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当陈以近在地铁上再次看到江约乘,她最先想起的其实是这个瞬间——
开学第二天,也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上午第二节课,教语文课的江老师拿着一本花名册笑眯眯地在讲台上问:"谁愿意做我的语文课代表?"江老师人长得小巧玲珑却声若洪钟,一双有力又有神的大眼睛向她的学生探究一种响应。
实验班的学生脑子里全都是竞争和成绩,对当官不感兴趣,"课代表有什么好干的,全是麻烦。"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无人应答。
"那我就直接点名了啊,我们班上有一位中考作文满分的同学,陈以近,哪位是陈以近?"
这个重磅信息果然比之前的问题更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也同时让陈以近本人意外,她一听到老师喊她的名字,还无暇分析老师话中的信息,就本能地举起手回应:"老师我是。"
"是个小女孩啊!那就是你,你做语文课代表好吗?"江老师的话友好又显得不容置喙。
陈以近在那个刹那感觉到渺小的自己在这个班级刹那的闪光,看到了自己盛大的虚荣心,她抬头对上江老师的眼神,认真回答:"好,好的。"。
"江老师,改天把陈以近满分作文拿过来给大家看看可以吗?"坐在靠门最近的殷磊鬼叫了出来。
"对,拿过来让大家学习学习,满分诶,厉害哦。"其他同学议论开来,令陈以近听不懂大家是讨厌她还是赞美她。
"好,中考阅卷我正好参加了,作文样本我有,改天我印出来给大家做一次写作分析。"江老师迎合大家的请求,正面又热忱,陈以近一下子爱上了江老师。
班里一共50名同学,学号按排名顺排,她是32号,完完全全的中等生,在今天之前,没有人在意到她的存在。她那初来乍到的自卑感像是立刻得到了缓解,但又令她顿生惶恐,要是以后名不副实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后悔答应做课代表,应该韬光养晦努力学习的,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也立刻开始讨厌殷磊,讨厌他莫名其妙地带头调侃。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坐在教室后排的男生,也在这一刻记住了她的名字。
江约乘听到作文满分四个字也怔了一下,他知道数理化的满分在优等生里是很常见的,但作文是一个不可名状之物,要满分就是要比阅卷老师认为你能达到的水平更高一点。他个子高,坐在倒三的位置,跟陈以近在一排上。穿过人群他看到她的后脑勺,齐耳短发,黄色娃娃衫,长长的脖子两侧是大大的耳朵和耳垂,显得比15岁还更小一些,但莫名让人觉得很有力量。
同桌老郑凑过来跟江约乘嘀咕:"没想到啊,下面学校来的也能作文满分。"老郑班里排名第5,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着一份争强好胜。
8月的天说变就变,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下来,让人失去对时间的感知。随着雷声从远方滚滚而来,大雨跟着砸到热气升腾的地面,空气里立刻散发出一种泥土的清香味。
江老师在一片专注里讲解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为了减少噪音,顶上的吊扇转得很慢,时间像被凝固了,但又充满了不确定性。
高中生活毫无痕迹地正式开始了。
不确定的果然挺多。实验班上课两周,语数外物理化学五门课就开始了猝不及防的第一轮摸底考试。
周日的晚上,从校门口往整个黑漆漆的教学楼望去,只有8班一个教室灯火通明,它不仅意味着学校要在这一届学生的高考中建功立业,也意味着50团青春的野心被点起了。
陈以近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整齐划一的奋斗和竞争,大家家庭条件有优劣智商也可能有高低,但在高考面前,一样匍匐前进。
他们从下午开始连考五门,一直考到晚上八点半。最后一节自习课,虽然班主任允许大家早点回去,但所有同学都还是留在教室里闹哄哄地对答案。
江约乘发现陈以近考完后没有加入对答案大军,反而一直在课桌下翻看一本书,过了一会又跟陈辰结伴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瓶鲜的每日C,一边喝一边凑在一起让陆晓夏翻算塔罗牌。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过去问问她考得怎么样?作文好不好写?但又被自己突然之间的念头吓到,觉得自己猥琐又偷摸,他立刻戴上耳机假装在听BBC英语磁带。
等大家对完答案陆陆续续回家,整个班级越来越空,陈以近跟陈辰也一起走出了教室。江约乘才慢吞吞地收拾完书包,在走出教室的路上故意绕到陈以近课桌旁,他轻轻掀起她的桌板,桌子里收拾得很整齐,最上面一本白色封面的《海边的卡夫卡》,村上春树。
他暗暗地记住了。
那时候他只是好奇——这个看起来有点高傲的女孩,到底在读什么书,在想什么心事。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好奇会持续很多年,会让他在地铁上看到她时,一眼就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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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数一天就出来了,周二上午第一节语文课,江老师提前十分钟进来,把手中的试卷递给陈以近:"你发下去。"陈以近把试卷分给了三个小组长,他们这组的她就自己发了。
她一个个喊名字认同学,然后发到对应的课桌上。发到老郑的时候,江约乘鼓起极大的勇气问:"陈以近,你作文几分啊?"
