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窗户没关。
晚风习习,温柔吞没了这句近乎自责的疑问。
声音低得差点听不清。
林影玥嘴唇翕动,却终究欲言又止。原来自己醉酒时无意识蹦出的话,会让陈清溯这么在意。
“之前是这么认为的,”她斟酌着开口,“现……”
话语连忙打住。
一颗无声滚落的泪珠猝不及防砸在了眼前的黑色布料上,晕开一团深暗的湿痕,紧接着,又有第二颗、第三颗……持续不断扩大着那处刺眼的印迹,一发不可收拾。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陈清溯哭。
“对不起。”他的眼泪就像乍然间断了线的串珠,掉得七零八落,令人束手无策,“林影玥,对不起……”
“哎呀你别哭了,”罕见的泪水让她一下子慌了神,下意识抬手替他细致抹去眼泪,却发现怎么抹也抹不干净,“走,进去拿纸。”她推开卧室门,一把拉起他的手。
平日里陈清溯一拉就动,完全不费她吹灰之力,这会儿却怎么拉也拉不动。
“你不想进来?”林影玥喘着气问。
陈清溯红着一双眼睛,摇摇头,说:“不能进来,不能让你误会。”
“误会你什么?”她不由皱眉。
他抿唇别开脸:“误会我……我……”
“……”
也不知道是怪这该死的默契还是该死的秒懂。
“噢。误会你——那个啊?”
只要是在有安全感的环境下,林影玥骨子里的那股顽劣劲儿便很容易跑出来,没人拉得住。
就好比现在。
她将两只交握的手举到陈清溯眼前,耐心等待他目光落点移过来,而后五指一根一根地抬起、落下、相贴、交叉,掌纹嵌入掌纹,道道细碎的纹路像藤蔓一样模糊缠绕,不分你我。
等了片刻,他指尖仍悬停在半空。
只好继续引诱:“你不想牵我吗?”
面前这人宛如一个提线木偶,听到她的准许指令,这才慢慢落下指尖,扣住,然后克制着一点点收紧,交错的十指渐渐严丝合缝,彼此的温度被牢牢锁进了掌心里。
“你真的不想进来吗?”她试探地往房间迈出一步。
这回陈清溯态度终于有所松动,脚微不可察地朝前动了一厘,面上还是犹豫不决。
林影玥忍不住偏过头闷笑。
“不行。”
“我不能进去。”
“……”
还以为马上就要成功了,没想到又等来他一句直截了当的拒绝。
“你怎么能觉得我是因为……因为那个,才喜欢你的呢?”他似乎越说越委屈,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的眼泪复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天呐,救命啊……”林影玥闭上眼,头疼地拍了下脑门,然后一把甩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独自快步走进房间拿上一包抽纸,重新走回来站到他面前,踮着脚用纸给他擦眼泪。
“其实我真没觉得你是那种人,别哭了嘛。”她实在是不太会哄人,每次朋友们哭,她都是主打一个陪伴。不擅长用语言去安慰,就只能默默付出行动,她大多时候都是紧紧抱住她们,然后一下一下拍抚后背,直到她们情绪逐渐稳定。
眼下她绞尽脑汁去想怎么安慰陈清溯,可安慰男生,她又实在没有任何经验可取。
想了半天,一个法子也没想出来,反倒把自己给想着急了,干脆脱口而出:“陈清溯!你再哭我就不理你了!”
说完她自己都懵了。
未免有些过于不温柔了?
然而结果却是:面对陈清溯就适合用这种粗暴的法子。他瞬间就止住了眼泪,还自觉抬手胡乱一通抹去,语气慌乱:“我没哭了。”
她见状抿了抿唇,果断乘胜追击:“还睡不睡觉了?你如果现在不去睡觉,那我就这辈子都不会理你了。”
“那你带我去睡觉。”
“嗯,走吧。”
再次把陈清溯领回房间,盯着他躺下去,盖好被子,眼睛闭上,才放心地关灯走出去。关门前她屡试不爽,又装作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警告他:“你要是现在不给我立马睡着,我下辈子都不会理你的!”
黑暗中,床上那人瓮声瓮气地传来一句:“我马上睡着了。”
她憋住笑:“哦,那就好。”
回到房间,林影玥哼着小曲儿,洗了个香喷喷的热水澡,一直到钻进被窝里,嘴角翘起的弧度都始终没放下过。
睡前仪式中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渐渐放平。
抛弃……陈清溯好像很在意。
就这么想了好半晌。她忽然起身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陈清溯房间门口推开条缝,谨慎地打开手电筒往里看去,确认床上的人还老老实实躺在上面后,这才总算彻底放下心来。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她慢慢也放稳了呼吸,沉沉阖上了眼皮。
第二天起来,老林说他断片了,问陈清溯昨晚发生的事情,同样一问三不知。合着就她和彭莉女士、爷爷奶奶还记得昨晚的“激烈”,不过他们四个也都很默契地选择闭口不提。
下午,老林把陈清溯掳走,拉到河边去钓鱼,死活不让林影玥跟着,她只好朝唯一知情者——彭莉女士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然后对方耸了耸肩,并摊了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林影玥硬生生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陪着剩下的三个大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拼乐高也提不起兴致。
她觉得这个误会貌似越来越大了,再大下去,就会很难收场了。
晚上吃完饭,老林和彭莉女士就要开车回去,林影玥索性跟着一起,免得明天陈清溯为了送她又要专门跑一趟。
三个人坐在车里,朝院门口站着目送的两位老人和一位少年挥手道别。林影玥最后一眼才看向陈清溯,他还是那样安静地等待着,等待她看过来。
“我五天后就回来啦!”车子突然开动,她慌忙探出头,说出最后一句话。
直至那三个人逐渐变成了三团小黑点,林影玥这才转回身子,目光从车后窗外收回来,不自觉叹了一口气。
“怎么?舍不得啊?”副座上的优雅女士凉凉开口。
“……”她有点怀疑彭莉女士昨天是不是也喝醉了,不然怎么能把她的辟谣听进去0个字呢?
