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边境小城,进入一段杳无人烟的地界。
烈日炎炎,休息时,一名荆国小士兵分发干粮和水,分到紫鸢这,泪水差掉落,“公主有令……对不住了紫鸢将军!”
说完,落荒而逃。
紫鸢寻了个阴凉处,刚坐下,旁边的士兵与宫女像见了瘟神,逃之夭夭。
紫鸢苦笑一声,明珠公主整人向来狠毒。
儿时,在荆国宫中,明珠公主喜以凌虐小宫女为乐,被盯上的宫女都没有好下场。紫鸢实在看不下去,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紫鸢付出的代价是,在烈日下扎马步,不吃不喝,暴晒三日。
后面公主再欺负宫女,紫鸢照打不误,公主终于怕了她。
如今她失去内力,正是公主复仇的好机会。
入夜,他们露宿在野外,饥肠辘辘的紫鸢屈膝坐在地上,靠着树,数着天上的星星。
“给你两个选择,一,跟着我,我光明正大的保护你,二,我不再管你,你自生自灭。”
李熠棠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眼前,扔了一袋吃食给她。
如今大家对她避之不及,根本没人会发现他们。
紫鸢将食物扔回给李熠棠:“你我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
“我不跟你说话,你家公主就会善待你吗?”李熠棠问。
“太子殿下,我要睡了,请你离开。”紫鸢长睫垂落,阖上双眸。
李熠棠走到她身侧,蹲下,盯着她那张桃粉似的脸,心疼地劝道:“你再不吃,明天得继续挨饿。”
紫鸢不语。
李熠棠踢她的脚,佯装要走:“我要走了?”
紫鸢依然阖着眼。
李熠棠气笑道:“我看你能忍多久。”
半夜。
一名平日与紫鸢关系较好的小宫女,偷偷给她送来食物和水。
“将军……嘘……”小宫女将东西放下,便跑。
蕊儿。
——
翌日,公主喜车前,一名小宫女跪在地上哭道:“公主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是蕊儿的声音。
紫鸢眼角余光扫过去。
“打,给我狠狠地打!”公主坐在喜车上,恶狠狠说道。
紫鸢正想往前迈进一步又顿住脚,她救不了蕊儿,依明珠公主的性子,紫鸢若是出手,蕊儿只会被打得更惨。
她缓缓转过身子,假装没看见,希望公主尽快消气,饶了蕊儿。
“啪——啪——”
一声又一声的巴掌声像巨浪打在紫鸢心口处,紫鸢僵硬的身子微微发颤。
“谁要敢再给紫鸢送东西,”明珠公主暼了眼不远处的紫鸢,缓缓沉下脸:“格杀勿论!”
蕊儿的下场跟紫鸢一样,众人都远离她,一整日都没有水与食物。
大琅士兵过来分发吃食,蕊儿的吃食刚到手便被抢走。
紫鸢的下场比蕊儿好,没人敢从她手中夺走任何东西。
紫鸢看着手中的食物发怔,想帮助蕊儿,却又担心会害她遭到更严厉的责罚。
队伍行进中,被饿了一日的蕊儿忽然倒在地上。
没有人救她,甚至还有人朝她吐口沫,她就像一只遍体鳞伤的野狗,被队伍无情抛弃。
队伍渐行渐远。
蕊儿的身影越来越小。
紫鸢终于忍不住,策马往回跑。
她扶起蕊儿,将她放到马背上,从现在起,蕊儿的命和她系在一起,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别……将军……”蕊儿虚弱地发出声音,她竟害怕拖累紫鸢。
紫鸢鼻子一酸,她想像以往洒脱地说:“别担心,我定护你无虞!”
可是她说不出口。
如今,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紫鸢喂蕊儿喝了点水,蕊儿才恢复一点精神气。
稚嫩的脸被打得浮肿,又受烈日暴晒,伤口裂开,惨不忍睹。
紫鸢哽咽道:“你真不该给我送吃的,以后再也不许送了。”
担心马儿跑起来颠簸,伤到蕊儿,紫鸢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后面。
—
一根银针倏地朝她们射来,紫鸢勒马躲过,再回头,只见银针如丝,密密麻麻朝她们袭来。
公主这是打算取了她们二人的性命。
紫鸢要护着蕊儿,根本躲不过。
危急时刻,一名大琅侍卫救了她们。
大琅侍卫高声道:“在下倾慕紫鸢将军已久,想同将军切磋武艺。”
喜车内,明珠公主收起银针,沉眼道:“哪来的不要脸的家伙?”
