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刚过，处暑将至。
苏棘夭等的消息也终于来了，她节前递交的论文被sci录用了，杨老师打电话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还开玩笑地提起那顿她曾许诺过饭。
她自然也不是说说而已，和明湛提了下，在越府订了一桌招待教授和师兄师姐。
她把地址发在群里，自己坐杨老师的车过去。
坐上车便是惯常的寒暄。
杨老师目视前方，单手把着方向盘，随口问道：“小苏学车了吗？”
后座是师母和他们的孙子孙女，他们的儿子儿媳都是医务工作者，昨晚高速上出了起特大车祸，两个孩子才临时被送去了杨老师家里。
她抱着自己的包坐在副驾驶，笑答道：“刚拿到驾照，若是老师放心的话，等会我送你们回去。”
杨老师闻言十分高兴：“成啊，那我就喝点小酒，你正好住一晚，你师母念叨好几次了。”
后座师母搂住两个活泼的孩子，也附和道：“是啊小苏，家里客房都收拾好了，反正明天周末没课。”
反正明日也是周末，上午没什么事，长辈的邀请能不推拒自是最好，她便应了下来：“好啊师母，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后座两个小孩叽叽喳喳地问：“什么叫恭敬从命呀？”
她的视线不由得恍惚了一瞬，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对姐弟。
时炀前几日回了尚城，宁县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尸检结果那两个孩子是熏麦药中毒，一院和吴昀个人因为延误治疗时机赔了家属一百万。
两条鲜活的生命逝去，家属即便再遗憾后悔，也同意了在他们死后被打上了五十万一条命的价格，不知该唏嘘还是同情。
苏棘夭一行人进门的时候恰巧在门口遇上了明衍。
男人西装革履，身后跟着一群身着正装的年轻精英，个个面貌端正，气质凌然，让她不禁怀疑明氏集团的入职要求里面是不是还有一条关于外貌的限制。
明衍显然看见她了，远远的便停下来等她，苏棘夭快走几步到他面前。
“明衍哥，这么巧。”她只认识明衍，同他打过招呼，随后对着他身后那群人微微颔首微笑。
“嗯。”明衍越过她看向她身后，虽不曾多问但意思十分明显。
她转身介绍：“那是我老师和师母，今天和他们还有几位师兄师姐一起吃顿饭。”
“嗯。”明衍收回视线，落于她身上，“前几天出差回来，路过阿湛那里，他有东西托我给你，等会送到你们厢房。”
看向她的视线中带着询问的意思。
“我们在葛覃。”她答。
越府厢房以诗经命名。
她想了想，又道：“麻烦明衍哥了。”
苏棘夭怵的人不多，明衍就是其中一个。
其实每次见面她都能感受到他的善意，可不知为什么，相比于明父明母来说，明衍对她来说更具备明湛长辈的威严，或许这就是上位者的气势吧。
明衍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跟阿湛喊哥就好。进去吧。”
她乖巧应声：“好的，哥，那我们先进去了。”
越府很大，第一次来的人难免没了方向，苏棘夭牵住爱跑爱跳的妹妹，师母牵住哥哥，好不容易才哄得两个小孩安分地在路上走。
沈知艾虽然有些调皮但其实很听话，历山村那两个孩子更是没有吵闹的本钱，苏棘夭唯三接触过的孩子，带给了她孩子都很乖的错觉。
而今日，她第一次知道一个成年人，不一定能拉得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席间师母问起：“小苏，刚才门口遇见的人是你朋友吗？”
她考虑了好久还是打算问一下，老杨眼里只有学生和研究，对其他的都不在意，有些事情她便多嘴几句。
那个男人她方才见了觉得十分眼熟，回想了片刻才记起，自己曾在电视上的金融频道见过他几次。
今日看见真人，果真是通身凛然贵气，俨然和身边其他人划出鸿沟，跟他们本应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小苏这个学生她在家中最常听老杨说起，聪慧过人，不点就通，还能吃苦，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但容色过甚，世人大多苛责，总会因为一些表面的颜色忽略这个人本身优秀的地方。
金钱和美色放在一起，就是这世上最容易惹来非议的因素之一。
她相信小苏的人品，可若不是非常相近的关系，外界多疑的眼光则还是能避就避开些吧。
苏棘夭还没和老师和师兄师姐说过她在谈恋爱，一是场合不合适，二也是没有机会，大部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在讨论数据或是试验方法，激动的时候还可能吵起来。
她沉吟片刻，明湛出国已经半年多了，他们又不是一个专业的，应该相互不认识。
便解释道：“师母，他是我男朋友的哥哥，今天恰好在门口遇上了，打个招呼而已。”
师母颇有些惊讶，几位师兄师姐也感到十分意外，你一言我一句地追问她。
