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完麦子要将麦粒从麦秆上打下来。麦子被平铺在地上,黄牛拉着石碾反复碾压,之后姜苔米他们又去翻转麦子,直到麦粒全部被打下来。
几人一起将打下来的麦粒集中在一起,抬到风车上去,姜爸爸一只手扭动着风车,一只手撑在风车上,嘴里衔着一根烟。
热浪一波接着一波,风车运作的哐当声让姜苔米耳朵有些失聪,刺鼻的烟味又飘向她的方向,她咳嗽了几声,想吐。
姜苔米起身端麦子,手上忽然没力,麦子“哗啦”洒了满地。
姜爸爸停下动作,扭过头,对她吼道:“没吃饭?这都端不动?”
姜苔米急忙弯下腰去捡,双手触碰到地上的麦粒时,浑身上下没了力气,她一头栽进了地里。
再次恢复意识到时候,她坐在阴凉的树下:“妈妈?我怎么了?”
姜妈妈用湿毛巾给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应该是中暑了,回去歇着吧。”
姜苔米望着太阳下的麦堆说:“麦子还没筛完。”
“有你爸在,你回去吧。要是一会难受,上街买点药吃。”姜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了几毛钱,递给她。
姜苔米接过钱,点了点头。
走在回去的路上,脑子里像是扯着一根弦,一会疼,一会又不疼,许是晕过去歇了一会,姜苔米现在反而有了些力气。
山下就是家,她站在山边,往下俯视了一会,抬脚往反方向走。
上了街,她脚步不停,匆匆地往记忆里的那个地方走,原先她是在走,后来又变成了跑,脑袋还在抽疼,但她不在乎,期待又紧张地敲了敲门前黑色的门。
铁门开了一条小缝,姜苔米捏着衣角,她气喘吁吁地小声喊了句:“外公?”
她已经分不清身上的汗是因为天热还是紧张。
门被打开。
佝偻着身体的老人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眼底诧异了几秒,后又侧过身体让出一些空间,好让她进屋。
几年未见外公,姜苔米被他的苍老吓到了。他头上几乎没有一根黑发,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根白发,甚至不用低头,就能看见他白花的头皮。他脸上长了很多的斑块,皱纹也深得像山脊的沟壑,坑坑洼洼。
走起路来,他的腿脚打着哆嗦,整个人弯着腰看起来矮了许多。
屋子陈设简单,光线明亮,整洁干净。
姜苔米伸手去扶他,外公摆了摆手:“不用,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姜外公走到阳台,搬出了一张椅子,又去柜子里找了一个纸杯,倒了些白开水给她:“坐吧坐吧。”
姜苔米端着杯子坐在了塑料凳上,她抿了一口水,呼吸也逐渐平稳了下来。
“你怎么来找我了?”外公问。
“我……”姜苔米被噎住了。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来找外公,是因为往事,还是因为想见他?她猜应该是第二个原因。只不过她没想好理由,一被问,就卡住了不知道怎么说,她习惯性地低下头将自己藏起来。
外公上前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辛苦了吧。”
姜苔米感受到头上的柔软,抬头,那双苍老的眼里,闪着亮光,眼眶四周的水汽里反射出窗外的阳光。
“不辛苦。”姜苔米柔柔地说。
“哎。”姜外公重新坐了下来,叹了口气,“你妈妈……”
他摇摇头。
“怎么了?”姜苔米好奇地问。
“算了算了,不说了,好不容易见到苔米,不说这些。”姜外公笑了一下。
即使岁月不饶人,外公依旧那么和蔼,岁月能改变他的样貌,但却改变不了他的底色和本真。
他还是那个她所熟悉的外公。
姜米彻底放松了下来,跟外公聊了许多小时候的事。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爷孙俩越聊,脸上的笑意也越深。
“苔米啊,你这名字还是你外婆取的,不知道你还记得她吗?”姜外公指着老旧泛黄的照片问她。
照片上的人像已经掉了色,样子也模糊不清。
姜苔米凑上去:“只记得一点了。”
她记得外婆温柔的声音,比妈妈还要温柔,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从两岁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外婆,他们都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小时候她以为她是出远门了,还时不时问妈妈外婆什么时候回来,她瞧着偷偷抹眼泪的妈妈,以为是外婆惹她生气了。
再长大些,她才知道,外婆是去世了。