长喜姑姑暼了眼从她袖口收回去的银针,摇摇头道:“大琅的侍卫不可杀。”
明珠公主不言语,不是她听话,而是这突然出现的大琅侍卫,身手了得,她杀不了。
不知何时来到队伍后头的喜车,渐渐远去。
紫鸢眉目一沉,今日才看清公主从未变善良过,以前不过受她武力压制,不敢造次。
大琅侍卫悄声在紫鸢耳畔说道:“奉太子之命,特来保护将军。”
紫鸢沉吟片刻后,对大琅侍卫李茶道:“烦请你们家太子找人医治蕊儿,还有将她带到大琅队伍里。”
她本不想与李熠棠有过多牵扯,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了了,救人要紧。
李茶问:“将军不去吗?”
紫鸢摇头。
她尚还有一丝自保的能力。
入夜,李熠棠姗姗来迟。
他笑道:“你家公主真想杀你。”
紫鸢今日差点死在公主的毒针下,李熠棠一脸轻松惬意,简直是幸灾乐祸。
不过,今日是他救下她,救下蕊儿,紫鸢收起冷漠,道:“谢你了,蕊儿还麻烦您多照顾。”
李熠棠道:“你家公主心真狠毒,往日我只怕她会吃了我,现在我真怕她杀了我。”
紫鸢涩笑。
公主是她家的,说来理亏。
依公主的性子,若太子不忠,她定会杀他。
不死也得弄残。
紫鸢望向李熠棠的目光不由生出几分可怜。
李熠棠突然牵住她的手,紫鸢心头一惧,正要训他。
“嘘——”李熠棠警惕地看向四周。
紫鸢顿时不敢出声。
李熠棠拉着她,在树底坐下。
紫鸢见他好似要在这过夜,忙问:“你不回去吗?”
“夜深人静会惊动他人。”李熠棠道。
紫鸢无语地瞧他,分明是不想回去。
她缓缓垂下眸子,两人一同过夜被人发现就完了,但是,李熠棠岂是她管得动的?
她要抽回手。
他却抓得紧紧的:“安静些,想被人发现吗?”
紫鸢一时不知道该喊他太子殿下还是魏三?
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的太子殿下。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紫鸢的心,针刺般的痛。
李熠棠吓唬道:“我喊人了?”
紫鸢只敢瞪他,不敢再做声。
李熠棠直视着她,面上再次浮现那日抑制不住的恐慌与愤怒,“你可知你突然不见,我有多恐惧吗?”
“倘若你出事,我……”他的眼眶骤然湿了,哑声道:”我杀了自己,都不够。”
她本可以遇敌杀敌,所向披靡。
直到她莫名消失不见,他才知道自己已经陷下去了。
他比谁都清楚不能喜欢她,他克制过,努力过,否认过,直到她消失的那一刻,他的理智轰然倒塌。
彻底疯了!
骄傲自负的太子红着眼,甚是悲伤。
李熠棠一弱,紫鸢便招架不住,那铜铁一般的心便这么被他悄无声息的击碎。
紫鸢不禁也红了眼。
“相信我,靠近我,本宫的太子妃只能是你。”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水雾蒙住双眼,紫鸢别过脸,不让李熠棠瞧见她的模样。
头顶古木笼罩着他们,似在掩护他们这一段见不光的感情。
又像是在守护来之不易的真心。
疲惫的紫鸢在李熠棠身旁沉沉睡去。
娘去世后,她似乎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
而今夜,是个例外。
“如果不是你,我绝不会护送公主。”
漆黑如深渊的夜里,李熠棠轻声道,似是呓语。
他离宫出走,在江湖飘荡一年多,接到宫中密旨,他本也没打算遵旨从事,阴错阳差,他偶遇紫鸢,无奈迎接公主。
*
大琅皇城,繁花似锦。
迎亲队伍,一路向东行去,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锦帆飘扬,鼓乐震天。
街道两侧早已挤满百姓,人头攒动。
太子安坐于华丽的车舆内,神色冷然,眉间带着几分威严。
大殿内。
皇帝李摄震怒道:“你说什么?”
