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娘本来不叫桃娘,在遇到公主之前她一直叫玉桃,在陈国舅的府上,做个小小的丫头。
她自小就在陈国舅府里长大,也深谙等级的差别,做奴婢的本分,因此任劳任怨,脏活累活都是她干,她也不觉得什么。
陈府有一位风流的小公子,名叫陈陟。这位小公子年岁同公主同玉桃一般大,见了玉桃又心生喜爱,想等成年之后她为妻。
玉桃长得聪明伶俐,性子又沉稳,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是身为奴家,身份不合。陈国舅当然不会让儿子娶一个奴婢作正妻,对着玉桃也没有好脸色。
这是苦难的开始。
陈小公子有位极宠爱他的奶娘,也正是陈府丫鬟们的总管,这位阿嬷年轻时也颇为漂亮,就算做了阿嬷也不因这个称呼而显老。阿嬷盯着玉桃,陈小公子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女孩!娶了她,那陈陟的前途就废了!陈陟没了前途,自己也会跟着玩完!
阿嬷越想越生气,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力道之大不仅使她半边脸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红色掌印,使她脸迅速浮肿起来,更使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在地上!
玉桃怔怔地看着她,不明白做错了什么。衣服浣洗的不够干净?没有及时服侍少爷更衣?落叶未扫于净?
阿嬷越看她越气,气得指头都开始哆嗦:“你个小狐狸精野种,仗着张脸就敢爬少爷的床!”
哦,是脸不对,她不该长那么漂亮,叫陈小少爷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从小她的等级观念就很明确,她觉得自己的未来就该同自己的观念一样明确,找个低等的人家嫁了,安安分分地在陈府做到老,或是等夫家来赎她,然后她相夫教子,然后在卧榻上结束掉自己的一生。她本来从未想过要高攀枝头——她觉得那不可能是她的生活。
但是陈陟郑重地握着她的手,对她说:“玉桃,我想给你过上与我平等的生活。”
她不想让陈小公子伤心,却觉得他什么都不懂,真是傻得可爱。
自古痴情种子没什么好下场,陈陟也不例外。他有保护玉桃的心,毕竟势单力薄,跟天下所有的痴情种子一样,他十七岁那年,得了一种很难治的病。
这一下病倒,再无人护着玉桃了,她饱受冷眼与凌辱,每天有从早到晚干不完的活,玉足磨出水泡,双手搓出过血。她很累,却五更睡,寅时起,陈陟强撑病体过去看她,两人却是差不多的倦容病颜。
少爷,早点喜欢上别人吧。玉桃忍不住哭了,奴婢真的累了。
陈步摇了摇头,我会好起来的,我会保护你,我说过,我想给你过上与我平等的生活。
陈陟终究没能好起来,在十八岁那年去了。陈国舅痛失爱子,如泉涌,指着玉桃几欲气厥,都是这个狐媚子欲攀高枝,竟把自己宝儿子迷得神魂颠倒,狼子野心,岂容留尔!
玉桃不明白,自己分明什么也没做。
都是这张漂亮到让她厌恶的脸让她变成这样的。
那个阿嬷轻蔑地嘲笑着她。她感觉厌恶。凭什么她能够趾高气扬地随意蹂躏自己。凭什么陈府所有人都可以轻贱自己。凭什么她不该有过人上人的梦想。她曾无数次在梦中把阿嬷与自己的身份调换。
“玉桃这个名字不好,与公主名讳撞了。”一位鬓发微染霜雪的妇人对陈国轻声说道,“不过这孩子委实长得讨喜,老身替公主要过去做个陪嫁丫头。公主也不小了,身边该有个可心人陪她说话解闷,她久离家了,念着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呢,所以连贴身侍女她也必要家里的。”
陈国舅听得脸是汗:“是,是,是……”
玉桃冷笑着,自己竟然连名字都不可以有了。什么狗屁公主,一个两个都不把她当人。
陈国舅脸难看至极,还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真是让人恶心。阿嬷挖苦她总能飞上枝头,假惺惺掉几滴令人作呕的泪,让她别坏了本分。
啊,本分。
玉桃就改了名叫桃娘,跟在了公主身边。
桃娘初来公主府,只觉里面奢华异常,满目琳琅到她贫瘠的词汇难以描述的地步。
这就是真正的贵族吗?
