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正式上课后的第一个周末,苏棘夭回了趟同在尚城的爷爷家。
苏老爷子拒绝了尚城第一医院的二次返聘邀请后,沉迷于在家门口的小公园里下棋。
这天,苏老爷子精神矍铄地出门,回来时却被棋友气得面红耳赤,嘴里还不停嘟囔着对方耍赖赢他,手段十分不磊落。
那孩子气的模样瞧着一点也不像医院里仁心仁术的老中医。
苏老爷子埋汰她:“你在学校好好上学就行,我有什么好看的。”
苏棘夭知道他就是嘴硬,这好像是上了年纪的人的通病。
她垮着小脸,扮作十分委屈的模样:“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苏老爷子向来拿她这副濡慕的样子没办法,叹了声气,道:“爷爷不是不欢迎你,这里你随时都可以来。”
“但你母亲很在意你,好不容易她同意你学医了,是不是应该做出点成绩回报她?”
苏棘夭上小学时父母就分开了,没几年后,温蔓枝带着她嫁给了继父,她多了个名义上的哥哥。
她刚上高一的那年,温蔓枝生了个男孩,取名沈知艾。
那才是温蔓枝的挚爱。
她早就过了和沈知艾争宠的年纪,也从不奢望温蔓枝会以正常母亲的身份对待自己。
但不妨碍她在看见沈知艾被温蔓枝捧在手心时,为过去的自己悲哀。
苏棘夭一时沉默不语。
她没有告诉爷爷,温蔓枝并没有同意她学医,还比小时候更为激烈的反对。
在沈知艾出生那年,她们甚至因为这件事爆发过很大的冲突。
而现在,她瞒着温蔓枝学医一年,刚开始是不敢,她知道纸包不住火,却一直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坦白。
毕竟她们一年里也说不了几句话,她也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能让温蔓枝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父亲离开的那一年,她失去的不只是父亲,还有母亲。
从那以后,自己像是单纯地变成了一件温蔓枝手下的作品,日复一日地接受她的雕琢,变成她要自己成为的模样。
把自己身上像父亲的部分,通通去掉。
那双眼中曾经的爱意早已熄灭,只留下冷淡的灰烬。
可就算这样,若不是自己借口想离爷爷近一些,再加上f大中文系名声在外,温蔓枝是要强留自己在阳城,在她可掌控的范围内的。
她最终妥协的要求也是自己在毕业后就回阳城,可这些,苏棘夭还不愿去细想,说到底还是带着些逃避的。
苏老爷子见苏棘夭的情绪肉眼可见的变得低落,知道她不爱听这些,换了个方向劝她:“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多和同龄人一起玩,爷爷还没老到要你照顾呢!走吧走吧!”
从爷爷家出来不久,她接到了辛笑的消息,直到在网咖里打了几把游戏,依旧感觉兴致缺缺,提不起精神。
又一次游戏胜利后,她有些口渴,和辛笑打了声招呼起身去买喝的。
经过孔盛时往他身侧瞥了一眼,明湛的座位上却是空着的,不知道人去哪了。
苏棘夭点单后在水吧前等着,另一侧的消防通道却隐约传来一些声音。
她怕发生了什么意外,往通道处靠近了几步,她能听出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声,语气语速都很正常,但隔着门听不清说话的内容。
谁会在这种隐秘的地方聊天?
苏棘夭退后一步,她没有窥探别人**的癖好,轻手轻脚地便要离开。
但这时消防门吱呀作响,开了一道小缝。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余光擦过那处,瞥见一只筋骨分明、指节修长的手。
有几分熟悉。
那只手就垂在男人身体一侧,苏棘夭甚至还记得握上那只手时,掌心相接感受到的酥麻。
他的掌心覆着一层薄薄的茧。
她停下脚步,目光朝上游走。
男人清冷慵懒地靠在墙角,另一只手的指尖晕着一点猩红,侧脸隐没在昏暗中,优越的骨相在浅白烟雾中若隐若现。
鸦羽半耷着遮住了瞳孔,叫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门开着条缝,里面传出的话语声叫她能听得更清楚了些。
甜腻的女声说道:“湛哥哥,你好久没来家里了,妈妈常问起你,周末我们一起回去吧?她很想…”
狭小的空间里突然响起一声嗤笑,还带着回音,随后男人的话更是无情,语气冰冷且不耐烦:“关我什么事?能别来烦我了吗?”