哪怕她不记得她的样子,哪怕照片上的人影模糊不清,但她知道,外婆一定也跟外公一样,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一出生,你外婆啊,就冲上去第一个抱你。”似乎是想起了那时候的画面,外公笑出了声,阳光偏爱地投射在他的身上。
他站在时光的长河之中,回望那时的画面,眼底想起外婆时那幸福的笑意,温暖了整个时光。
“你知道你外婆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姜苔米,苔米苔米。”姜外公用着苍老的手抚摸着照片上的人,“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姜苔米没有读过书,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是袁枚《苔》里边的句子,是说,苔花很小,却也会像牡丹一样顽强盛开。”姜外公对她解释道。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姜苔米在心念了一遍。
“苔米,不管你未来怎么走,你要记住,要像你名字一样,不要屈服。”外公语重心长地说,“我可能要不了多久就去陪你外婆了,说实话,我真想她,这几年我常常梦见她,她问我怎么还不来陪她,我说我放不下苔米。现在看你长大了,我也该去找她了。”
“不要!外公你不要丢下我。”姜苔米的语气带着恳求。
她害怕,害怕外公走后,这世间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不舍得他离开。
“苔米,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你,所以你要勇敢。”姜外公看了看窗外,“我要是不去陪她,你外婆会孤单的。”
“外公……”姜苔米喃喃喊着他。
“你妈妈的事。”姜外公顿了顿,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姜苔米。
末了,他还是继续开口:“你妈妈的事,你不知道吧。”
姜苔米摇了摇头。
姜外公长吁了一口气,整个人沉了下来:“你妈妈读完初中就缀学跟着你爸爸鬼混,我和你外婆还想着送她上大学……谁知道……”
他恨铁不成钢地握紧着拳头,最后他抬了抬眉,整个人松懈了下来,无奈地又叹了一声:“刚成年那年,她就闹着要跟你爸爸结婚,还说要跟你爸爸私奔,那时候我和你外婆被她气得不行,把她轰了出去。”
“那时候,我们以为你妈妈她只是一时糊涂,结果。”外公锤了一掌掌心,“她还真跟他私奔回村里去了,你爸爸真………”
姜外公没说完,也许是觉得有些话现在说来也并无意义,他只是不停地叹息。
姜外公接着说:“我们只去过你爸爸家一次,就是你出生的时候,你妈妈生你前来找我们,说万一你是个女儿,让我们一定要保住你。”
姜苔米放在膝盖上的手心出了些汗:“那………”
外公打断了她:“你爸爸不想要女孩,他说女孩不就是个赔钱货,当时还扬言说要是你妈生了女孩,一定要把她掐死,所以你妈怕了,跑回来跪着求我们。”
“哎呀!造孽啊!”外公狠狠拍了一把大腿。
听闻真相的姜苔米不可置信地瞪大着眼睛,她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着,过了好一会她才回过神。
原来,妈妈一直都是爱她的,她对她的爱不比姜期和姜望玉的少。
只是……只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的妈妈………
姜苔米的思绪到处飘散着,直到她从窗户瞟到太阳快要落山了,才匆匆忙忙起身跟外公告别:“外公,我要先回家了,我下次再来看你。”
“等等。”姜外公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口的书柜,拿出了一本书递给姜苔米,“拿着。”
姜苔米摆手:“不不,外公,你知道我没,没上过学,不识字的……”她越说声音越小,整张脸羞愧地埋进了衣领里。
“那又怎么了,外公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姜外公将书塞给她,拉着她往门外走,语重心长嘱咐着,“回家好好的。”
姜苔米走了几米远,姜外公又突然在她身后吼了几句:“下次,下次,可能就见不到了,你自己一定要好好的。”
姜苔米猛地转身,一股热泪喷涌而出,她跑向姜外公,撞进了他的怀抱:“外公不许瞎说,我会好好的,你也是。”
“好好好,我们都好好的。”外公没有流泪,带着笑意答应着。
下一次见面,不知道又是几年,他有预感,苔米跟她妈妈不一样。
他望向了街角,某一瞬间,他看了过往的画面,那些画面快速地闪过,最后化成了姜苔米出生时那声清脆的啼哭声。
他的视线越过了一切,望向了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