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是一个下雨天的周末傍晚，她接到老洪的电话：“陈以近，我们在公司楼上的KTV，你有时间过来一起唱歌啊，好多同事都在！”
陈以近本能讨厌地产圈喜欢会所KTV生活的恶习，这帮人经常成群结队，不分休息日工作日地开往这些长在深夜的、装修金碧辉煌的娱乐场所。他们基本上一晚豪掷几万，大半夜必然在朋友圈放出一些纸醉金迷的照片，作为自己混得开有圈子玩的佐证。他们也把“喊你去这种地方”作为圈子向你开放准入的通行证，如果你不去，那就是不上台面，就是你这个人太无聊不好玩；如果你去了，那么烟酒什么都得来，其他或许也要牺牲。
至于钱谁给，当然会有冤大头拎着一文件袋的现金匆匆赶来，安排好一切。
陈以近不是没参加过这种活动，在报社的时候，会有些广告商招待。但她去了一两次之后，作为女生实在没办法忍受那种腥膻色的画面，单看就能感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所以她想都没想地回绝了老洪：“洪总，不好意思啊，我昨天回老家了，这会还在来南京的路上，真的过不来了啊。”
老洪听了她的话很不爽了一下，他知道肯定不是这么回事，但他还是留有余地地说：“啊，这样啊，那下次吧。”
其次，她真的很讨厌混圈子，这帮无能的人自我圈定在一起，互相转嫁资源和秘密，以达到利益共享的目的，有一股浓浓的既得利益者的油腻味儿。
老洪这样的既得利益者是不能忍受被拒绝的，陈以近越不上钩，他的伪君子属性在语言上暴露地更彻底了。
“失恋真的是好事，压力也是好事，有这些事儿人就瘦了，人瘦了就变美了。”
“上次品牌联合策划得非常好，商家老板要我晚上带人跟他们一起聚餐，我谁都不带就带你，你怎么谢我。”
“等我哪天离开这个项目，我的位子就是你的了，你说你到时候会不会忘了我啊？”
“你别不以为然，你看过我嘴里夸过多少人？我很挑的好吧。”
整个职业生涯里，老洪应该不止一次地向身边的女孩释放这些用善意伪装的权力。如果有人上钩，他则打蛇随棍上；如果无果他也不亏。
不过这毕竟是一个公共空间，你不回应不代表别人听不见。流言蜚语还是扬了起来。不久之后，整个公司都在传陈以近上了老洪的床，且靠这个上位。
陈以近暂时不接招。她无视了老洪也无视了流言，她比较天真地认为只要她不回应，一切真相自会大白。再说，这才刚背上了房贷，她有什么资格和老洪闹翻？
15年年底，在廖总的助力下，老洪顺利赢得了年终评优，“优秀管理类经理人”和“优秀商业团队”，都是大奖，这是他来公司7年最风光的一年。
在分配这8万元团队奖金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算的，居然被老洪自己拿走了4万，剩下的10个人分那剩下的4万，陈以近到手6000元不到，真的让她哭笑不得。
“部门一半活都是我在干，老洪大部分活也都是我在干，团队奖的PPT都是我做！”陈以近在微信上跟林亿伟吐槽：“真的虚伪，平时嘴上好听，到钱上原形毕露。”她的内心也居然逐渐失去平衡。
“那你还不知道呢，马上过年他还要收不少礼。”林亿伟向她透露。
她以前从来没关注过这些，听了林亿伟的话，今年的她格外长了个心眼。
果然，过年前上班的最后一天，陈以近看到一个商业网站的营销总监拎着一个星巴克的纸袋子跨进了老洪的办公室，待了10分钟就出来了。
老洪因为有点脂肪肝，所以每次有咖啡他都是分给部门同事。这次有点例外，老洪把陈以近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你把玻璃门关上。”他一副春风得意又神秘莫测的神情，陈以近坐到他办公桌的对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扔到她面前的桌子上，洋洋得意地说：“我觉得优秀团队奖金的分配结果，对你是不公平的。所以呢，我从我的奖金里面自掏腰包给你买了5000块钱的超市卡，作为我个人，对你的奖励和鼓励，这是你应得的。”
这一番话要是被一年前的陈以近听到，她一定感激涕零，可是—
她心下一片荒唐，这个信封上赫然印着西贝网络有限公司，不就是刚才那位女总监拿过来的东西吗，她有那么傻吗？她环视四周，星巴克袋子屹立在老洪左后方的办公柜上，饱满又□□。
“怎么了，不会嫌少不？你应该也挺需要钱的啊。”老洪歪着嘴，有点不爽又有点玩味地看着她。
在老洪手底下的这两三年，她一直话少努力无非是珍惜这个难得转型的好机会；而后来的韬光养晦，是因为她心里长出了一个更大的野心。
结果机会没等到，等到的是老洪的两面三刀。这钱不拿老洪没面子，拿了就等于同流合污了，而同流合污的代价，居然只是5000元，她在老洪心里的价格，也不过就5000元。
她心里冷，但脸上热。她把信封推到老洪面前：“洪总，您对我有知遇之恩啊，我来公司全靠您当时一句话，所以我觉得咱俩之间其实不用谈钱，我也不会拿您的钱，奖金也是您的心血，对吧。您放心，明年还会好好干活的。”
“听你这么说，我是真的开心。但这个卡你收下，活你干得最多。”老洪笑得很放纵。
“真不用了！您用这钱请大家吃饭吧。”她站了起来，作势要走。
没想到老洪也马上站起来走过来，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亲昵地问：“要不然咱俩去吃？日本料理喜不喜欢？”
陈以近看过很多职场性骚扰的案例，好多人在被骚扰的当下是不幸的恐惧和软弱，她本来以为自己也是。但无论是农家乐那次还是这次，她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话都是“你他妈的以为自己是谁啊？”她没想到自己胆子原来这么大。
边想她边轻轻把肩上的手抖掉，轻蔑又玩味地对老洪说：“洪总，要不您找您女朋友陪吧，我海鲜过敏。”
