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的时间里其实蛮尴尬的,保安亭逼仄得很,他俩都身量高大。里面没有桌椅,两人各靠一边窗框。
是邱岛先一步打破沉默:“这个公园里的人你都认识吧?”
“嗯。”越槐没隐瞒。
邱岛没有对自己医生的私事太好奇,这小公园放眼望去,躲雨的人们无一例外的老弱病残,看起来无家可归。虽然邱岛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去救助站,但他也不在乎。
邱岛的所有通讯工具都留在公司里,自由城警局凶案组正在对他进行全城抓捕。毕竟在新证据入库后,正需要他配合调查,他凭空消失了。
但他必须借此机会这么做,否则他将像靶子一样迟早被人打穿。
一声“嗡”又一次打破沉默,越槐的手机收到讯息,他拿出来看了眼,然后偏过头:“莫罗警官问我有没有见过你。”
邱岛没有接话,两人都有不愿被暴露的秘密,所以他知道越槐一定会撒谎,否则那一整袋丢进垃圾桶的止痛药他该怎么解释。
越槐低头回复讯息,快速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莫罗没再回过来,邱岛知道他瞒下来了。
越槐收起手机,隐约感知到一阵微妙的视线。
应该是邱岛在盯自己,就这么短暂的时间里,两人达到了一种无法解释的诡异默契——越槐知道邱岛在盯自己,甚至他猜到了邱岛为什么在盯自己。
而邱岛在这公园保安亭里静下来之后,捋清了越槐那些药为什么要丢进垃圾桶——同样,邱岛在望向他的这一眼开始,邱岛意识到他也知道了自己已经猜到,某种说不上来的心照不宣。
越槐认命地推了推眼镜,决定回应对方视线,侧过身,说:“我回答他了,没见过你。”
“你做得很好。”邱岛带着鼓励的眼神看他,“你确实做得…非常好,你把那些止痛药丢在酒吧的垃圾桶,自由城有‘垃圾桶**法’,你并不担心有人翻垃圾。狩梦街每天傍晚日落亮路灯之前会有垃圾车出城,因为这条街都是酒吧夜店,清理垃圾的时间和别的街区不一样,所以那些药,你是要送出城。”
自由城垃圾处理站在城外的一块荒地上,为了杜绝垃圾处理过程中的有害气体对城市造成影响,垃圾车每天出城后要继续开上一个半小时才能抵达。
如此远的车程,这些年出过几次不大不小的事情。自由城居民出入城市需要扫描id卡并接受行李安检,驱车出城会方便些,在穿过每个收费站时,整车会被快速扫描检查。
所以要送超过十盒止痛药出城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邱岛继续猜测:“如果我没猜错,幸运甜心的老板会帮忙处理这些药品,不让它们被垃圾车上的扫描设备识别,至于送出城后怎么办,谁接应谁转移,谁解决垃圾车防护系统……你是他们一切行为的起始,可我想不出,你是怎么知道时间、数量,又是怎么获得报酬的呢——如果有报酬的话。”
邱岛继续说:“你的个人背景很干净,工资流水和人际关系都是无可指摘的程度,到底是……”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邱岛闲着也是闲着,靠在那儿揣测着。
“邱岛。”越槐制止他再说下去,“我说过了,你不能管也不能问。”
“没有啊,我没管也没问,我在自言自语。”邱岛讲得轻飘飘,“哦~你不喜欢听啊,那我闭嘴咯。”
越槐无计可施,他知道这人嘴是闭上了但必然还是在心里盘算,为防止他推测得太离谱,越槐不得不解释:“药确实送出城了,但都是病人在用,没有充作任何物资储备,这里的人都是遗民,平时靠教堂救助,他们对城市没有威胁。”
邱岛仍是闭嘴状态。
他故意的。
所以越槐不得不继续说:“我不拿报酬,只是……只是我母亲在教堂工作,做一些……”
他说不下去了,一些什么,一些违法的善举吗?
邱岛一副“我在听,你继续”的表情,见越槐有口难言实在吐不出话来,他才假意叹气,幽幽开口:“哎,越医生,我又不是警察,你这么紧张干嘛。”
越槐恨不得一掌把他劈晕,只能忍下:“算了,没什么,你等的人多久能到,我今天夜班。”
“快了。”
自由城和其他发达城市不一样,这里地理环境特殊,东南是汪洋大海,西边是无边沙漠,向北距离最近的另一个城市之间又隔着占地将近二十万平方公里的辐能基地。
政治关系也诡异。建城的基础一半渔民一半海盗,还有一小撮从沙漠部落归顺而来的人。
所以自由城的底蕴是战争和罪犯,早几年,这里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命案,每天都有逃犯,每天都有邪教组织在摩天大厦的天台上激情演讲。
当自由城警局的警力乏力时——并不指微弱,而是有些小打小闹不值得开出一辆警车,抑或有些罪犯真的不必经历指证押送处决一系列流程,甚至收押都浪费一间牢房时,他们会启用一个战斗力足够强大的组织。
雇佣兵。
“快了”这个概念越槐不喜欢:“多快?”
