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冉晨雾重,晖晖冬日微。
京城的雨雪好不容易停了,路边的烧饼摊主喜笑颜开,他卖力地擦着已经干净的桌椅,等着食客上门。
旁边的胡辣汤馆已有两位客人入座,他家还无人光顾,便大着胆子向他们推销自己家的烧饼。
“两位郎君,我家的烧饼刚刚出炉,热乎着呢,不如先来一个尝尝?光喝胡辣汤怕是喝不饱。”
时辰尚早,那两人带着一身湿气,唇边也已生出一层黑色的胡须,眼底青黑,像是一夜未睡。两人一高一矮,一黑一白,生得高的那个不仅白净,还好看,只是看着凶了一些,而旁边黑矮的那个,虽长得一般,却看着和气多了。
还没等那个长得和气的郎君说话,胡辣汤的馆主就不乐意了,“好你个赖大虫,自家没生意,来我这敲竹杠,去去去。”
“两位郎君别听他瞎说,我家的胡辣汤不仅味道好,还量大,若是不够还能免费加。”
他口中的赖大虫被人阻了生意自是不太高兴,可想想确实是自己不占理,只好揣着袖,一直往这边瞅。
“顺子,去要两个烧饼,尝尝也无妨。”
说话的是生的好看的那个郎君,赖大虫闻言觉得对方也没看起来那么凶了,他不用旁边的人动作,就麻利地送上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烧饼。
“多谢两位郎君,您拿好,一共两文钱。”
顺子接过来,再从怀里掏出两枚铜板。
胡辣汤的馆主瞪了赖大虫一眼,自个忙活去了。
顺子见终于无人注意他们,才低声说:“大人,您一夜未睡,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我跟弟兄们盯着就行了。”
李逑拿起烧饼大口地咬上一口,烧饼还有些烫嘴,不过吃了东西,身体舒服了一些,他瞥顺子一眼,“你们也好几日没歇了吧,人没找到我哪里睡得着。”
顺子也拿起烧饼往嘴里塞,时不时还往斜对面的宅子那落去几个眼神,“大人,你说消息会不会有误啊,我们都盯了一天了,那宅子不像是有人住的,不然我们直接进去搜吧,这样等也不是个事啊。”
“在没弄清这宅子的底细之前,不能轻举妄动。”李逑盯着斜对面门前那两座石狮子,愈发肯定地说道:“看那宅门上的牌匾和石狮子都油光铮亮,不像是荒废的样子,一般人家也买不起这么大的宅院,想必这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宅邸。”
顺子本想说他们锦衣卫办事怕过谁,但又想到眼前人的身份,遂闭了嘴。
毕竟李逑是刚调到京城来的,谨慎一些也是正常的,虽然他从金陵的指挥使调任为京城的北镇抚司镇抚使,名义上是贬了三级,可在京城机会多啊,只要能得陛下信赖,升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想来他也是为了在陛下面前露脸才这么在意这件差事。
李逑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他只想早日抓到犯人,“你在这盯紧了,我回职所一趟,有消息立刻跟我汇报。”
“是,大人放心。”
张淮清病了,他这一病,全府上下都跟着忙活。
他搬回靖国公府后就一直住在无竹园,他一向能忍,发了热也不吭声,还是玄英半夜发现屋里传来他低低的咳嗽声才察觉他病了,连夜就请了大夫来。
大夫说张淮清是感染了风寒,玄英想起昨夜他穿得那么单薄,还在街上呆了许久,想是因此才得的风寒,也怪自己没早点察觉。
槐序在屋内多摆了一盆银炭,将屋子烧热的同时也没忘开窗透透风,人在病中更得多透风,病气才散得快。
张淮清的身子自五年前就落下了病根,身边伺候的人也算是久病成医。
张淮清夜里高热一直不退,大夫只能给他下了猛药,那黑黢黢的药给他灌了三大碗,到了天泛鱼肚白的时候,体温才慢慢降了下来。
体温虽然降下来了,但人还是迷迷糊糊的,总没个清醒的时候,槐序和玄英不敢掉以轻心,轮流守在张淮清身边,大夫也被他们扣下了,每过一个时辰就要给把个脉。
等天光大亮,病情才算彻底稳定下来,人也转醒了。
“玄英……”
“公子,你可算是醒了。”玄英揭下他额头的毛巾,扶着他坐起来。
屋内不用掌灯日头已亮得晃眼,张淮清心里明白这个点都该散朝了,不过他还是问:“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公子放心,老爷一早就往宫里递了折子,宫里允了你的假。”
“嗯。”
张淮清人刚醒,脑袋还混沌着,他觉得口干,要玄英给他倒杯水来,正好槐序捧着刚煎好的药进门,他们就劝他先将药喝了。
喝了药,张淮清又发了一身汗,觉得手脚有力气了,脑袋也不那么涨了,就闹着要沐浴,槐序和玄英只得烧了两大桶热水,边洗边加热水,生怕他再受了凉。
等张淮清神清气爽地穿好衣裳用饭已是巳时。
等屋内只剩他跟槐序玄英,他才想起来问:“清晖园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玄英想了想,说:“没有,我找了人给他送餐食,那人该吃吃该睡睡,倒是不曾闹过,也没有出过门,影卫在盯着,公子放心。”
张淮清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来,不知道大夫给他开的什么药,直到现在他嘴里还发苦,用手边的茶也压不住嘴里的苦味,这时候他忽然想念起了徐孟沅在淮水村塞给他的饴糖。
想来他是越活越回去了,从前他吃药也没觉得药有这么苦,更不需要用糖来佐。
人尝过了那点甜,就受不得苦了,人心总是贪的,尝过第一次就想有第二次第三次,如今他也说不清到底迷恋的是那枚糖,还是给他糖的人了。
张淮清的视线扫到桌上的盒子,就问:“这是什么?”
