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什么?”
立政殿内,天子正与诸臣言笑晏晏,见他祖孙二人前来,笑着问道。
祖父忙躬身谢恩,腹中的锦绣文章才开了个头,就被皇帝毫不客气地打断。
“朕是问士衡,又没有问你,何必说这些?”
“江中丞,”陆相捻须笑道,“陛下厌烦咱们这些糟老头子喽!”
“自古英雄出少年,”一旁的傅国公哈哈大笑,拍了拍身侧的韦世隆,“不过,陛下,凡事须得有个先来后到。世季此番平定南蛮有功,您还没赏呢,怎么就先问起士衡了?”
皇帝摇了摇头,哄小孩似地道:“傅老急什么,朕都有赏!”
陆星桥微微一笑,适时的添上句俏皮话:“陛下已招了志渊做驸马,如今急着赏士衡,莫非......”
说话间,陆怀瑾猛地抬眸,看向江沉玉,目光灼灼,似有隐秘的期许。然皇帝笑着斥道:“懋和又在信口开河,十娘才几岁,朕哪里还有合适的女儿?倒是你们陆家女儿多。”
一片笑声中,陆怀瑾落寞地收回目光,跟着笑了笑。
江沉玉没有抬头。他盯着立政殿光洁的金砖,为自己即将说出口的狂妄之语而心跳如擂。
“如何,可想好了?”天子的嗓音低沉又温和,犹如春风般和煦。即便低着头,也能想象他笑吟吟的面容。和蔼的时候,犹如一位寻常人家的老父亲。
江沉玉忍不住想起刚入京的时候,皇帝曾单独召见他,问及顾青翰死状。
当他哽咽着说完,天子威仪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尔后情不自禁地说起了往事。而追忆往昔,就免不了提到太子,乃至齐王。
皇帝说着说着,就情难自抑地流下眼泪。
那本是个好机会。
可皇帝要面子,不肯在年轻的臣子面前哭泣,当即便命他退下。
江沉玉深吸口气,鼻间满是浓郁的阿末香气味。据说是波斯商人从拨拔力国带来的贡物。
这或许是个好时机,又或许不是。但无论如何,此时不提,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立政殿,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江沉玉撩袍跪下,朗声道:“微臣有一个不情之请,乞愿陛下准许。”
“哦?”皇帝挑眉,身体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霎时间,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跪伏在地的江沉玉,有好奇、有探究,还有洞悉一切的惋惜。
“臣以为齐王殿下绝非不忠不孝之人,还望陛下彻查此案,还殿下清白。”
“齐王”二字一出,殿中人齐齐噤声。
皇帝收了笑,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江中丞。
“陛下恕罪!”老中丞“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陛下恕罪!小儿无知,胡言乱语!望陛下恕罪!”他颤颤巍巍地叩了个头,就听到皇帝平静无波的问道:“此案已盖棺论定,为何要重审?”
“臣以为,天子袍服非一日而成,需经年累月,耗费许多绣娘日夜辛劳方能织成——”
“你的意思是,那逆子早就开始图谋不轨了?!”皇帝打断他的话,厉声责问。
“臣绝无此意!臣、臣以为——”
“混账!”皇帝霍然起身,指着他怒喝:“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此话一出,殿内的朝臣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偌大的宫室静得可怕,天子的威压犹如千斤巨石,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江沉玉并不怕死。可当他看到光可鉴人的金砖映出祖父佝偻的身形,心中不禁涌现一丝懊悔。
皇帝面色阴沉地来回踱步,忽地停在陆星桥身前,森森道:“陆懋和,你的舌头也未免太长了。”
齐王私造龙袍一案,由三法司协同审理。陆星桥虽没参加会审,却是才被调去了大理寺,故有此一问。
“陛下冤枉!”陆星桥急急辩白道,“此案、此案,恕臣直言,此案牵连甚广,早就在京城的街坊里巷传遍了,便是幼童乞丐也略有耳闻。实非臣之罪啊!”
