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蒙蒙亮。
林影玥眼神也蒙蒙的，脚底像踩了棉花，一路东倒西歪地走进了浴室。
今天要赶一天的路。
早班高铁坐七个多小时，下午先抵达兰州，跟时间赛跑赶去机场，然后再飞往最后目的地——敦煌。
以“仪式感”为由，林影玥婉拒了老林想送机的提议，一个人推着大号行李箱，背好书包，头上戴了顶黑色鸭舌帽，遮去大半张脸，站在玄关处跟半梦半醒的两人简单道了个别。
推开门，挥了挥手，便转身扬长而去。
颇有几分浪剑走天涯的气势。
走出楼栋，她不经意朝右边瞥去一眼，脚下步子没停。坐上出租车，她习惯性地看向窗外，环卫工人已然将清运车塞得满满当当，那里冒出了一个小山顶。
天空终于完全亮了。
站在候车队伍首位，乘客们陆陆续续赶来，身后队伍越来越长，一眼望去，根本看不见队伍尾巴在哪里，满是黑压压的一片。
上车后她戴上耳机，闭眼开始补觉。意外的，她睡得格外踏实，中途没有不安醒来过，等她美美补完觉，距兰州还差一个站。
原本搭在腿上的防晒外套，不知何时跑到了她身上，将她裸露在冷气车厢里的两条手臂盖得严严实实。她下意识侧头，邻座仍是那位陌生的男生，他双臂环抱于胸前，头靠在椅背上，眼睫轻阖，看上去似乎睡着了。
四十分钟后。
林影玥从高铁站出来，跟着站外引导牌找网约车上车点，时不时回头瞅一眼，直到坐上车。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想尽力去让这座匆匆路过的陌生城市在她脑海里刻下印记。
尽管是走马观花，但也能多一秒是一秒。
抵达机场。
林影玥推着行李在航站楼里狂奔，只为有充足的时间可以享受一碗正宗的机场版兰州拉面，毕竟来都来了，还是得吃两口的。
肚子填饱后，四肢都变得慵懒，推着行李箱走得优哉游哉。她在登机口找了把空椅坐下，掏出手机，二话不说开始往群里扔新鲜出炉的照片，美曰其名分享，实则就是为了馋人。
候机将近半小时。走上廊桥前，她顿住脚步，深吸口气，决定最后再看一眼。
回过头，垂下眸。
一个人继续前进。
……
“我去！绝了！！！”
敦煌出租车上，林影玥举着手机对准窗外，内心止不住尖叫，满身疲乏顷刻间一扫而空。
古朴、辽阔、神秘。
眼前的天地，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撼。
还没开始玩呢，林影玥就已经觉得不枉此行。
不愧是她翘首以盼了一整个高三的地方！
司机师傅是位女性，从上车后就一直在跟她介绍晚上夜市去哪里好、什么景点适合什么时候去、哪家饭店最好吃……语气亲切，很是热情。听得她也立马打开了话匣子，两人跟唠家常似地唠了一路。
“小姑娘，我们这地方昼夜温差大，晚上记得添衣服哈。”到达酒店后，女师傅又开门下车来帮她取行李，“祝你玩得愉快！”
“谢谢姐姐！”林影玥这张嘴，想甜自然甜。
在前台办好入住登记，林影玥拖着行李箱大步流星走进电梯，出楼层后又忙不迭去找自己的房间号。
刷卡，进门。
巡视一圈，干干净净的，不错不错。看眼时间，六点多钟，她决定去洗个澡，然后上床休息，晚一点直接去逛夜市，边逛边觅食。
“笃笃——”
清脆的两声。
换好一次性床单，林影玥放松地躺在床上刷手机，翘着二郎腿，脚丫子在空中有节奏地晃来晃去。
她慢腾腾放下手机，趿着拖鞋走到门口，踮起脚，脑袋凑近猫眼。
“谁啊？”
没听见动静。
“不说话，那我就不开咯？”
门外好像叹了一声，听不太清：“是我。”
“你谁？”
“……陈清溯。”
“不认识。”
还没等到回答，一阵持续浩荡的脚步声传进耳朵，由远及近。
门外那人站姿笔挺，一拨又一拨的人从他身后路过，而他像是知道她在看他，偏了偏头，就这么直直与她的视线粘连上，唇边掠过一抹笑意，被她轻松捕捉到。
林影玥顿感大事不妙。
“你叫林影玥，小时候荡秋千必须要让我推你到很高很高，否则你就要打我还说以后不跟我一起玩了；玩滑梯的时候你非要挑战站着滑下去，结果不小心摔倒在地上，你……”
“砰”的一声。
干脆利落。
“你有病啊？！”
陈清溯被抵在门上，低头饶有兴致地迎上她凶巴巴的眼神。她的耳尖有点红，脸也是。
他语速不急不慢，接着补充前一刻被径自打断的话语：“你抱着我哭了。”
“……你也哭了好不好？”林影玥对他这种选择性遗忘一些事实的恶劣行径十分不满。
“对，我也哭了。”他对答如流。
林影玥不想再被面前这双毫不遮掩的笑眸直勾勾盯着，她轻蔑笑出一声，随后略过他径直朝沙发走去，语气冷淡：“你来干嘛？跟踪我？”
“唉。”陈清溯跟着往她身旁一屁股坐下，双手交叉托住后脑勺，懒洋洋地仰靠在沙发上，“怎么办？实在是太巧了。我也正好想来敦煌旅游，还正好订的这家酒店，你说巧不巧？是不是还挺有缘分的？”
