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途亮倒吸一口凉气,十一比三的对峙局面似乎……呃……总之,他觉得自己的小命休矣。
陈厌淡淡地迎上那些目光,十一个替代品眼神不善,嘴角却都僵硬地扯着微笑。
他波澜不惊地将视线收回,李家勤小声地在陈厌背后问:“我们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陈厌沉默许久才说:“先等等,不要怕。”
他虽然也不清楚情况会如何发展,但根据一开始的分析,这一个小时绝对不会让他们轻轻松松蒙混过关。
他的脑海中再次响起播报的那句提示:保持冷静,游刃有余。
其中一个替代品,笑了笑,说:“别害怕,哈哈,我们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许途亮顶着一头最瞩目的黄毛,默默咽了一口口水。
他个子比李家勤矮,比陈厌更是差了小半截,虽说这两人也不是多么文质彬彬,但也完全不像能干架的样子。
要是真打起来的话,恐怕只会拖后腿,看来不能来硬的了。
只能智取。
他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只听那几个奇怪的人交头接耳一阵,为首那个又扭过头来,说:“好心人,你们一定要救我们。”
陈厌疑惑地皱眉,许途亮却恍然大悟。
没错!就是这样。
许途亮还记得播报提到过什么“救死扶伤”,还提到过什么“保持冷静”。
所以现在就是对他们的考验,考验他们能否对自己害怕的人施以援手!
许途亮脱口而出:“我们需要怎么做?”这几个人还算人模人样,或许可以类比他以前玩鬼屋的那些NPC。
那人补充说:“你要先答应我。”
陈厌还来不及阻止,许途亮便冲动道:“我答应你,你快说!”
他说完看向陈厌,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似乎闯祸了。
陈厌万年不变的表情托他的福,出现了几丝微妙的警惕,许途亮在他浅褐色的瞳孔中看到自己无措的倒影。
突然,他们眼前一花,连最后的微弱红光也随之熄灭。
四周一片漆黑,陈厌好像在耳侧听到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带起一阵轻风,他没有动。
这时,许途亮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身后猛然响起:“好像……有人抓住了我的脚踝。”
陈厌:“……”
他快速地思考,告诉许途亮:“保持冷静,一会儿就过去了。”
许途亮连眼睛都不敢眨,直直地盯着前方的黑暗,求求了,灯快点亮起来吧。
陈厌判断着声音的方位,的确是往许途亮的方向去了,他不确定那些人会做什么,只好将思路转移到熄灭的灯光上去。
还没想出来个所以然,电子钟微弱的红光再次出现,陈厌注意到上面的时间:【00:30:00】。
为什么会突然亮起来?
突如其来的尖叫打断陈厌的思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许途亮指着近在眼前的那张脸,大叫出声。
颤抖的声线搭配冰冷的消毒水味,叫得人心脏骤停。
那人满面鲜血淋漓,还少了半截鼻子,依稀看得到森白的鼻骨。
都这样了……可许途亮还是感觉到粗重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
那人低着声音,说道:“不是说要帮我吗,为什么又要害怕我呢。你的鼻子真精致,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有着和你一样精致的鼻子——”
微弱的红光再次熄灭,又是猛地一片漆黑。
许途亮吓得胆都没了,眼前重影,依旧残留着那张骇人的脸。
他下意识提脚倒退,却在半途中被什么东西再次抓住脚踝,他又惊又怕,彻底失去冷静,慌乱地挣扎起来,猛地往后栽倒。
“哐当”几声重响,身后的停尸柜柜门被他撞翻在地,里头一具僵硬的尸体紧紧挨着许途亮滑出,最后砸在地上,发出闷闷声。
他的手疯狂颤抖着,腿也已经软了,别说来硬的干一架了,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别别……不要过来……我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来害我呢。”
许途亮的声音已经沙哑,他艰难地乞求着。
“陈厌!李家勤!救我,我不想死啊!”
他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像是沉在深水当中,无力挣扎,无能为力。
“许途亮!”陈厌喊他,“冷静一点!”