槐序听他提及,这才想起来,“刚才太子派人送来这些药材,当时我正忙着煎药,底下的人不知情就收了下来,一会儿我就派人送回去。”
张淮清将盒子打开,里面确实都是名贵的药材,他盯着手里的人参,却说:“不必了,就收着吧,不过一些药材而已,也不妨事。”
槐序有些讶异,他看了玄英一眼,玄英似也不解,却没有多问,他也吞下了心里的疑问,应了下来。
张淮清眸中在思索着什么,良顷,他张口:“玄英,备车,我要出门。”
“公子。”
两个不约而同的质疑声同时响起,张淮清知道他们肯定不许他此刻出门,可他也有他要做的事,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喉间返上来一股痒意,他努力压下,“去吧。”
玄英无法,只好给他穿上最厚的披风,又在车上备了汤婆子,就在张淮清要踏马而上时,槐序叫住了他。
张淮清顿感不妙,他咳了两声,问:“怎么了?”
“影卫来报,就在刚才我派人去清晖园送餐食的人被扣了下来。”
“知道是谁做的吗?”
“好像是……锦衣卫的人。”
玄英没忍住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张淮清眉间紧皱,“他们发现他了?”
“那倒还没有,他们只扣下了那跑腿的小厮,暂时还没进去搜人。”
张淮清心下明白几分,他立刻吩咐:“去清晖园,还有,给晚舟送信。”
“明白。”
地上马蹄翻飞,而天空亦有白鸽卖力地飞往它要去的地方。
“大人,属下有情况要汇报。”
顺子跑得很急,失去了平日的稳重,但李逑却没斥责他,他已换上了官袍,从那把只有北镇抚司镇抚使才能坐的椅子上起身,“快说。”
“大人离开没多久,就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从那宅子的后门进去,我们守在那,等了大概一刻钟,他就出来了,我们已将人拿下,等待大人审问。”
李逑闻言脸色并不好看,此举无异于打草惊蛇,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宅子你们可搜过了?有没有找到人犯或者那蒙面人的踪迹。”
说到这,顺子犯了难,“禀大人,那宅子我们不好直接闯入。”
“为何?”
“只因那宅子是记在姚阁老名下的。”
李逑噤了声,即使他不在京城也知道姚阁老在朝中的地位。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先把人带过来。”
“是。”
没过多久,人就被带上来了,那小厮大概是没见过这种场面,都不用旁人呵斥,就软了手脚,朝着李逑跪下。
“大人饶命啊,小的什么也没干啊,求您饶了我吧。”
李逑端坐于高台,俯视着他,“你若是什么也没做,何需要我饶了你的性命?”
“这……”小厮慌了神,一时竟不知是否该继续求饶。
“我问你,你鬼鬼祟祟地去清晖园做什么?可是去行偷窃之事?”
“不是,小的只是去送餐食的,并没有偷窃他人财物啊,不信,大人可以搜身,我身上什么也没有啊。”
李逑神色不变,也没让人搜他的身,继续问:“是何人让你去送的餐食,又是送给谁?”
“小的不知道啊,雇主不曾告知姓名还有身份,小的也不敢问,他只让我每日准时去清晖园送餐,至于送给何人,小的就更不清楚了,我从后门进去,没走几步就会有人接手,小的是真的不知道啊。”
李逑看他言辞恳切,倒不像是在骗人,却依旧不肯轻易放弃。
“你送餐之时可有发现可疑的人或是有何异常之处?”
“异常之处……”小厮垂着头,似在回想,良久,他才回答:“那宅子那么大却没什么人伺候,我只见过一个下人,也不知里面住的是谁?送的餐食也只是一人的量,那下人也有些奇怪。”
李逑循循善诱,“他怎么个奇怪法?仔细说说。”
“我也说不上来,小的也是伺候人的,就是觉得他不像是一般的下人,哪有下人不给主家准备饭食的,只有牢狱里的犯人才要人天天送饭……”
顺子听到这,忍不住叫出来,“大人。”
李逑与他对视一眼,心里有了计较。
“先将人押下去,事情没查清之前,你还不能离开。”
同时他起身,发号施令:“顺子,你带上几个人跟我去那清晖园一查究竟。”
顺子就等着他说这句话,“是,大人。”
冉冉晨雾重,晖晖冬日微。——晁公溯《隆州道中》,形容的是冬日晨光穿透薄雾道柔和景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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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