“……哇真是巧得没边了呢。”她起身一下挪到沙发最边缘，动作幅度很大，衣角撩起一缕微风。
陈清溯乜了眼她，冷哼道：“我也觉得。”
“说说吧，等下晚上准备干嘛？你下午没吃饭，晚上必须吃。”
“偷、窥、狂！”
“晚上……我准备去夜市，不许跟着我！你来的时候是一个人，那玩的时候也应该要一个人，走的时候更得要一个人，不是吗？”
“是，我就得要一个人。”
话音未落，陈清溯就闭上了眼睛，大有一副要赖在这里补觉的架势。
“你干嘛？要睡回你自己房间睡去，这是我的房间我的沙发！”
“可我不想一个人啊，不在这儿守着你，等下你走了不带我怎么办？”
“……行，那你就守着吧，爱守多久守多久。”
林影玥说完也就真的不管他了，起身往床上走，趿着拖鞋，走出了恨天高的气势。
盖好被子，靠在床头，拿起手机开始刷。
十分钟过去。
她决定施舍他一眼，就一眼！
他仍闭着眼睛，双手依旧抱臂，胸膛处起伏平稳，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陈清溯？”她小声叫了一句。
没有应答，她又下床趿着拖鞋走过去，再唤一声，音量不自觉更小了一点：“陈清溯？”
得走到跟前，才能听清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眼前这副模样，看得让人心痒痒。林影玥伸手捏起他的一撮头发，小幅度荡了荡，想看他有没有反应，看样子睡得还挺沉。
陈清溯睡颜很乖顺。
她从正面再一次印证了这个发现
找了一圈房间，都没发现能盖在身上的小毯子，于是她只好把空调调低几度，随手拿起自己的一件防晒衣。
是她动静太大了吗？
刚盖好，陈清溯就缓缓掀起眼皮，像覆了层薄雾，眼底满是迷蒙，一开口，声音就透出藏不住的倦意：“你要走了吗？”
她不由放柔了声音：“不走，你继续睡吧……到时候我会叫你的。”
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起身：“不用，现在就走吧。”
“夜市之所以叫夜市，意思就是得晚上出去，而且是越晚越好，现在才九点不到好吗？”她对着那道往洗手间走去的背影胡乱掰扯。
洗手间响起哗哗水声，陈清溯洗了把脸出来，发丝还凝着几滴水珠，眼神恢复清明，乖顺被冷峻取而代之，他不咸不淡地回答她：“噢，是吗？但我就喜欢早点去，早点去还可以多玩一会儿。”
“呵呵。”她的声音也立刻随之恢复正常。
爱睡不睡！反正想睡觉的人又不是她！
她拿上手机，收好房卡就出门了，连书包都没背。陈清溯半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垂头在指间一圈圈打转着手机。
“好了吗？走吧。”
见她出来，他停下动作，直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住我对面啊？”
“没有，住你右边第一间。”
“哦。”
有陈清溯在，林影玥一如既往，当上了甩手掌柜。
他一言不发把她带到路边站着，她也什么都没问，站在原地脑袋转来转去，目光四处游移，沉浸式好奇这座陌生城市的每一处角落。
“上车吧。”一辆白色的车子悄然停在面前。
他拉开车门，望着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她弯身坐进去，坦然接受他的“绅士服务”。
沙州食驿。
林影玥一下车就看见了这四个大字。
一条大名鼎鼎的美食街区。
才刚走没两步呢，手上就被陈清溯塞进来一个牛肉饼。她试探着咬了一口，嚼两下，然后眼睛都亮了，猛地低头又咬了一大口，捂着嘴含糊不清：“这个好好吃啊！”
“你再尝尝这个，不喜欢就给我。”他递来一串羊肉串。
林影玥不喜欢吃羊肉，她觉得膻味好重，不过听说西北的羊肉一点都不膻，那倒可以浅尝一口。
她微微皱眉，有些害怕地咬下一小口。
“哇！真的一点都不膻诶！”
甚至还有丝清甜。
“你快尝尝！”她下意识把羊肉串举起来，递到陈清溯嘴边。
身旁这人直接就着她的手，低头咬了一口，而后点头认可：“嗯，好吃。确实不膻。”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心满意足地把羊肉串收回来，递到嘴边准备再来一口。这时，棍子上“凭空消失”的一块肉让她后知后觉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手上进食动作暂时停滞。
侧头悄悄瞥去一眼，好巧不巧，正好抓到陈清溯唇角噙着笑。
他又在用那种耐人寻味的眼神牢牢盯着她。
