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直接呼吸深红星上的空气，真的没问题吗？”艾斯本能地抗拒顺着虞飞语的话往下问，转而岔开了话题。
虽然深红星上的空气理论上确实能直接呼吸，但那也只是理论上。
“能有什么问题？”虞飞语回答地轻描淡写，“我觉得很好，比在飞船上还要好。”
说完，他又向着艾斯笑了笑，那笑容让艾斯后背发凉。
因为那笑容内毫无意义可以，它不表达任何情绪，只是虞飞语的面部肌肉牵动形成的一个“图案”。
虞飞语从来不会做出这样的表情。
“来看看这个，看看这个！”虞飞语又看向岩壁，他狂热地又靠近一步，伸手虚虚描摹着那些刻痕。
艾斯不太想面对岩壁，但是事已至此……他叹了口气，随着虞飞语的指引看向了岩壁。
紧接着，他就发现了问题……
岩壁上的刻痕比他想象的更深，那些线条蜿蜒、交错、重叠，乍一看杂乱无章，但隐约又能连起来形成某种图案。
凝视地久了，艾斯不由得心中一震，他认出那些图案像什么了……
人形。
密密麻麻重叠交错的人形。
“你也看出来了吧？”虞飞语转头看到艾斯神情的变化，他伸手指了上去，“这是头，这里是手，这里是脚……”
艾斯的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起来，是的，没错，他看出来了。
那是个高度抽象化的极简人形，但奇怪的是，这个人形的头上，有无数条细线向外辐射，像是……光芒？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这些人形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像在排队又像是在朝拜，所有人形的头上都有那些辐射状的细线。
艾斯顺着岩壁向更深处看去，他发现，越是临近他来的方向、也即金属墙壁那边的人形就越完整，越是临近岩壁深处，人形就越是扭曲。
原本还能分辨出头、躯干和四肢，但是到了深处，人形渐渐变成了弯曲、扭动的形状，既像是蛇又像火焰，或者更像是蠕动的某种蚯蚓。
头顶辐射状的线条变得狂乱，和扭曲的人形完全化为一体。
到了最深处，所有的刻痕重叠在一起，相互吞噬、相互覆盖，像一副狂乱到极致的涂鸦。
“这是……”艾斯喃喃道。
“这是结局。”虞飞语的声音自旁边传来，他有些感叹地道，“他们也曾经创建了辉煌的文明，可所有的信息都湮灭了，唯有用刻在石头上这样原始的方式才保留了一点信息。”
“这是祂最后一点仁慈。”
艾斯看向虞飞语，发觉他的眼睛内不知何时浮现了深红的影子。
艾斯后退几步，拉开了和对方的距离。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你……”
“是那些声音告诉我的，也是它们指引着我走到这里。”
“声音？”艾斯下意识侧耳去听，然而防护服过滤了外界大部分声音，他以为自己不会听到什么的，但是……
隐隐约约的嘈杂电磁波声从通讯频道内传出，那声音极其微弱，宛如白噪音一般。
但是听得久了，仿若是无数人叠加在一起的低语。
艾斯惊疑不定地看着虞飞语。
“是的。”虞飞语平静地道，“你果然听到了吧，不用怕，它们不会伤害你，它们在等。”
“等什么？”艾斯问出口后，就后悔了。
“等你。”虞飞语不出所料地回答道。
艾斯发现，他的皮囊下有什么东西像波浪一样涌动着。
艾斯不由得握紧了电磁脉冲枪，犹豫着道：“虞飞语，你……”
“我？”虞飞语看着艾斯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是艾斯所熟悉的，“你觉得我哪里有问题是吗？”
艾斯没有否认。
虞飞语收回了触碰墙壁的手，他转身看向艾斯，除去深红色的双眼外，此刻的他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差别。
“如果我说是，你打算怎么办呢？用你手中那把枪杀了我吗？”虞飞语向着艾斯走近一步，“或者把我扔在这里自己跑掉？”
“你做不到的。”虞飞语低声道，“你从来就做不到的。”
艾斯的手指紧张到发僵，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虞飞语说得对。这倒不是因为他和虞飞语之间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只是他做不到。
“我知道我做过什么，那些话，那些事，我都记得。王嘉说的那些话，没错，是我指使的。”虞飞语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艾斯疑惑地问。
