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请你保密。”
“我离婚了,不对,甚至只是分手。”
“你很忙吗?那我们下次见面说吧。”
她盯着屏幕,把那三行字看了两遍。第一条和第三条都没什么问题,中间那条让她卡住了。
离婚?分手?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还是过年时他发的“新年快乐”。再上一次,是她买房凑首付那会儿,他说要借钱给她。那时候他还是个要结婚的人。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手边的物料。商家来领东西,她就发;有人问问题,她就答。等这一波忙完,她重新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三个问号:怎么回事?
她算了算时间,她是去年12月底去的他家,这才5个月不到,怎么变化那么快。
“不好意思前面都在忙工作。真的没想到,去年还好好的,今年年初我还看到你朋友圈发了你们旅行的照片啊。”
“我今天还要加班,等我忙完请你吃饭,我想听你说说。”陈以近简直字斟句酌。
信息几乎在瞬间回过来:“好的,你也别担心我,我还行,我没事的。”
没事就好。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干活。
但等到真的忙完,已经是六月中旬了。
这中间她不是没想起过这事——偶尔下班路上,偶尔周末在家,她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但也就是一个念头,很快就过去了。她的生活里事情太多:房贷、爸爸的生活、老洪的骚扰、部门的流言。江约乘的事,被她放在“有空再处理”的那一堆里。
直到在朋友圈刷到他难得分享了一首张玮玮的歌,她才突然哎呀了起来,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她想起来前几天西贝网络的赵总问她,李志在太阳宫开了一个live house,马上要开业演出了,如果她想去的话他可以弄到门票。
她翻到赵总给她发的演出海报,开业当天是6月22日,主咖是老狼,6月24日的主咖是张玮玮和郭龙。
她把海报转发给了江约乘:
“小江,不好意思我才忙完这阵。过几天要不要去看这个演出?正好聊聊。”她实在不好意思。
过了几分钟,江约乘就回了:“好啊,我还没有看过这种演出,我们看哪场?我看一下我的工作有没有冲突。”
“你是不是喜欢张玮玮?那我们就看24号呗,我去搞门票。”陈以近提议。
“我是喜欢他,但是24号我可能有事,要不看第一天的?老狼我也蛮喜欢的。”
“可以,那就这么说!”陈以近回过去。
6月22号是个周三,演出在晚上。陈以近和江约乘约好下班直奔太阳宫,来不及就看完演出再吃饭。
南京的天气总是很超前,夏天也来得特别早,总感觉前一天还穿外套,第二天就得套上短袖了。
南京的夏天也热得人憋闷,城市的傍晚热流涌动,湿气在整片梧桐树下慢慢升腾上来又散不出去,让人呼吸不畅,
陈以近下班就直奔太阳宫,她到早了,先跑到一楼的广场上等江约乘,铅灰色的水泥地吸了一整天的热气,把她熏得满脸通红。
她又热又无聊,打开大众点评搜这周围有什么好吃的。
看了一圈又完全没有胃口。
其实她是有一些紧张,可能因为不习惯,她不习惯独自面对江约乘。但她又怪自己想太多了,今天是安慰江约乘来的!
江约乘好像习惯在快要见面的时候不断发来信息汇报位置。
“我打车过来的”;“导航显示还有5分钟”;“怎么到门口堵车了”;“我都没来过这里”。陈以近不断地用“好”、“是吗”、“没事吧”、“ok”来应付他的碎碎念,她的手机被她握得发热滚烫。
“我到了。”他又汇报了。
陈以近抬起头就看到从太阳宫西边的林荫道上走过来的青年,他比冬天时候更瘦,头发也剃短了,疏淡的眉眼,穿白色的polo衫和黑色的并不宽松的牛仔裤,走路动作非常轻盈。
这是陈以近有生之年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看江约乘,她第一次觉得一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像一朵云,松散的飘忽不定的云。
她举起手挥了挥。他也看到了她,跑了起来。
跑到跟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有一两秒没说话。
她先开口:“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说。
“你剪完这个发型像韩国那个赵寅成。”陈以近实在没话找话。
“是因为我右边这个酒窝吗?但是我朋友说我像松田龙平!”他尴尬地摸了摸右脸。
陈以近想起来她高中第一次看到他,觉得他像《当代歌坛》上的日本男演明星,那个人就是松田龙平。
她喜欢上路西也是因为他长得像松田龙平。
她连忙转身往里面走,江约乘跟了上来,走了几步,她才想起来问:“你吃饭了吗?”