皇后明澜湘几乎是从凤位上跳起来,神色慌张道:“棠儿年幼,回头本宫再劝劝,他会想通的。”
她与太子母子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摄的声音静了几分:“你若不想娶,那就让承儿来娶!太子之位换他来坐。”
明澜湘心头一震。
就知道这老狐狸没把他们母子放在眼里。
李熠棠面色索然,完全没有要屈服的意思。
明澜湘夹在中间,不知所措,只求李摄赶紧放了太子,她带回去好好劝说。
这些年,明澜湘日子过得苦。
李摄早已不爱她,如今,昭贵妃诞下四皇子,她与李熠棠的处境岌岌可危。
她乃荆国嫡长公主,出嫁前,倍受父母宠爱,嫁给李摄也享受过几年夫妻恩爱。然而,后宫佳丽三千,李摄宠爱她几年后,便有了新的宠妃。
李摄尊敬她,宠妃换了几个,她依然是不可动摇的皇后。
直至昭贵妃出现。
这个女人独占宠爱,诞下两女后生下四皇子。
李摄更加宠爱昭贵妃,对皇后愈加冷淡。
李熠棠离宫出走一年多,李摄已对他们母子不满。
荆国先皇驾崩,新帝登基,新皇帝并非明澜湘母后所生。
明澜湘荆国长公主的身份不再尊贵,新帝不会再像她的父皇那样护她。
为维持两国关系,大琅再次迎娶荆国的嫡长公主。
李熠棠若不听话,只怕李摄会对他们母子愈加冷淡。
他们在大琅的地位将会被动摇。
——
宫宴上。
紫鸢正欲入内,李钰承迎面走来,刚欲跨过门槛的脚收了回来,平静的面色浮起一抹盈盈笑意。
常泓关一别,至今已有一载。
一年未见,他眉目依旧清俊,沉静寡淡的性子透着一丝温润。
撞见紫鸢,李熠棠唇角忍不住扬起,内心如同小鹿乱撞,那快溢出嘴角的喜悦被生生压住。
他谦谦有礼道:“紫鸢将军,别来无恙。”
“大皇子,别来无恙。”紫鸢拱手道。
故友相见,甚是欢喜。
他们堵在门口,宾客众多,不便交谈,便相视一笑,一同入内。
大殿上,宫乐悠扬。
帝后并肩坐于高台。
皇后雍容华贵,仪态万方。虽上了年纪,眼角爬上细纹,却还是个令人一眼难忘的美人。
李熠棠眉目像她,所以也是个好看的。
母子俩的面相给人第一感觉便是纯善至性。
席间,皇帝赞叹道:“传言荆国倾城射手,倾国倾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紫鸢身上,暗赞道:“若非亲眼所见,真不信世间竟有这等貌若天仙还骁勇善战的女子。”
紫鸢眉头轻蹙,真怕下一秒便会被李摄纳入后宫,或者为某个王公贵族求婚。
在荆国,如今的皇帝,当年还是太子时,曾向师父紫潭求过婚,被紫潭严厉拒绝。
紫潭道:“紫鸢乃护国虎将,且年龄尚幼,不嫁!”
自此那些或看中紫鸢美貌,或想拉拢紫潭的朝中大臣再不敢有非分之想。
紫鸢站起,躬身拱手道:“皇上谬赞,末将愧不敢当。”
明珠倏地起身,娇气的嗓音分外洪亮:“紫鸢明日便回荆国,她将继续为我父皇效力。”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猛然兜头淋下。
公主恨毒紫鸢,紫鸢不管在哪都会抢了她的风头,还是早早赶回荆国好。
紫鸢心想也好,她也想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李钰承脸上担忧之色褪去后,眉头又轻轻皱起。
刚才众人的视线纷纷投向紫鸢时,他的一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明珠公主说紫鸢明日便要走,他又喜又愁。
喜的是,紫鸢马上就走,不会再有被人惦记的机会,愁的是,终于盼到紫鸢来了,可她却要走了。
李摄摆手道:“不急,紫鸢将军远道而来,定要多住几日。”
他视线扫向李钰承:“承儿与紫鸢将军是旧识了!此次见面,定有许多话要聊,常泓关一战,你们二人配合默契,以少敌军五倍的兵力,转败为胜,堪称奇迹。”
“此次见面,你们正好可就三国边境目前的困境,细细商议,下次梁族再犯,”李摄停顿一下,重重道:“朕希望你们可以再次携手重创梁族,将梁族人赶出响门关,还我边境军民一个安宁。”
李钰承克制住内心的喜悦,肃色起身道:“父皇之命,儿臣定当竭尽全力。”
他转头,望向对面的紫鸢,拱手:“紫鸢将军,有劳了。”
紫鸢眉头紧锁,不经意间视线和李熠棠碰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