“谁舍不得啊?”她不服道。
“你舍得爷爷奶奶啊?”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我以为你说的陈清溯。”她咬牙解释,“对了,爸,我没和陈清溯谈恋爱,你可别误会了。”本来就打算在车里跟老林澄清一下。
老林讪讪笑了两声:“没有!爸爸怎么能误会你俩呢?没误会没误会。”
“……反正你记着我们没谈恋爱就对了。”
“好好好,没谈没谈,你们俩怎么可能会谈呢对吧?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压根没一点可能性,简直太荒谬了。”
“……”
有点搞不清楚到底是谁在给谁洗脑了。
回到家里,林影玥马不停蹄开始收拾行李,激动得连走路都是跳着走的。
这可是她第一次出远门旅行呢,而且是和最好的朋友们一起,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
老林和彭莉女士没出门,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时不时就走进房间溜达两圈,跟领导视察似的。
彭莉女士更是倚在门口舍不得走,冷不丁冒出口提醒两句。
——带点厚衣服,云南那边昼夜温差大。
——哦,好。
——衣服要分开放,要记好,别到时候又翻东翻西找不到,耽误大家出门。
——知道了。
——驱蚊液带上一瓶,那边蚊虫多。
——装好了。
——别老穿这种一次性的,不卫生,大不了多备个袋子装着,回来再洗。
——我先拿着,到时候看呗。
……
一个26寸的行李箱,林影玥花了将近一小时才装完,全程都是在彭莉女士的“指导”下完成。
收拾好行李,她又被叫到客厅去“开会”。两个人轮番接力跟她讲各种注意事项,大多都是些安全问题,她全都“嗯嗯”应下。
开完会,她才问:“你们今天不出门吗?那你们非要回来干嘛?”
“原本是有事的,看你一个人收拾行李不放心。”老林说。
“噢。”
洗完澡回到床上,根据吴若然明令规定的到达机场时间,她往前定了好几个闹钟,生怕自己睡过头。明天迟到的人肯定会死得很惨!
“叮铃铃——”
屏幕弹出一个视频通话邀请。
她不习惯和别人打视频通话,因为她不喜欢把镜头对着自己,就连跟那五个在群里的每次视频,她都要么是镜头翻转,要么就是直接不开启。
“滴——”
视频接通,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镜头对准被子。
陈清溯靠坐在床上,看上去应该是刚洗完澡,画面正好卡在他的胸膛上方,一张无比清晰的冷峻脸,大大方方地展示在林影玥的屏幕里,整个霸满。
“你收拾完了吗?”他问。
“当然,我可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收拾完呢。”她下意识跟他分享第一次出远门收拾行李的艰辛。
“驱蚊液带了吗?”
“带了。”
“厚衣服,那边昼夜温差大。”
“带了。”
“遮阳伞、防晒衣、防晒霜、墨镜,这些都带了吗?云南紫外线很强。”
“嗯……好像墨镜没装诶。”
“那你……”
“陈清溯,把你另只手上拿着的东西给我看一眼。”
“……”
他微抿了下薄唇,垂死挣扎:“没有东西……”
“行吧,那我挂了。”说完她还故意晃了晃手机,整出一副一言不和就要挂断的架势。
“好好好,”那头慌张得将镜头怼近自己,急到仿佛快要从屏幕里冲出来,“给你看给你看。”
“那你快点。”她催促道。
翻转镜头,一台放在他腿上的笔记本电脑赫然入目,界面是一个word文档,标题写着:呲牙猫的云南之旅(1)。
第一项内容,记录了接下来五天预报的云南天气情况;第二项内容,便是罗列了一长串各种各样的必需品清单,她大致浏览了一遍,除了他刚才明显是先挑重点说的几个之外,还有一次性床单、驱蚊手环、湿巾纸,小包纸巾……
看上去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她搬去。
“你写这么多……”她一边震惊地重头再看遍,一边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就没有考虑过我带着很重吗?”
“所以我在很多东西后面都打了叉,怕你带着太沉了……”他语气略微有点急,仿佛生怕她误解,“你看到了吗?”
“没看到啊。”早看到了,她又不瞎。一串下来百分之九十五的物品后面都打了叉。
“这里。看到了吗?”镜头都快贴到屏幕上了。
“还是没看到诶。”
“现在呢?”镜头转移到标题上,单单露出了前三个字。
“……”
“陈清溯。”她咬牙切齿地发出警告。
镜头翻转回来,重新对准那张脸,梨涡招摇挂在嘴边,喉咙溢出两声低沉的闷笑,好似一阵细小的电流滋滋钻进她的耳膜,莫名酥麻。
“终于看到了?”话里止不住的笑意。
“凭什么管我叫呲牙猫啊!”既然他自己非要往枪口上撞,那就怪不得她了。
“你现在把镜头翻转,对准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做、梦!”
“还有,为什么是云南之旅(1)?”
“因为你可能还会有云南之旅(2)、云南之旅(3)。”
“这倒也是……”确实说得不无道理,“那我以后去哪里就都不给你讲了,劳您费心。”
屏幕那头,某人肆意上扬的嘴角一点点平了下去,林影玥就这么目不转睛看着,眼底眉梢的狡黠笑意愈发收敛不住。
她向来都是,有仇当场就报。
“好啦,不跟你说了,我要准备睡觉了。”怕他还担心自己带的东西不齐全,于是顺口补充道,“放心吧,你说的东西我都带了。”
“好,去睡吧。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