“师妹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师兄你这话问的，是不是师妹有主了你才后悔下手晚了？”
“师妹，你男朋友是我们学校的吗？也是我们系的吗？哪位师弟这么不厚道，瞒得可够好的啊。”
“师妹你选男朋友的标准是什么？他是不是得长得特别帅特别聪明才配得上你啊？”
不吹不黑，苏棘夭作为他们的小师妹刚来到实验室时，大部分人都是不服气的。
凭什么一个大二的都有资格进杨老师的实验室，这里面谁不是挤破头进来的。
可相处久了就发现，这小师妹不仅颜值惊为天人，在医学上的天赋他们也自叹不如，有句话说勤能补拙，可当她连让他们用勤奋拉近他们之间距离的机会都不给他们时，众人心里便只剩下了自愧弗如的叹息。
而又是怎样优秀的人，能与她相配呢？
杨老师坐在师母身边，噙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他们吵闹，果然和年轻人在一起的氛围就是不一样。
平时实验室的不算，眼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他出声阻拦：“行了！”
席上顿时鸦雀无声，杨老师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说话这么有用，他轻咳一声，“我的意思是，你们慢慢来，一个一个问。”
说完脸上郝然，惹得师母在桌下轻轻拍了下他的腿，小声抱怨：“你看你把大家吓得。”
席上有几个惯会活跃气氛的，配合默契地把大家的问题都整理出来，期待地等着苏棘夭作答，谁让她在这群师兄姐妹里面年纪最小，却是头一个脱单的呢。
“什么时候谈的？嗯，去年过年的时候。”
“是我们学校的，不过已经毕业了，现在在国外读研，不是学医的，比我大两岁。”
“帅气应该是个主观印象吧？既然是我自己选的男朋友，在我眼里肯定是很帅的啊。聪明嘛，我觉得够用就好了。”
苏棘夭虽是有问必答，但不该透露的绝对捂得严严实实的。
大家听了也只觉得云里雾里的。
主观帅气？那外表或许并不太尽如人意。
聪明够用？那出国大概是为了镀层金再回来好找工作。
顿时一众师兄们哀声叹气，内心可惜他们实验室的一朵娇花竟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就被登徒子采了去。
师姐们则没想那么多，而是围着苏棘夭交流护肤经验。
“小师妹，师姐我早就想问了，你这皮肤是怎么养的，又白又嫩，一点瑕疵都没有。”
“小师妹，说好的有夜一起熬，你是不是瞒着我们睡觉了？”
“小师妹，平时都用什么护肤品，几天做一次保养啊？”
席间正热闹着，厢房门从外面轻轻叩了几声。
没多会门从外边被打开，几个服务生鱼贯而入，个个推着金属制手推车，将上边整齐放置的一盏盏瓷盅陆续摆到了每个人面前。
还未等众人发问，领队便解释道：“这是明总吩咐的，杞圆血燕，请苏小姐和各位客人慢用。”
“这...”师母有些犹豫，血燕？听起来就很名贵。
他们，这么多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苏棘夭敏感地察觉到了师母地踌躇，抛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没事，你们吃吧。我出去一下。”
她出了厢房，从那名领队口中问到了明衍所在的厢房号，过去时他碰巧在门口抽烟。
瞧见明衍此刻地模样，她不禁一愣。
正常情况下明湛肖像母亲，气质清冷，明衍肖像父亲，气势逼人，可他们抽烟的时候那股子慵懒劲，在迷蒙烟雾的半遮掩下，倒颇有七八分相似。
竟叫她都有几分恍惚。
见她靠近，明衍掐了手中的烟。
至他面前，方才她在席间突如其来的勇气突然泄了气，一时有些憧憧。
直到对上他的眼神，其中褪去了平日的凌厉，似是一点也不奇怪她这时为什么会过来寻他，只耐心地等她说完想说的话。
她失措的心跳突然就落了下来，认真地对他说了句：“哥，谢谢你。”
她同他并不熟悉，甚至只见过两面，却能感受到他和明湛相同的，藏在锋利外表下云淡风轻的关心。
他会在医院告诉她明湛的过去后向她道歉，承认作为一个哥哥的自私，也会在门口时默默帮她挡住迎风口的风，更会在她请客做东的时候替她撑腰，就好像，他真的变成了她的哥哥一样。
明衍看了她一眼，神色沉静，突然伸出手，极不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既然喊我一声哥，就不用说这些。”
她摇摇头，心中十分清楚他在意什么，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毫无掩饰地表达自己对明湛的感情：“哥，我不会辜负他的。”
她说得认真，明衍却不知为何笑了起来，似欣慰，也似遗憾，“我知道，我还知道，他也不会辜负你的。”
他眼眸中藏着些苏棘夭读不懂的情绪，嘴角的那抹淡笑极其轻微，似是被风一吹便能散了似的，半晌，那些不知名的情绪都敛了去，他又道：“你们，要一直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