“没吃,你呢?”
“也没。但演出快开始了,看完再说。”
他们跟着人流走进去,经过一条狭窄又不太长的通道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个工业风装修的空地,空间不太大,对面是高高的摆满了乐器的舞台,舞台对面是一个独立的音乐控制区。
很多年轻人已经占据舞台下面的第一排位置,他俩则社恐地靠着控制区前的栏杆站定,不敢往前。
陈以近明显感觉到江约乘的局促。
“你喜不喜欢李志?”她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算喜欢的,来南京上学的时候就开始听他的歌,《热河路》什么的。”
“你怎么老跟我喜欢一样的歌手。”陈以近想开个玩笑化解下这个不安的气氛。
“啊,有很多吗?朴树以外还有哪些?而且我喜欢的你又不喜欢的。”江约乘亏她。
“谁?哪个我不喜欢?”
“林肯公园啊。”江约乘脱口而出。
“哦,秦允乐跟我说你喜欢林肯公园的时候,我根本都不知道他们是谁,好久之后听了一下,确定了,嗯,我不喜欢。”说完她清了清喉咙,看了看他。
她说完就后悔了。今天不该提秦允乐。
江约乘愣了一下,但没接这个话茬。他只是说:“人挺多的。”
她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江约乘说:“不知道你信不信,我和她其实接触不多的,后面搞成这样我都没明白。”
“你俩都约会了,好多人都看到过,包括我,还说没跟她说过几句话,你少跟我来这套啊。”虽然未知全貌,但听他这么一说,还是有点生气,她恶狠狠地说他。
“你果然不信。”江约乘摸摸后脑勺,低声说。
陈以近翻着白眼,别扭地往旁边挪了挪,看来这个话题确实不适合出现。
“她现在还好吗?”江约乘追着问了一句,场子里人越来越多,他们被挤到一起。
陈以近没想到他还会关心她,她要是知道的话也许会开心的。
“几年前结婚了,老公在检察院上班,看上去蛮踏实的,她应该过得蛮好的。”她没说自己没被邀请,但她愿意相信她很好。
“那就好,那就放心了。”他低语。
说完这句,两个人都沉默了。
还好李志跳上台,救了这个场。
老狼被请了出来,虽然是大热天,但他还穿着黑色的长袖衬衫,是印象中的人高马大。不过他一张嘴,声音却装着70、80后整代人的青春。
音乐仿佛能使时间倒流又使记忆复苏,老狼的歌声让她立刻回到了自己的高中和大学的时代,那时候数字音乐并不发达,她们还是通过电台和随身听来听音乐。
港台的歌曲听腻了之后,她喜欢了一阵民谣,许巍的《时光·漫步》和李健的《向往》是在音乐之声出现频次最高的歌。后来又喜欢朋克和电子乐,花儿、新裤子、与非门和龙宽九段是当年最时尚的乐队组合。
孤独的求学时代,是这些音乐陪伴了她,半夜下晚自习回家,戴上耳机就是一个小的世界,音乐带她去了很多遥不可及的地方,仿佛她没有被困在那个小城。现在,她终于站到了这里,耳机里的声音也变成了现场的立体声环绕。
她听着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这些。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些事了。
工作之后,她听歌的时间越来越少。上下班路上要么是电台新闻,要么是跟客户打电话。音乐变成了背景音,不再是陪伴。
她转头看了一眼江约乘。他正盯着舞台,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
“你以前好像只听英文歌的?”她知道江约乘跟她不一样。
“高中的时候是的,大学后也喜欢国内的音乐了,不过我喜欢传统的,不喜欢电子。”江约乘一本正经地说。
老狼几乎把他人生迄今为止所有歌都唱了一遍,虽然嗓音不再年轻,但没关系,大家也老了。
他俩身后站了一整排穿着西装的高大男士,看上去人均三十有余,他们拎着公文包跟着老狼或跳或喊,激情地令人诧异。
陈以近被他们感染,拉着江约乘说:“我们到三四十岁的时候也还要跟他们一样,不能服老!”
“好的,到时候我们还一起来!”江约乘伸出手作势握手,她认真握上了。
握手的时候她感觉他的手心有点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