“给你，我不吃了。”她把羊肉串递出去，撇开脸不看他，说完还无意识哼了一声。
“好好好我不看你了，你吃吧。”他包住她的手，又给推了回去。
“……”
她这才把头扭回来，立马把羊肉串举到嘴边咬了一口。再不吃都要冷了！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吃。
有的小摊人太多就得跟来自五湖四海的陌生人一块拼桌，林影玥和陈清溯紧挨着，耳畔充斥着西北方言、粤语、东北话……有时其实压根没听懂人家在说什么，但他俩就是能被周围洋溢着快乐的笑声所感染，两人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愈发沉浸在这喧腾却又温暖的烟火气里。
等把这条街走完，林影玥一手握着瓶没喝完的杏皮茶，一手摸着滚圆起来的肚皮，脸上写满了餍足。
“吃饱了吗？”陈清溯问。
“饱得我明天都不想吃了。”她说。
他笑了笑：“那我们打道回府了？”
“嗯——”她故作深沉地点点头，“回府吧，是时候洗洗歇下了。”
回程路上，车内昏暗。
窗外的路灯在陈清溯脸上投下一块块忽明忽暗的光斑，他闭着眼睛，又变回了之前酒店里那副乖顺的模样。
“陈清溯。”
她知道他没睡着。
“今天高铁上，坐我旁边的是个小哥哥诶。”
“……林影玥，你不会好好说话吗？”
“我叫的有什么不对吗？他看着跟我一边儿大，长得也还可以，最重要的是，”她适时顿住，屁股往他身边挪了挪，脑袋凑到他耳畔，“你猜他对我做什么了？”
“……”
他慢慢睁开眼。
“做什么了？”
“他好像，对我有点意思。”她声音小了一点，像是在分享一个惊为天人的小秘密，“因为他给我盖衣服了，下车前，还要了我的微信，给你看看。”
林影玥在他耳边私语完，便自顾自坐直想去掏裤兜里的手机，没想到被陈清溯一把抓住手腕，力道不重，却也挣脱不掉。
昏暗之下，他们只能看清彼此的眼睛，
“他有女朋友。”
“你怎么知道？”
“……”
“因为是我给你盖的衣服。”
像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一句话。
她极淡地笑了笑。
“松手。”声音冷了下去。
车子在这时候缓缓停下。
他们到了。
下车后，林影玥一个人走在前面，陈清溯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电梯里，显示屏上的数字在不断上升，她目不斜视地盯着，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忽视掉身后那道灼人的视线。
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她不由得步子迈大了些。
“我原本是想找他换座位的，但是他说他得和他女朋友坐一块，他女朋友就在旁边，跟两个朋友挨着坐。”
“所以这跟你高铁上没补觉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在林影玥房门前停下，找到彼此的眼睛，谁都不肯先移开。
“那你下次让我坐你旁边，我就能补觉了。”
“……”她好像在眼神“交战”中赢他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回显然又是她先败下阵来，“带训练器材了吗？”
“带了。”
“今晚先别练了，回房间快点睡觉。”
“好。”
林影玥洗完澡，看到陈清溯发来一条新消息。
1743:【呲牙猫的敦煌之旅（1）】
里面不仅标明好了哪天去哪几个景点、什么时候去，还备注了不要忘记带什么，可以不用带什么。
她瞄了眼每天的起床时间，还挺合她心意的，没有太为难她这么一个起床困难户。除了明天要去莫高窟需要卷一下早起，后面天天都是自然醒。
FFDD：【莫高窟要提前好久才能预约到，现在都没票了，怎么办？】
作为一个名副其实的“P人”，林影玥想着提前四五天应该足够了吧，结果点进预约小程序一看，顿时傻眼了，八月基本上每天都是“余票0”，被吴若然和蔡诗伶知道后，她俩笑得都快撅过去了。
1743：【没关系，身份证发我，可以买两张应急票，如果还想看，我们就去排队买特窟的票。】
FFDD：【行吧，鸣沙山的票我已经买了，你买你自己的。】
1743：【怎么不给我买？】
FFDD：【我们不是偶遇吗？】
1743：【好吧。】
FFDD：【不知道你身份证，怎么买？】
果然，聊天界面弹出了一长串数字。
她哑然失笑。
随即发过去自己的。
1743：【晚安。】
FFDD：【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