“你知道雇佣兵论坛是怎么转型的吗?”邱岛不仅不回答,还递出一个新问题。
越槐费解:“我……我只是听说,是一只仓鼠被虐杀?”
“对。”邱岛点头,“大概十六、七年前的事情。”
雇佣兵,听着唬人,实际上是社区网络上答疑论坛的衍生物之一。
答疑论坛顾名思义有问必答,发生转折的契机,是几年前,有个人发帖问:我的小仓鼠遭人虐杀,我该怎么活下去。
帖主在日常论坛上时常更新两只小仓鼠的日常,小小的一团,抱着帖主切好的瓜果蔬菜啃啃嚼嚼的,甚是可爱。
竟遭人虐杀!
手段恶劣到极致,此人将帖主的仓鼠活活烤死,切块,串上签,撬开某餐厅后厨,偷偷随便放在某个餐盘里,然后看着机械臂将它送上传菜带,送上餐桌。
报警!立刻有人跟帖,快报警!这是你的陪伴宠物,州际法律明文规定了杀害他人陪伴宠物视为对其主人的精神虐待!
帖主回复:没办法,是个未成年,对方家长给我赔款时,叫我拿钱死远点,还说,这样的仓鼠,他们家买一百只踩着玩。
众人大怒,在一整个礼拜中,页面每一次刷新都会出现新留言。
直到有个头像是蒙面刺客的人写下这么短短五个字:
给我个名字。
“据说那一单,雇佣兵收了帖主10块钱——在那个年代估计是…呃,一个牛肉汉堡的价格。”邱岛又换了个姿态靠着墙,越来越懒,“其实那件事算是个未解之谜,虐杀仓鼠的未成年究竟被怎么样了,帖主有没有被警察盘问,蒙面刺客是谁,没人知道真实的后续。”
越槐没出声,扶了下眼镜。
邱岛接着说:“但它诞生了这样的模式,在某种意义上,不是雇佣兵需要自由城,而是自由城需要那些雇佣兵,当然,我指的是顶尖的那一小部分,论坛里小打小闹的那不算。”
论坛里人人都是“雇佣兵”,不过小到帮社畜提前按电梯,大也只大到追击偷外卖的贼。邱岛话里的“顶尖”,已经在谈话间来到了小公园。
雨只剩下濛濛的雨丝,雇佣兵特制的短靴鞋底周围有密密麻麻的小型冲孔,在每踏一步之后喷出短促气流以清理鞋印。
像这样大雨后公园泥泞的地面,一行人像是飘过来的。
“邱先生。”尤妘一抬手摘下覆面,一身标准作战服,因为在城市里,只挂了两把手枪,“抱歉,今天城里似乎出事了,来得有点慢。”
“没关系,来了就行。”邱岛从保安亭里走出来,站到一群黑压压的人面前,优雅颔首微笑,然后抬起右手露出蛇鹫戒指,“我是瑞恩·塔维什的继承人和塔维什枪械公司实控人。有人想将我的教父之死嫁祸到我头上,我需要看看是谁在这么做,各位将体内机械肢体调整到和我身形相同,然后依次接受我的面容复制,未来三天天,你们伪装成我,活动在自由城,迷惑警方。”
说完,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袋金币:“尤妘。”
尤妘对着邱岛的手挑了下眉毛,一偏头,她弟弟尤煦心领神会,上前双手接过,递到尤妘面前。
沉甸甸的小防尘袋打开一些,尤妘只看一眼便喜笑颜开:“邱先生,居然有人想陷害你,这是觊觎着整个塔维什乃至奥希区啊,太过分了。这个人要是揪出来了,我免费帮您做掉。”
“太客气了。”邱岛说,“好了,不浪费时间,一个个来面容复制。”
面容复制并不合法。方法是一个人的面部皮肤做机械改装,仿真皮肤上有无数个可控节点,可以通过导入数据去调整改变,这相当于把自己的脸调整成另一个人的样貌。这个过程需要大约五六分钟,双方都必须静止不动。
虽说这种面容无法解开生物锁,但骗得过监控摄像头。
10人先后复制过邱岛的脸,邱岛最后看向尤煦,说:“你也有一件事情要做。”
“您说。”
“散布一些谣言,搅浑网络讨论,把这桩命案推向‘仿生人意识觉醒杀人’。”
“没问题~”
晚8点30分,市中心医院。
急诊区输液室的电视里本地新闻和国际新闻24小时轮流播放。邱岛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戴医用口罩,低垂着头,看起来和一屋子病恹恹的人一样没精打采。
本地新闻在播报塔维什命案的进展,在媒体巧舌如簧下中,顷刻间,舆论指向仿生人觉醒意识杀人。雷德苏仿生科技被推上风口浪尖,与此同时,警方仍在全力抓捕邱岛。
他现在是城市二级通缉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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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