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槐此人，市中心医院的普通医生，父亲早亡，母亲在教堂工作，简单干净的背景，无可指摘的人生，整个人散发着“对方全责”的气息。
所以当邱岛看见他手背有血，衣服上也沾了些血污时，下意识的反应也是“一定有什么误会”。人的心理暗示就是这么强，瞧见猫抓到了鱼，许多人会夸猫身手了得，极少人叹一声这鱼没了命。
越槐就是那样的“猫”。他存在于人们的第一印象里是个人畜无害、工资不高、没有做近视调节的戴着眼镜的医生。
但邱岛从来不是鱼。
“你看起来遇上了点麻烦？”邱岛直白地去看他右手，血污被雨冲洗掉了一部分，“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
嘭！
消-音器大幅弱化了枪声，在这瓢泼大雨里像是电路不稳弹跳的响动。
邱岛拔枪、关保险、开火的动作迅捷到让越槐只感觉有什么一闪而过，枪口方向对着自己，子弹几乎擦过他衣袖轮廓，身后一声闷响。
越槐猜到了个大概，他回头，从穷巷里追出来的那人形态扭曲，在地上蠕动。邱岛那发子弹打在他脚踝，钻心剧痛之下那人龇牙咧嘴却叫唤不出，一把弹簧-刀掉在地上。
“不客气。”邱岛的目光挪回越槐脸上。
“……谢谢。”越槐决定以静制动，等邱岛先出招。
然而邱岛没有出招，他随意地笑起来：“狩梦街这一带的监控覆盖不足，街上很多店家打点了关系，好让夜店客人们不怎么被拍到，有‘安全感’，所以这条街也流窜着匪盗，越医生路过这里还是要小心。”
这招不错，看似化解现状，实则将问题反制回越槐身上——你手中带血，他持刀冲着你来，现在你是打算实话实说还是踩着这个台阶糊弄下去？
“我明白了。”越槐说。
邱岛一笑而过，没再多说，边走向那人边拆下自己手枪里的撞针，蹲下拿走匪徒的刀枪和腰带上挂着的弹匣，自己的手枪丢在路边。越槐看着那把手枪被弃于人行道水洼中，再看向他，他已经扯起匪徒的领子将人拖回后方穷巷。
邱岛将人往巷子里一抛，力道之大，仿佛那不是个大活人。接着，邱岛站在那儿，看着巷子里或晕或残的四个人倒在里面，又转头看越槐。
形势明朗，逻辑清晰，人证物证俱在，邱岛轻松一笑：“我帮了你个大忙啊。”
“是啊。”越槐接下这模棱两可的一句话。
“那你也得帮我一个忙。”邱岛笑起来。
“请讲。”
“边走边说。”邱岛将外套一敞，夺来的枪插进内袋。
雨势渐小了些，仍淋得人狼狈不堪。
两人一前一后在雨中快步走进尚未营业的幸运甜心，越槐轻车熟路打开店门的时候，邱岛不问一句，跟他走进去。
有时候人就是得会装瞎，事情才能进展下去。
店内昏暗，两个清洁型仿生人呆在两个角落里，越槐走去吧台侧面打开一盏小灯，说：“先去卫生间吸一下水。”
“好。”邱岛跟上他。
卫生间里有一套目前市面上很常见的浴室系统，系统能够识别人类或宠物皮毛上多余的水分，在短暂的智能分析后进行快速风干，大约二三十秒。不过还是有人更喜欢用浴巾擦干皮肤和吹风机慢慢吹干头发，但这套系统的好处在于，它可以处理这样被雨淋湿的状况。
进卫生间里后越槐将袋子放在洗手台上，邱岛向里面看了眼，足有15盒止痛药。
“看来你真的挺怕痛的。”邱岛打趣他。
越槐没回应，按下墙上的触控键，一阵“嗡嗡”的气流声，过程其实很快，但两个人无言对立，就拉得相对漫长。
“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忙？”越槐问。
“很简单。”邱岛看向他，他的镜片上已经没有水痕，可以直接看清晰他瞳仁，“在你家里借住一阵子，你不能告诉任何人，确保你家不会被调查，即便有人查问，你也得咬死了从没见过我。”
越槐点头：“你是说，窝藏。”
他说完，浴室智能系统结束工作，这不大不小的卫生间完全安静下来。
衣裳里外都干透了，邱岛没回答是不是窝藏，他先一步出去，从走廊转弯回到幸运甜心的大厅，吧台有自助饮水机，拿一只杯子来接水。喝水时眼睛扫过吧台里侧以坐姿待机的仿生人，他没有因为外人闯入店里而发出警报。
“我可以帮你。”越槐把袋子放在吧台，当着邱岛的面，将15盒止痛药丢进幸运甜心吧台里的垃圾桶，“但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能问不能管。”
就这么丢了？邱岛觉得不可能，但他最近脑筋转太频繁，而且也并不在意越槐究竟想做什么。