说完她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这是老洪最春风得意的一年：人脉上后台高筑，还帮上升期老廖建功立业，大把钱捞进口袋却无人管束。
而在这时候看不到自我和平台能力的差距的，这种春风得意反而是他快速下坡的油门。可惜烈焰烹油之下，无人意识这是一只快要炸掉的铁锅。
过完年，3月份大促还没开始，老洪就迎来了新一轮的升职——他从普通总监升职到了高级总监，人人都说老洪下一步就是进到集团总部，成为营销条线负责人。
而相反，陈以近貌似运气欠佳。
3月份大促，商场的品牌传播方向，在线上媒体的引流的基础上，需要叠加本土文化IP的培养和共创。
陈以近应对的方案是在南京新开的双塔剧院，他们的品牌联合本地当红的剧团，一起为商场5年以上VIP做一场专场艺术演出，把会员价值从物质的转变成物质和精神双重的享受，是当年城中大事。
活动做完的那天晚上，陈以近9点到家的时候头脑昏昏沉沉，在电梯门口摔了一跤，当时还感觉不出来，第二天勉强开车到公司，一坐下来就不行了，尾椎骨疼得直冒冷汗。她赶紧请了个假直奔医院，片子拍下来，尾椎骨骨裂，不严重，但建议卧床休息一个月疗养。
老洪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跳起来气急败坏：“不行不行，一个月？不可能！”
哪里有生病不让请假的！“领导，我真的要在家休息，尾椎骨那边疼得不得了，根本没办法坐下来。”陈以近想到去年底她给老洪的好看，顿时有不祥的预感。
“那你站着办公，我帮你申请一张升降桌！”老洪在办公室急得团团转。
“那我上班也上不了啊，我开不了车了啊，也走不了路！”陈以近大声回应，企图让全办公室知道老洪的离谱。
“那你这样，你先休息两天，然后我去你家接你上班！”接着他凑近她用非常小的声音说：“你还想不想下半年升职加薪了？”
陈以近采取缓兵之计，决定先休息两天到第三天再说。
她想起小张对老洪的评价：“你别听他说什么他的能力早就被证明了，还不是靠老安一路力挺，其实什么都不会，他离了你就是废品一个。”当时的她还不信，今天老洪急躁的样子她开始有点怀疑。
第三天早上八点钟，老洪的电话真的来了。
“陈以近下来，我到你家小区门口了，赶紧下来，你不下来我今天不走了！”
她的骨裂口子很小，在家躺了几天用了一种进口膏药，再加上年轻恢复快，倒也缓解了不少。
她纠结了很久，到最后只好收拾东西下了楼，上了老洪的车。
老洪今天穿了一件草绿色的亚麻衬衫，头脸一看就是整过了，整个人神采奕奕。看到陈以近上了后座，立刻叫起来：“坐副驾驶来，坐后面我像开出租的。”
“我动不了！”她没好气。
他立刻下了车把陈以近扶到了副驾驶，说：“听话。”
再听他说这些她已经见怪不怪了，她想如果再有什么事情发生，大不了鱼死网破，闹去老廖那评理。
老洪发动车子，用一种柔和婉转的声音说一些令人反胃的甜言蜜语。
“我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也是你们天秤座的，我可能就是命里注定和天秤座有有缘分的。”
“哟，你左脸有个酒窝嘛，我也有一个，怎么这么巧的喃！”
“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像邓萃雯啊？要不是你眼睛太冷，不然就像黎姿了。”
职场是这样的，在这种人眼里，哪怕你比他聪明多了，还不过就是一个下位的小姑娘，可能犯贱常常愚蠢一定好骗。
“洪总，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尾椎好疼，想要到后排躺下，不然我真要进医院了。”陈以近实在忍不住了，急声央求打断了老洪。
老洪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把车停了下来。
几乎是当天下午，不知道是哪个保安多的嘴，全公司都知道，洪总和陈以近早上一起上班，洪总开的车，铁证如山。她在下班时分走进了老洪的办公室。
老洪眼睛一亮，语带暧昧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想让我送你回家？”
陈以近被他刺激，烦躁的心情更上一层，她一改往日的平稳态度，急切地问：“洪总，公司今天都在传我俩一起上班的事，您能不能帮忙澄清一下。”
老洪一下收起刚才随和表情，冷笑了一声：“澄清什么？清者自清。”说完他站了起来，拿了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陈以近的尴尬简直无法收场，她愣在办公室，为老洪的利己窝火。她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劝说自己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五一是购物中心上半年最忙的一个节点，陈以近是从来不休息的。
长假最后一天的下午，是他们销售业绩冲刺的最后一个高峰，客流也要在此时即将走向衰减，总经理们在此时都会不断刷新后台数据，好在指标完成的第一时间，在总部群里发送战报。
在客流最高峰的时候，陈以近也往往都在一线帮忙做活动的办理。这天她在前台帮忙兑换促销升值券，忙完已经到了下午5点，她匆忙抓起手机看看未读信息，一直往下翻——
然后她看到了江约乘两个小时之前发来的三条信息。
她想，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那些信息，和她的房贷、她的职场困境、她的孤独，一起堆在这个傍晚。她一条一条看完，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愣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