长假他们只放了四天,5号全员回校复习两天,10月7号准时进行年级组月考。
月考的考场全部打乱了班级顺序,大家根据要求把桌上遮天蔽日的书全部摞到地上,每个人只带着考试笔袋、考号到相应的教室参加考试。
整个年级1000多号人浩浩荡荡腾挪转移,宛如非洲马赛马拉的动物大迁徙。每个人表情严肃神情紧张,陈以近在迁徙之中还跟好几个初中同学遇上了,他乡遇故知的情感上来,大家互相加油打气:"好好考!加油!"
第一次月考的压力确实大,所有人都在等着亮相。
东市是全国著名的教育之乡,人家夜市卖吃的,东市夜市卖试卷。题的难度在陈以近的预料之中,好多题还超纲了。
据班主任说,东市所有的教学和考试在江苏省内都是最难的,这样才能保证高考的时候全票胜出。
陈以近在7班的考场,她走进去一路找自己的名字,在靠走廊这排的倒数第二个,她刚坐下就听到左前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抬起头,看到难得戴眼镜的江约乘,竟然有点陌生,他俩居然在同一个考场!
"好好考!"江约乘自来熟地用气声对她说,她不好意思地冲他点了点头,监考老师就走了进来。
真是非常耗气血的月考,陈以近觉得各科都还行,就是英语听力不太好,7班的广播声音一直在抖,她听得心神不宁。每科考完后她都光速回到自己教室开始复习下一科,她极度害怕听到别人对答案,她一向认为这会非常影响自己考下一门的心情。
考完地理的晚上,2天的月考终于结束了,陈以近有一种虚脱之感,她一边收拾纸笔一边想着今晚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左前方的江约乘艰难又快速地跨过两排的桌椅,走到陈以近旁边,清清了喉咙,陈以近抬头对上江约乘那副"终于逮到你"的眼神,不好意思地笑出来。
"笑什么?考得怎么样?每次考完你都跑好快。"江约乘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考得一般般。那个你别跟我对答案哦,不然我又要跑了。"她用食指做出一个X形状,对着江约乘发出禁令。
江约乘愣了一下也笑了出来:"好巧,我也不喜欢对答案。"说完他把一瓶鲜的每日C塞到陈以近手里:"请你喝,你喜欢这个!"
他们一起走出考场,立刻被反向大迁徙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陈以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手里的饮料瓶被挤得变了形。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江约乘在后面。
快走进自己教室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满天的星星,突然有流行划过。她想起小时候听电视里说,人跟流星许愿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
她有什么愿望吗?不太清楚。她只知道这些星星全部钻进她的心里,像盛开又熄灭的烟火,忽冷忽热。
手里的饮料瓶还没打开,她一看,是鲜的每日C,橘子味。她其实不喜欢橘子味,她喜欢桃子味的。
但她没告诉自己不喜欢,只是放到自己课桌里面,不舍得喝。
很多年后,当她一个人在天津的酒店失眠,当她想起那些曾经对她好的人,她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这瓶鲜的每日C,想起那个说“好巧,我也不喜欢对答案”的男生。她不知道的是,这种“巧”其实不是巧合,是他在考场里注意了她很久,才找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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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排名出来那天是个周一早上,升国旗之后。
陈以近从卫生间出来就听到殷磊在走廊大喊:"快回教室,名次出来了!"
班主任们把各自的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贴到教室黑板旁边。年级主任负责把全年级前100名贴到年级公告栏。
陈以近心跳地震耳欲聋,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排名表前面已经挤满了人,她刚靠近,殷磊就凑过来用一副阴阳怪气的调调说:"陈以近你蛮厉害的嘛,考前十名啊。"
陈以近心中一喜但又不敢相信,她使劲挤进去从上到下捋排名表。第一名是众望所归的王娟娟,第二、第三......她赫然在第七名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班级排名第七,年级排名第七。年级前二十基本被他们班包圆了。整个班级全部进了年级前百名。
陈以近激动得有点慌乱,她很想叫出声来,又害怕破坏自以为的知性形象,她压抑住激动反复确认自己各科的成绩。一共考了八门,陈以近的优势是语文物理历史地理,其他几门跟大家比平平无奇。语文考了128,比前三名都高出了10分左右,是全班最高分。她松了口气,中考作文满分的虚假繁荣暂时得到了维护。
她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座位上,从书包里找出电话IC卡,冲到电话亭,她要告诉爸爸妈妈她是全世界最争气的小孩!
江约乘也一下子看到了陈以近语文全班最高,总分也高,他暗自为她高兴。他自己考了15名,自我感觉也不赖。
当天下午,语文教研组把月考优秀作文印出来让全年级学习。一张A3纸印了2篇,一共印了3张纸。影印室的学工把作文卷分发到每个班级,大家等候多时一哄而上。
江约乘超级意外这里面居然有他的作文,老郑比他还激动,推了他一把:"行啊小江,跟我们满分选手印在一张上面,有两把刷子嘛。"
江约乘本来虽然有点小得意,但情绪还是稳定的,听老郑这么一说,他把印着自己大作的卷子翻到反面,居然是陈以近,他瞬间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偷偷地从人群中探索陈以近的背影,发现她也举着这张纸,目光停在上面上很久,却没有多大的反应。江约乘立刻认定她看的就是他的作文,他像是被人脱光了衣服审判,害羞难当;同时他又很想立刻走过去问她:"你觉得我写的怎么样?"他想他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
那天放学到家,在实验初中做语文老师的江爸爸正面反面反复看了好几遍后,得出的结论是:"我怎么觉得,反面那个陈以近同学写得比你好呢。她文笔比你稳健,阅读面广,卷面字体也好看。"江约乘讨厌爸爸的秉公执法,但心里还是很服气的。
而且他扪心自问,他完全没有因为陈以近的优秀而受伤,反而他快乐、荣耀、窝心、欣赏。他由衷地跟爸爸说:"谢谢你认可我的朋友!"
睡觉前,江约乘又把这张写了两个名字的试卷摸出来看。的确,陈以近的文笔更冷静凝练,思路也更清晰,还引用了大量的事迹论据,比较言之有物。自己写得也挺好,但没有那么有血有肉。他认真折好这张试卷放到抽屉里。
好多年后,江约乘一个人在电影院看《你的名字》。银幕上,两个主角在黄昏的山顶相遇,喊着彼此的名字。他突然想起遥远秋天的那个下午,他把试卷翻到反面,看到“陈以近”三个字飘逸地写在作文题下面。
那天的阳光很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的后背上。
他不知道的是,多年以后,当他们在南京的地铁上再次相遇,当他们在KTV里合唱《那些花儿》,当他在莫愁湖边终于说出那些话——那张试卷上的两个名字,早就写好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