这是事实,皇帝无从反驳,遂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内侍王执中瞧了眼跪了一地的朝臣,起身,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皇帝余怒未消,上了步辇仍一言不发。舆夫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向王执中投去求救的目光。
“看我作甚?我怎么知道要去哪儿?!”这种话当然不能说,王执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往后宫走。皇帝近来很宠爱冯婕妤,舆夫当即往熏风殿的方向抬去。
王执中不敢吭声,默默跟着,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窥一眼皇帝脸色。
远远望见熏风殿的琉璃瓦,皇帝的脸色始终阴沉的可怕,丝毫没有转晴的迹象。他心中将没事找事的江沉玉痛骂了百来遍,犹嫌不足,忍不住想:怎么死的是安国公,不是这个混小子?古话说的不错,真是祸害遗千年!
唯一令王执中感到宽慰的,是皇帝察觉了步辇的去向,并没有出言阻止。但愿这位妙龄少女能稍稍平息皇帝的怒火。他掏出帕子,擦了擦汗。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就在他擦汗的当口,身后传来一声洪亮无比的恭贺,硬生生把他的心提了起来。
来人乃是王逢吉。他麻溜地滚到步辇边,欢天喜地地拜贺。王逢吉本就天生一张笑面,这些年又圆了不少,叩拜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格外滑稽。
若非皇帝还在气头上,怕也会笑上两声。他挥挥手,示意步辇停下,冷冷道:“平白无故的,喜从何来啊?”
“昨夜子时,泰王妃诞下一子,陛下有长孙了!可不是大喜么!”
王逢吉说完,饶是皇帝也怔了怔,全没想到是添丁之喜。
一阵微风拂过,皇帝抬起头,眺望远方。广袤的苍穹下,熏风殿的琉璃瓦泛着青碧的冷光。
“快十年了吧。”皇帝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王执中没听明白,王逢吉却倏地收了笑,缩着肩膀,不再聒噪。
皇帝说的是太子。
年过半百,他倾注心血的孩子已离世近十年。而那个一直被他无视的次子,缠绵病榻多年,竟磕磕绊绊地活了下去,如今还有了自己的血脉。这难道是天意么?
皇帝感到一阵恍惚。他沉吟良久,方道:“去泰王府看看吧,到底是朕的长孙。”
一声令下,舆夫们调转方向,往来时的路缓缓走去。
经过立政殿时,皇帝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里头跪着的一干人等,对王执中吩咐道:“叫他们回去,别跪了。几个小子身强体壮的,倒无妨,莫要跪坏了朕的傅老。”
“是。”王执中恭恭敬敬地应了,转身往立政殿而去。
直到车舆渐行渐远,他才大着胆子瞥了一眼壮硕的王逢吉,啐道:“呸!肥痴儿惯会钻营。”
皇帝不发话,殿内诸人皆原模原样地跪着。待王执中传达圣意,众人跪拜谢了恩,才一一起身。
江沉玉没想到会连累旁人跟着罚跪,心中惭愧,甫一起身,便率先去扶祖父。
“啪!”
老中丞一把拍掉他的手,怒道:“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还不去扶傅国公!”
然则,还来不及江沉玉有所动作,傅老已由韦世隆扶起。陆相更是早早起身,并不需要人扶,径直朝殿外走去。
江沉玉空着手,讪讪地跟在祖父身后回了家。
两人一入正堂,老中丞便急不可耐地叱道:“还不跪下!”
江沉玉愧疚了一路,现听得祖父要训他,心中反而松快,忙不迭地跪了。
“拿拐杖来!”
老中丞鲜有如此暴怒,即便近身侍奉的仆从也都呆了,竟傻愣愣地杵着。看得老中丞愈发怒火中烧,大力拍打案几:“人呢?一个个都傻站着作甚?还不拿我的拐杖来!!!”
年纪大些的管事颤巍巍捧了根玳瑁杖出来,被老中丞踹了一脚。
“蠢货!这是汉时的古物,拿那根木头的来!”
江沉玉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角,被老中丞逮个正着,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混账!你还敢笑!”
最终是书阁里的琴伎捧了根桃木的来,不是古物,是用旧了的。琴伎窥了一眼江沉玉,怯怯道:“君侯当心些,若伤了脸,怕不大好呢。”
老中丞顺手给了她一掌:“这儿没你说话的份!滚!”
他两手握住木杖,狠狠捶打江沉玉的脊背,一面打,还一面骂:“混账小子!蠢货!你以为自己是谁?!仗着那点子军功,就敢置喙圣上的决断!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
江沉玉并不反驳,默默受了。
孰料,老中丞还没打两下,手杖便嘎吱作响,再一用力,居然“喀嚓”一下,直接给打断了。
“贱婢!”