“那都是作为个体的局限，现在的我已经不仅仅是‘我’了。”说到这里，虞飞语眼中的红光越来越亮，看起来像无尽深海中生物发出的荧光。
虞飞语再次伸手触摸旁边的墙壁，向艾斯说明着一切。
“我还是很多很多的‘他们’。”
“和他们相比，那个有着野心、想要向上爬的虞飞语实在是太小了。”
“他们？”艾斯还是不理解。
“是这颗星球上的智慧生物，”虞飞语缓缓道，“他们有自己的城市、自己的艺术、自己的信仰。然后他们遇见了祂……”
“那伟大的、至高无上的深红之主。”
“一开始他们还不能理解祂究竟是什么，直到最后，他们终于理解了……”
虞飞语指了指岩壁的尽头，那一片杂乱的涂鸦。
“祂是混乱与同一的本质，祂将吞噬一切，将一切都还原为宇宙最初的样子。”
“在主的光辉下，他们融化到了一起，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他们的意识全部融化到了一起，不再有‘你’和‘我’的区别，只有‘我们’。”
他转过头，看着艾斯。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超越个体的极限，不再有隔阂和误解，因此不再需要理解与沟通，语言、文字和文化都失去了意义，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深红的光辉之下。”
艾斯的喉咙发紧，他能理解艾斯在说什么。
他不由得想到了那些爆发的紫藻，想到了在样品罐里翻涌的深红液体，想到了在走廊上出现的瑞德，想到了消失的小蓝和思乡……
结合虞飞语说得话，艾斯很快提炼出了重点……
那所谓的“深红之主”会吞噬一切信息。
所以最先消失的就是AI这样的纯信息体。
而所谓智慧生命，其实质也是一个个独立存在的信息体，是DNA的表达，或者说是某种搭载了信息的“波”。
所以深红之主也可以吞噬智慧生命，只是比起连抗拒资格都没有的AI而言，也许作为独立个体的人类可以坚持更久一些。
而且……似乎被深红之主吞噬的信息体并不会真的“消失”，而是结合在了一起，甚至会如同“幽灵”一样再次出现在宇宙中，如同忽然出现在飞船仓库区的瑞德一般。
虞飞语向着艾斯张开了双臂，他眼中的红光向外溢出，变成了“液体”，深红的液体流经他的脸、他的身躯……他在“融化”。
“所以，艾斯，你现在要做什么呢？回到地面，等救援，然后回到飞船上，回到第四区，继续做那个永远不被理解、永远孤独的艾斯？”
“你知道吗？祂在等你。”
虞飞语向前一步，艾斯就向后一步。
艾斯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逃跑，应该回到地面上去，去找到别的幸存者，想办法回到回归者号上，做一切他“应该”做的事。
可是……
艾斯又无法离开。
远处那漆黑的空间仿佛有着无穷的引力，捕获了他的心神。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等”过。
没有人在他小时候等他回家，没有人在他孤独的时候等他开口，没有人在他被排挤的时候等他求助。
他永远独来独往，永远格格不入，永远无法理解他人也不被他人理解。
但现在，有个存在告诉他，确实有一种方法可以永远消弭隔阂与误解，消弭个体与群体之间的界限……
他、他……
就在这时，艾斯的通讯频道里忽然传出了一声尖利的信号音。
信号音过后，响起了一个艾斯熟悉的声音。
“登陆舰迫降还算成功，所有幸存者收到请尽快赶向坐标，请尽快赶向坐标。”
“所有人回归后将启动登陆舰，返回回归者号。”
那是简正雅的声音。
他的通知在通讯频道了里来回播放了三遍，艾斯也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他不仅还活着，甚至还算迫降成功了。
这简直是个奇迹。
简正雅也不愧是能创造奇迹的人。
艾斯急忙对虞飞语道：“你听到了吗？你……”
虞飞语却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他的防护服下流出的深红色液体越来越多，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其他动作。
艾斯的喉结动了动，他倒退着远离虞飞语，远离粗糙的石壁和那之后的黑暗，向着来路而去。
而虞飞语没有挽留他，也没有阻止他，他就这样一边“融化”，一边看着他离去。
艾斯在确认虞飞语没有追上来的动作后，才转身加快脚步向着外界跑去。
他要、他要回到登陆舰，回到简正雅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