许途亮凄哀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陈厌的几嗓子扯回了他的几缕魂魄。
他撑起双手,死死地去捂住嘴,眼泪重重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突然,毫无征兆地,头顶的冷白灯光“啪”地一声猛然亮起,原本让许途亮感到窒息的光亮,却在这时,挽救了他的性命。
光线坚硬而锐利,太平间内的每个角落一瞬间暴露在灯光下,而那十一个替代品若无其事地散开在各个角落,仿佛刚才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可当许途亮看向自己的双腿,沾满了鲜血,左腿隐隐看得到错位的骨头。
不远处,陈厌神情凝重地站在电闸前,手掌还扣在开关上。
血却从他的手掌当中流出。
许途亮怔怔地望着他的身影,对陈厌说:“谢谢你……谢谢你……”
陈厌纹丝不动,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好,只是皮外伤,电闸的开关上面居然镶着刀片。
他找了一卷绷带把手上的手缠起来,缠完淡淡地扫了一眼许途亮的腿,把绷带扔给他,对许途亮说:“别再乱说话了。”
许途亮感激地点点头,李家勤赶紧过来帮他消毒包扎。
这时,陈厌注意到口袋里的破手机发出光亮,好像自动开机了。
他皱了皱眉,单手将手机捞了出来,前一阵还只是一块沉重的破烂,现在不仅开机了,还闹鬼一样打进来一通电话。
陈厌垂眼记住了手机号码,又反手将手机屏幕对准许途亮和李家勤。
许途亮惊魂未定,看完这个未知来电后和陈厌对视,嘴里却说不出任何话。
李家勤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小声说:“这里面居然还能接上电话?”
陈厌把手收回来。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能接上电话,但不太可能是现实中的电话。
这个以“面试”为模式的非现实事件,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寻常认知。如果他猜测得没错的话,这个面试会通过他们的表现来达到筛选的目的,至于把人筛选出来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不然如果只是以置他们于死地作为目的的话,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毕竟他们没有能力离开这里,是死是活不是他们说了算。
只要这个前提成立,那就证明他们必须正视眼前的处境,不管最后如何,能不能活下去,眼下都不能轻易放弃。
陈厌垂眸扫了一眼倾倒出来的尸体,又迅速地抬眼。
他可不希望最后变成这副样子。
陈厌没怎么犹豫,把电话接起来,打开扬声器。
对面先是一阵嘈杂的电音,呲啦啦地响得他耳朵痛,正在陈厌以为这只是一通用来吓人的电话时,响起来一个声音:“需要我帮忙吗?”
这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漫不经心,陈厌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途亮直勾勾地看着陈厌半举在空中的手机,见他神情有些许迟疑,忍着痛往前挪动几步,低声说:“挂掉。挂掉。”
可能是觉得自己说的话不能表达他此刻强烈的情感,还非常夸张地举起两只手,比了一个巨大的叉。
李家勤担忧地看去,连许途亮都变得小心谨慎起来了,他刚才就是贸然回答了替代品的话,掉进了陷阱当中九死一生。
回想起来,陈厌在他应声要去看大门的时候叫住他,应该也是早有察觉,让自己逃过一劫。
他对这个人,这个比自己聪明,比自己优秀,甚至在极端情况下都能比自己冷静的人,很是感激,却也不禁生出几分忌惮。
对面应该是没有听到答复,轻声笑了笑,笑声清朗,说:“我在监控室,刚处理完几个烦人的玩意儿——现在,或许可以给你提供一些线索。”
陈厌面上没有反应,手指却渐渐收紧。
剩下的两人也是不约而同呆住了,这怎么还是一副和熟人对话的语气呢?对面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啊。
许途亮不知道陈厌是在思考可行性还是单纯愣住了,迟迟没作出反应。
他用手肘了肘一旁的李家勤:“喂,书呆子。高材生他……没事吧?”
“我不是书呆子。”李家勤把眼镜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我也不知道,我看过的心理学书籍上没有细致论述过。”
“……”
许途亮就知道他靠不住,看在他比陈厌好说话的份上,只在心里吐糟他是个空有理论没有实践的呆瓜。
又是十几秒的沉默,陈厌才缓缓开口,声音变得有些沉闷:“你是谁?”
他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地停留在手机屏幕上,那串看似是乱码的数字不规律地闪烁着。
头顶上刺眼的白光,细细勾勒出陈厌清隽的眉眼和高挑的身材,那种淡漠,是从骨子里不经意流露出来的。
李家勤再次把眼镜戴上,他不自觉想到了自己在图书馆读过的俄国文学:冷冽的寒风,自冰雪中出走的行人,在身后沉寂的过往。
电话那头又短促地笑了一声,听得出来是一个年轻男子,说道:“陈厌,你能听出来,别装不认识。”