那琴伎挨了掌掴,早就逃之夭夭了。
老中丞怒气未消,气得又拿半截拐杖去打。他年事已高,在宫里受了惊,又使了大力气打人,不多时,竟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了。
仆役管事拥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老人家扶去了榻上。
江沉玉见他们抬得乱七八糟,想要起身,不料父亲江远赶到,接过了祖父的鞭策。
江远得知殿中事,又生气又后怕。圣上没当场降罪,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为免伤筋动骨,他用的是马鞭。
“我叫你逞能!”
“臭小子!你想把家里人都害死吗?!”
到底年轻力壮,江远这十几鞭下去,江沉玉背上已是血糊一片。袍衫早就被打烂了,丝帛碎屑被鞭子打进皮肉,吸饱了鲜血,与伤口混作一团,看上去十分可怖。
江沉玉看不到后背,但能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忽地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孔。那是顾青翰背痈发作,已到弥留之际的脸孔。原本俊秀的面容蒙上了一层黄蜡,混杂着因高热而泛起的潮红。
少将军走的很痛苦。
在那场皇帝参加的盛大葬礼上,江沉玉没有对国公夫人说实话。他撒了个慌,说少将军是在睡梦中逝去的,没怎么受苦。同行的副将一听便心领神会,附和了这番说辞。
“是么?”杜元妙的嗓音轻飘飘的。她虽站在自己眼前,但魂魄却仿佛飘去了很远。
好在皇帝怜惜安国公一脉没有子嗣,下令顾家旁支的幼子嗣之。
江沉玉托了牙牙常去看她。其实不用他托,牙牙也会去。她才从国公府回来,就听到祖父杖责三哥的消息,来不及细问缘由,就急急忙忙赶了过去。
她远远望见跪着的人背上血淋淋一片,不由得发出惊呼。
“三哥!”
牙牙一个箭步冲上前,抱住了江远的左腿:“父亲别打了!再打三哥要死了!”
“打死了更好!省得留着祸害家里!”
说来也巧,江远是从陆相口中得知原委的。陆相说话,向来喜欢说一半、藏一半,何曾这般直白敞亮,吓得江远立刻调转马头回了家。
他才把外任的长子调回京城,在兵部就职。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尚书王恪首肯。
结果齐王被废,王家首当其冲,贬官的贬官,下狱的下狱。陈年旧事都一一翻出来,严加审理。就连宫里的皇后和宝庆公主也因求情而被禁足。
江远和老中丞身处其中,免不了战战兢兢的,生怕皇帝一个不慎,想起自家来。
等到案子了结,家里未受波及。江远还暗暗庆幸,小儿子南征去的真是时候。
谁想,江沉玉回京面圣,竟来了这么一下。
这和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有什么区别?
江远越想越气,还要再打,脚下却被女儿牢牢绊住。
盖因江沉玉早就阖了眼,气息微弱,只强撑一口气跪着。
牙牙见他一动也不动,吓得死死扒着江远的腿,眼泪汪汪地哭诉:“父亲!父亲您就饶了三哥吧,再打下去,真的要出人命了!”
江远甩脱不开,轻“啧”一声,冲一旁的长子吼道:“蠢货!还不去叫几个婆子来!把你妹妹拉走!”
“......是。”江沁讷讷应了。
其实也不必他去叫,早有管事喊了丫鬟婆子,风风火火地赶了来。
牙牙见父亲不吃这套,只好对着江沁哭诉:“大哥!”
江沁没有回答。依他看,三郎这些年攀着齐王耀武扬威,如今没了倚仗,合该吃些教训。否则,再这样下去,岂非要阖家人都跟着他送命?
“大哥你说句话呀!”牙牙心中焦急。她使了丫头去寻母亲,怎地迟迟不来?
江沁摇头:“小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拉拉扯扯像什么话,还不快回去。”
“我、我,”牙牙听他这样说,不禁瞪大眼睛,嘴唇嚅动,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就不!”
最终,是祖父缓过劲来,差人让他们停手,才结束了这一切。
或许是泰王府的好消息冲淡了皇帝的怒火,又或许是江远把儿子打得半死让他满意。
总之,皇帝没有追究江沉玉的失言,但也没了重用的意思,随便封赏了些财物,就把人派去许州做参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