明湛抬眼,眼底是满溢的嫌恶之色,视线落在他的身前处。
应该是看着女生的。
苏棘夭很快就听见了女生细小的啜泣声。
这地方不宜久留。
她伸出手握在门把手上正想帮他们把门关上。
目光一落一起,却不妨对上了男人看过来的目光。
视线相交其实只有短短一刹,明湛收回目光,视线缓缓垂落。
苏棘夭收回手,若不是看见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意外,她甚至以为自己没被他发现。
明湛修长白皙的指尖将烟掐灭,再看向女生时眼神冷凝,却收敛住了之前的那股怒意。
“你妈没告诉你?之前的事情暂不追究是因为想让你哥醒来后自己决定,但不代表我能容忍你们的欺骗。再来烦我一次,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明湛握住门沿,偏头又补了句。
“还有,别让我再听见你喊我哥哥。”
苏棘夭早就退到了水吧前,但消防门半开着,明湛说的那些话她听得很清楚。
在明湛经过自己身边时,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把自己的那杯奶盖乌龙塞进了他手里。
苏棘夭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还是要和你说声对不起。”
她试图松开手,感受到杯子已经被他握紧时心中暗舒了口气,这应该算是接受自己的道歉了吧?
明湛目光幽深,瞥了眼从手中不断传来凉意的杯子:“上次是感谢费,这次是道歉费。”
停顿片刻,他扯了下嘴角:“但我怎么感觉,这次好像被敷衍了?”
苏棘夭噎了一下。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一杯尊贵的奶盖乌龙难道不能抵消她不小心听了五分钟墙角的歉意吗?
上次他带着自己爬了半小时山,可就换了一张她随手拍的照片。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明湛走到水吧前重新点了单,把钱付了后跟服务员回头指了指自己。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自己,晃了晃那杯被他嫌弃的奶盖乌龙:“还不至于贪你杯喝的。”
走之前拿下巴点点水吧:“自己拿。”
说完便走了。
他究竟是没生气,还是气消了不和自己计较?
苏棘夭捧着暖乎的热可可回去,还没想明白。
但掌心传来的热气让她很快确定了,三十几度的天气让她喝热可可,他就是在惩罚自己。
把另一杯杯壁上挂着水汽的奶盖茉莉放在辛笑桌上。
“谢谢宝贝!”辛笑啜了一口,满意地眯起了眼。
坐在辛笑另一侧的杨哲北皱眉不悦道:“她是你的宝贝,那我是什么?”
辛笑懒得搭理他,把他蹭过来的脑袋推开:“你是个p。”
苏棘夭戴上耳机,打开了游戏界面。
金阳和孔盛刚一起结束一把,偏头看见明湛桌上有一杯未开封的奶茶,眼睛一亮。
刚伸出手就被拍了回来。
明湛睨他一眼,声色淡淡:“想喝自己去买。”
孔盛稀奇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从来不喝甜的,来这只喝水吗?”
明湛意味不明地哼了声,拿起奶茶浅抿了一口,眉头紧锁。
又甜又咸的,究竟有什么好喝的?
过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继续皱眉。
孔盛看着他摇了摇头。
这人什么时候变成了受虐体质,不喜欢喝还非要勉强自己。
他低头在手机上回了几条消息,忽然看见列表里那个熟悉的名字陌生的头像,吃惊地点开大图。
明湛看了眼举到自己面前的手机屏幕:“怎么?”
孔盛盯着他的表情,嗅到了一丝不对劲:“你自打用这个账号起就没换过头像,怎么今天突然换了?这是那天日出的时候?谁帮你拍的?”
他小声嘀咕了句:“还挺好看。”
明湛拿过他的手机,长按那张自己在日出下被偷拍的照片点击保存,然后扔到孔盛怀里。
“好看就存着欣赏。问题怎么那么多。”
孔盛手动闭麦,心思却不禁活络起来。
他换了那张图,是不是说明他愿意从过去走出来了?
对明湛换头像感到敏感的人,不止孔盛一个。
许是那晚明湛接到的电话太多,几乎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询问他的近况,然后自以为自然地过渡到那张日出的照片上,顺势打探他最近有没有按时去孔医生那。
之后的每一晚,他几乎都会梦见同一张脸,仰倒在倾翻的车里看着自己,有时是释然的笑,有时是狰狞的哭喊。
又一次从梦境里挣扎着醒来,明湛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坐起。
除了他的医生以外,没有人知道他的梦魇从来不在那场车祸,而是他内心极少的良知作祟,让他无时无刻不在痛恨自己是幸存的那一个。
而他,同时也是始作俑者。
湛湛:喝这么冰对胃不好。换个热可可。
夭夭:他想害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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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