“好。”邱岛跟他成交。
他们两人各怀鬼胎各有盘算，吧台里待机充能的仿生人充能完毕，提示音“嘟”了一声，他睁开眼，自动调节到一个相对标准的坐姿。邱岛的确什么都没问也没管，他喝完水，将一次性水杯也丢进垃圾桶，看了眼越槐。
“可以走……”越槐话还没说完，那个充能完成的仿生人忽然切换成防卫状态，面部朝向邱岛，双眼呈全瞳状——
“他在扫描我。”邱岛这话刚说完，仿生人非常给面子，瞳色直接变红，开始发警报！
“检测到三级通缉犯邱岛。检测到三级通缉犯邱岛。”
两人瞬间同步暴起，越槐手掌撑过吧台翻进里面按住仿生人的强制关机，同时邱岛一个闪身垫步飞扑到角落里清洁机器人旁边，拆下它的充能盒，动作流利堪比刚刚拆手枪撞针：“走！”
“走去哪？”越槐问。
“先走！”邱岛将充能盒揣进口袋，“这里不能待了，警局马上会找过来！”
他拿了个充能盒，是要做什么。越槐看见了，但无暇过问，因为他终于将仿生人按关机，那个强制按钮要长按8秒。邱岛催促：“快！”
算了，越槐来不及细想，也没空跟他深究，邱岛一把抓起他手腕夺门而出冲进雨里。
雨渐渐弱了，越槐回头时似乎看见雨幕里有扭曲的警车车灯，来得也太快了。希望他们不要发现垃圾桶里的异常，他想，那些没有拆过包装的止痛药……但愿他们不会翻看垃圾桶。
鞋底踏过人行道的水洼，邱岛拽着他向街尾的废弃处理站方向跑。雨水洒在越槐的眼镜镜片上，邱岛的爆发力很强，其实他想跟邱岛说不必拉着自己，还是没说，眼下他决定继续保持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设定。
坦白讲，手腕被邱岛钳得生疼，邱岛简直拿他当个风筝，这要是动画片，他就是个随风飘荡的纸片子。
区区片刻，跑到第一个路口，眼看邱岛要拐进去，越槐反手拽过他：“这边。”
邱岛回头，闪过一瞬顾虑。淋湿的镜片挡住背后的视线，有什么在忽明忽灭。
信任犹疑间邱岛跟着他继续往前跑，眼看就要跑到狩梦街的尽头，马路对面的雨里有两个警用仿生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邱岛！”越槐又一拉他，两人穿过一条窄长的巷子，说是巷子，称它为两栋建筑物之间的空隙更合适。
穿过巷子出来竟是废弃电机处理站的背面。
到这里，邱岛觉得该松开手了，因为他想先给玹鸟充能，叫它去通知尤家姐弟见面的时间地点。
他刚要抽开手，越槐左右观察了下，因雨水打得皮肤湿滑，他抓得更紧：“这边。”
“什……”邱岛以为到这里差不多已经安全了，又在这里拐过几道路口，最后冲进一条穷巷，越槐踩到垃圾桶上，示意他跟上，两人翻过墙头，跳下来后踩在一个更深的水洼里。
天色暗沉。
这里是早已弃用的小公园，被围上了工程围挡，相关部门说是要改造这里，装模作样地摆了个旋转木马和海盗船就没了后文，多年过去无人问津。据说在某些深夜，会有些废弃仿生人在此地游荡，坐上游乐设施假装自己在玩，十分诡异，搞得人们对这里避如蛇蝎。
小女孩睁圆了眼睛看着两位天降来客。
邱岛和她对视了几秒，女孩穿小黄鸭款式的橡胶雨衣蹲在墙根，叼着长条的橡皮糖在吃，但此时咀嚼的动作停下了。
邱岛也停顿，两个木头人。
转过身后，邱岛才打量起这小公园，因为下雨，可以避雨的地方零散着躲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们警惕地看着他，邱岛确定，这份警惕仅仅是对自己，没有对越槐。
越槐领着他走到小公园保安亭，窗户玻璃不知所踪，在里面风雨飒飒飘进来。
邱岛进来后立刻用充能盒给玹鸟贴上，机械小鸟充能的时间短，续航也短，它胜在体型极小，缩起头尾和翅膀时就是个小球，所以电机做不了多大。
很快，它充能完毕，邱岛开始录制命令。
“告诉尤妘和尤煦我现在的位置，日落前赶过来见我。”
玹鸟：“录制完毕，与您确认，尤妘、尤煦的编号为0960、0961，请核实。”
邱岛：“正确。”
下一刻，越槐看着他走到窗边，玹鸟从邱岛的手上蹦去窗沿，停顿一小会儿，迅速振翅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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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