陈家的小公子曾许诺过要与地过平等的生活。但陈府比起公主府毕竟逊色了点。
说不定自己本也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
“你确实曾有过可能可以拥有的机会。”珠钗轻晃,一道声音由远及近,语带笑意,似乎看透了她在想什么。桃娘惊觉回头,一时惊艳,竟忘了行礼。
世上果真有那么一种人,叫国色天香。无论多少配饰点缀身上都不会显得如同累赘,奢华地像是从珠宝堆里泡出来的,偏偏还美艳地不可方物。
这张脸与记忆中那张灰扑扑的小脸不一样了。这是一张独属公主的脸。她记得那个小女孩,那个曾经与自己一样受人排挤的女孩,穿着男孩儿的衣服,倔强地忍着眼泪。”
意识到自己冒犯了,她慌低头行礼道:“公主。”
陈玉案细细看了看她,笑了:“平身吧,我记得你。你以前叫玉桃。”
桃娘倏然抬头。
陈玉案却没有叙旧的意思,想来这么惨痛的过往也没什么叙旧的必要。她笑吟吟开了口:“知道我为什么选了你吗?”
桃娘摇头。
“因为,“陈玉案握起了桃娘粗糙的双手,”我们都有一条伤疤,叫皮囊;又都有一样女人决不该有的东西。”
桃娘睁大了眼,说不出话来,耳边三个字音已然落下:“叫野心。”
“成为我手下最好用的狗吧,我会给你你梦寐以求的生活。”
桃娘服下了每月一解药的丹药。她的理智告诉自己,这是一个很疯的女人,自己在跟她一起做很疯狂的事。
皮囊又如何?她皮囊之下的野心庞大到可以吞吃大象。
姚娘于是心甘情愿地跟随了陈玉案,陈玉案也兑现了她的承诺,她与后来的荷彩一起,成为了公主府丫鬓们的大总管,她有着三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除了秋姑与雪姨,她无需对除公主外的任何人低声下气,无需遭受莫须有的罪名与白眼,无需被分配干不完的活.....她就是公主最忠诚的鬣狗。
但噩梦并没有因此结束。
那日并非她挑选新的丫鬟,所以她也未注意到有什么生面孔进来。但她那日在后院例行巡查时,竟看到一张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阿嬷的脸。或者说,与阿嬷长得一样的脸。
桃娘那种憎恶,不甘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上心头。但好在她还算清醒,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上去将一个贱婢打得半死。她时不时寻一点阿铃的错处,加以严惩。午夜梦回都可以看见那张令她憎恶半生的脸,阿铃是她的女儿?桃娘私下派人去调查过,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上天还要把这样一张令她憎恶的皮囊送到她面前?
阿铃沉默不语,任劳任怨受着本不该对她发泄的怒火。她就像从前的桃娘一样蠢,不,比桃娘还蠢。
阿铃用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睛望着桃娘,中间没有怨恨,只有疑感。她问:“桃姑娘,奴婢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姑娘不高兴了?”
要怪就只能怪你长了张这样的脸。
桃娘面无表情。
她在等一个大机会,把阿铃逐出府中去,她再也不想看到这张脸了。
大机会来得很快。公主府中十分闭塞,府内奴婢不将私见外男——这也是礼法,哪有未出阁的姑娘见外男的道理。一日阿铃回来得有点晚,平日生她为了采办时不被桃娘抓到把柄都会早早回来,但那日回来得着实晚了点。桃娘自是不肯放过,将其罚去洗衣房,将所有奴婢的衣服洗完方可睡觉。
但阿铃居然能够在次日丑时前完成这个任务。桃娘当下就怀疑有人帮她,审讯了各个奴婢,却只有一个人帮她干了活——才到两个月的小晞。不可能,两个人也决无法在次日丑时前完成如此庞大的工作量,必定还有人。
过了不久,前去扫廊院厢房的奴婢悄悄回来告诉她,阿铃在那面与外界仅有一墙之隔的墙上开了个只能容过一只手的洞。
自那之后阿铃几次采买都晚了点回来,愈发证实了桃娘阿铃在外面有了个相好的猜测。桃娘本要静待搜罗更多证据,一举让阿铃和她的相好一起身败名裂,却意外发现了一样不该出现在公主府、阿铃厢房内的东西。
暗绣竹纹在光下可清晰地看见其纹理。是苏家的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