陈以近愣了一下,她看了看眼前这个皮肤白净的男生,穿一件蓝色插肩袖T恤,头发软软地躺在头顶上,细长的双眼有点忧郁,表情友善带了点期待。
她感觉到意外,她对他有印象,开学那天就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走廊的距离,近看长得像《当代歌坛》上看到的一个日本演员,但忘记名字了。
脑子里过了许多信息,但嘴巴不听使唤,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江约乘。"
"哦,你稍等,这是你的试卷。"陈以近把他的试卷找出来递给他,然后继续发别人的。
江约乘的问题落空后,顿时自己也有点尴尬,老郑在旁边笑得没心没肺:"我就说她很凶吧,真拽!别理她!"
江约乘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井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的一声,她像说点什么,但嘴唇发干,喉咙发不出声音。最后她只是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试卷,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回到座位上后,她才有点清醒过来,为自己的不识趣感到羞赧。她翻开语文试卷,总分127,作文58分,挺好的分数,她心里一阵欣喜,这份欣喜促使她转过头向江约乘望去,没想到江约乘也望着她,她莫名其妙地无声地对着江约乘说了58这个数字,江约乘立刻看懂了,他快速点了点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翻自己的卷子。陈以近回过头,羞赧减少了一大半。
那个隔着走廊的无声对话,是他们的第一个秘密。很多年后,当他们在KTV里合唱《那些花儿》,当他们在莫愁湖边终于说出那些积攒多年的话,她偶尔会想起这个瞬间——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对方的分数,只知道对方在看着自己。
摸底考试没有排名,但班主任老邱告诉大家,大家的水平超越了以往几届的学生,也不知道是激励还是真话。不管哪样,总之要要激大家冲刺985是没错了。
"我们班要用一个半学年上完三年的课程,剩下一年半全力备战高考,同时我们还要为五科竞赛做准备!这个月上完课放一周假就要正式开学,开学一个月后立刻进行月考,要排名的!"
暑假课程的最后一天,老邱扔给大家这段话,把所有放假的心情都冲跑了,照这么下去这三年还能是人过的日子吗?大家七嘴八舌各种叫唤:"老师这一个月课程都还没消化呢?""那这周就别布置作业了好不好?""排名是班里排还是全年级排啊?"
"所以叫你们从现在开始把弦绷紧了,很多名校一些著名专业对物理数学分都有定向的要求,大家在把总分提高的前提下还要挖掘自己的优势课程,高考绝对不是开玩笑!"
老邱一边讲一边带着点嘲讽的意味看着这帮无知少年。他讲完话一瘸一拐地走下讲台出了教室,腿瘸的班主任教的是物理,他的教学能力在市一中一马当先,陈以近感觉这一个月物理基础打得特别好,力学完全学通透了。
但数学就很一般,完全找不到感觉。数学老师盛辉昨天还在班级里说:"有些同学真的没有数学素养,解题算题的逻辑一塌糊涂,基本功极差。"不知道是敏感还是错觉,陈以近总觉得盛辉在用眼角瞥她,她当时难过得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她的难过既有自作多情的成分,也有部分实锤。她觉得自己完全不适应数学老师不用普通话讲课,她每每听课都走神,经常一节课下来魔音绕耳昏昏沉沉。
"我认为江约乘,王娟娟同学就很有数学素养,一看在数学这条路上会比较轻松。"盛辉昨天又满怀欣慰地提到。
王娟娟是陈以近的室友,是个高个子的沉默女孩,她每天除了上课以外,从来不看书不看报不学习,一有空就睡觉,是所有同学嫉妒的那种,轻轻松松就把学习搞好的天才分子。
江约乘,原来江约乘数学很好,她当时默默在草稿纸上写了他的名字和数学两个词,恶狠狠地。
但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个“恶狠狠”其实是一种记住。她记住了他的名字,记住了他的数学好,记住了他看她的眼神。这些东西像种子一样埋在那里,等着很多年后,被一个雨夜的地铁站唤醒。
放假的一周,陈以近除了在家烧饭洗衣照顾妈妈的一切生活,就是预习马上开学要教的课程,顺便把过去一个月的数学复习一下。小小的家没有空调,只有一个站立式的老式电扇,热得她头晕恶心眼花,根本什么都学不下去。
堂妹一起过来写作业也热到不行,时不时就出门买冷饮:"姐,新出的梦龙吃不吃?7块钱一根呢。"
"你吃吧,我来大姨妈了,肚子疼。"其实她很久没有多余的钱买冷饮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